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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人評判食物有個樸素的共識——“甜”。這并非指糖的甜度,而是食材本味達到巔峰的回甘,是雞有雞味、魚有魚味、湯有清甜的通感。比起濃墨重彩的調味,他們更在意如何把食材本味推向極致。
這種追求甚至延伸到了糖水。看似輕盈的甜品,同樣講究食材的時令搭配、前期處理與火候拿捏。廣東糖水的流派眾多,潮州細膩,廣府繁盛,而化州卻總被擺在格外醒目的位置。有句俗話說:“世界糖水在中國,中國糖水在廣東,廣東糖水在化州。”這句近乎宣言般的自信背后,是化州深厚的糖水文化,以及對食材本味始終如一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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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化州糖水鋪是在廣州。它們常開在大學附近、居民社區或城中村里,沒有奶茶店明亮時髦的門頭,也不像新式甜品鋪那樣精心設計空間。“化州糖水”四個字幾乎就是店名的全部,簡單得近乎敷衍。這些糖水鋪像便利店一般自然地嵌入日常生活,服務著熟門熟路的街坊與學生。想吃的時候,人們不必鄭重其事地出門,只需下樓走幾步,便能買上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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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種樸素并不是在大城市里為了節省經營成本而形成的妥協。真正到了化州才發現,糖水鋪原本就是如此模樣。如果初來化州,又恰好對化州糖水毫無概念,那么大概率會與不少糖水鋪擦肩而過。
它們實在太不起眼了。
散落在街頭巷尾,有些店面新凈明亮,卻往往只是經營十余年后的翻新罷了,有些則仍保留著舊式鋪面的模樣。招牌上或許會加上“爽爽”、“甜爽”、“清心”一類聽上去便能消暑的字眼,也有些沿用店主姓氏,以“××記”命名。它們常與燒臘快餐店、小炒店、廉價漢堡店做鄰居,混在一排市井商鋪之間,并不刻意突出自己。
也正因為如此,對于不知情的外地人而言,化州糖水鋪多少帶著一點“飯縮力”。習慣了用裝修和社交媒體熱度判斷美食的人,往往很難從這些樸實無華的門臉上獲得信心。但在化州,糖水店的密度高得讓人無法忽視。走不了幾條街,總能再次與它們相遇。于是遲早有一次,你會推開那扇貼著“冷氣開放”的玻璃門,真正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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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通常是另一番景象。一整面墻的菜單密密麻麻寫滿品類,或是一張塑封得發亮的老式菜單擺在桌面上,數十種糖水排列其間,名字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一眼望去竟有些無從下手。若拿不定主意,也可以直接走向冰柜。老板似乎早已習慣了顧客在菜單前的猶疑,熟練地拉開柜門,冷氣便裹挾著甜香撲面而來。十幾二十個冷藏桶整齊排開,外表看似相同,里面卻藏著各式糖水與配料。你指哪樣,老板便舀哪樣,不消片刻,一碗屬于你的化州糖水便調配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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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化州糖水并不是一種季節性的點綴。但如果說最得人心的時刻,非夏日莫屬。
每年清明過后,雨水漸歇,嶺南的暑氣便一日日升起來。到了盛夏,潮濕的熱浪壓在城鎮與鄉野之間,空氣仿佛凝滯一般。人在這樣的天氣里往往很難提起胃口。而這時,一碗冰鎮到恰到好處的化州糖水顯得格外對味。它不僅是甜品,更是一份浸潤著本地人生存智慧的清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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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需求并非現代人的發明。古人眼中的嶺南,常與濕熱、瘴癘和貶謫聯系在一起。韓愈南下潮州,蘇軾輾轉惠州、儋州,都讓這片南方土地在中原想象中多了一層遙遠而艱辛的意味。
炎熱、潮濕與漫長夏日,共同塑造了嶺南人對身體感受的敏銳,也催生出一套借飲食調養自身的生活方法。廣東人愛煲湯、飲涼茶,化州本土則把這種順應氣候、調養身體的經驗,熬進了糖水之中。
因此,糖水在化州從一開始便不僅是甜品。綠豆、紅豆、薏米、蓮子、馬蹄、番薯等尋常食材,被寄予了清熱、祛濕、潤燥的期待;沙參、玉竹、百合等藥食同源的材料,也常常出現在糖水鍋中。說是糖水,其實更像一碗溫潤的養生湯。講究寒熱平衡,也講究應季搭配,這套邏輯與煲老火靚湯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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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濕熱氣候解釋了化州人為何需要糖水,那么遍布鄉野的甘蔗田,則為這種需求提供了最現實的基礎。化州自古便是廣東重要的甘蔗產區。甘蔗在這里不只是農作物,也深深參與了地方味覺的形成。
每年秋冬之交,甘蔗已然退祛青澀,榨季便開始了。所謂榨季,是甘蔗收獲后送入糖廠壓榨制糖的時節,也是化州人一年中最忙碌也最甜蜜的日子。
天還未亮,蔗農們就已經走進了田間。笪橋、良光一帶,是化州最重要的甘蔗種植區。放眼望去,連片蔗田如綠色潮水般鋪展開來。人隱沒在高過頭頂的甘蔗林中,只能聽見此起彼伏的砍蔗聲。刀鋒貼著蔗根落下,清脆一響,一根甘蔗應聲倒地。隨后是去葉、整理、捆扎,一套動作嫻熟且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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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湛江蔗農駕駛機器采收甘蔗
不久之后,滿載甘蔗的貨車便從田間駛出,沿著鄉道匯向糖廠。對于化州人而言,榨季不僅意味著收獲,更像是一場全城參與的集體勞動。
糖廠則是另一番熱火朝天。新鮮甘蔗被送進機器,經歷壓榨、澄清、蒸發與結晶,最終化作細白晶亮的砂糖。這股甜香,從糖廠的煙囪和車間里漫出來,夜以繼日,貫穿整個榨季。空氣中彌漫著糖蔗特有的醇厚甜香,整個化州仿佛都淋上了甜蜜的糖衣。
化州種蔗的歷史至少可以追溯到清代。據《化州縣志》記載,甘蔗早已是當地重要的經濟作物。到了1958年,化州糖廠建成投產,現代制糖工業由此在這片土地上扎下根來。此后的幾十年里,茂名一度擁有六家糖廠。每到榨季,機器的轟鳴聲此起彼伏,甘蔗從田野流向工廠,再變成家家戶戶灶上的糖,也支撐起無數人的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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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行業起伏與時代變遷后,當年的六家糖廠大多已退出歷史舞臺,如今仍保留下來的兩家,都位于化州。直到今天,化州依然是茂名最重要的產糖區。過去的二十余年間,這里甘蔗和食糖產量長期占據茂名總產量的八成以上,“茂名糖罐子”的稱呼也由此而來。
相對充足的糖源,讓“煲糖水”成為尋常百姓家負擔得起的日常。人們把各種食材投入鍋中,與蔗糖一同慢慢熬煮。隨著經驗代代相傳,品類越來越豐富,搭配越來越講究,糖水才從一口家用的鍋里,慢慢走向街頭巷尾,成為化州最具辨識度的地方風味之一。
從某種意義上說,化州糖水并不是被發明出來的,而是被這片土地一點點“熬”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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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對于甜湯的偏愛由來已久。唐人宴飲中已有冰鎮甜品的蹤影,宋人的食單里也能見到赤豆糖粥一類的甜食,到了清代,酸梅湯更成為流傳至今的消暑佳飲。歷經千年流轉,那些以豆類、蓮子、百合、芋薯入饌的甜食傳統并未消失,而是在不同地域衍生出各自的風味。到了化州,這些熟悉的食材又被賦予了新的組合方式。
先從那些最容易被外地人認出的糖水說起。清補涼、番薯糖水、香芋西米露……這些名字大多耳熟能詳。各種籺糖則更具化州特色,米粉、薯粉經過揉制,做成一粒粒或一條條手工小料,做法與如今奶茶中常見的“各種圓”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卻多了幾分手作的古早味。它們共同構成了化州人的甜味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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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大滿貫糖水、紅棗銀耳番薯糖水
若要選一種最能代表化州糖水氣質的食材,或許是芋頭。它從來不是賣相最惹眼的那個,顏色素凈,香氣內斂,卻有著足以撫慰人心的綿密與溫厚。無論是與西米同煮,還是單獨食用,怎么翻來覆去地吃都不易生厭。番薯亦是如此。經過慢火熬煮,原本樸實無華的根莖變得軟糯香甜,在糖水中釋放出溫暖而踏實的力量。此外,還有馬蹄的清甜解膩、涼粉的清潤回甘……這些食材沒有華麗的外表,卻像化州糖水本身一樣,講究的是細水長流的陪伴。
不過,若只停留在這些經典款上,還不能算真正理解化州糖水。如今奶茶店里不斷擴充的配料表,總能引來一句驚呼:“這個也能加?”但對于化州人而言,這種驚呼多少顯得有些保守了。除了經典款,化州糖水還有一些讓外地人摸不著頭腦的搭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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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傳統甜品海帶綠豆沙
最令人意外的,當屬綠豆沙中的臭草與海帶。臭草是嶺南常見的草本植物,帶著獨特而清冽的植物香氣,據說能祛風利尿,因此在甜品和涼茶中并不罕見。而海帶的加入,則幾乎突破了所有外地人的味覺認知。畢竟在許多人看來,海帶屬于排骨湯、火鍋或涼拌菜,是徹頭徹尾的咸鮮食材,未下鍋前甚至帶著若隱若現的海腥氣。然而它卻搖身一變,出現在了化州糖水中。
在處理海帶時,不僅要將其充分浸泡、漲發,還需要仔細去除黏液與腥氣,再切成小段入鍋。當盛夏燥熱難耐,化州人將海帶與臭草一同熬入綠豆湯中,追求的并不是獵奇,而是一種更清爽、更有層次的消暑滋味。第一次品嘗時,大腦難免會陷入左右互搏:“海帶怎么可以做成糖水?”但入口后滑韌的獨特口感,反倒是托舉起了綠豆本身的沙、綿與清爽。這種思路,暗合了粵菜里典型的“輔料吊鮮”的傳統。粵菜大廚常用外地人意想不到的食材或邊角料來激發湯頭的鮮甜,而化州人則在糖水世界里無師自通,用臭草、海帶去增加口感的變化,食物之間的相互成就,最終讓這碗糖水沉淀得利口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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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摘新鮮毛薯
這種烹飪“巧思”,同樣體現在糖水中對地域食材的挖掘上。譬如那碗名不見經傳的田薯籺糖水。許多外地人第一次見到田薯時,總會誤以為是山藥。然而入口之后才發現,兩者截然不同。它比山藥更甘甜,質地也偏粉糯,即便久煮也不易散碎。雖然田薯不如芋頭稠潤,也不像番薯那般濃郁,卻在嘗過一口之后,心甘情愿被它俘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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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州糖水菠蘿糖、綠豆海帶籺糖
菜單上的“菠蘿”,也暗藏玄機。真正端上桌時才發現,化州糖水里的菠蘿,其實是菠蘿蜜。這種果實肥厚,芳香飽滿,自帶一種霸道又甜膩的熱帶氣息。化州人卻把它做成糖水,巧妙地弱化了菠蘿蜜厚重的甜膩,綿軟之余多了一份沁涼口感。雖然甜仍是甜,卻變得更加輕盈、爽口,不再給人味覺的負擔。化州人似乎總有辦法,在糖水中將一種食材最鮮明的個性打磨得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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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許多老一輩化州人來說,糖水最早并不是一種需要被標記出來的地方風味,而是生活里再自然不過的一部分,是暑熱天里一碗“媽媽的味道”。化州籍作家陳劉雄記得,兒時因為家貧,母親會用番薯粉搓成薯粒,和紅棗、冰糖一起熬煮,煮沸后“一股清甜味飄逸填滿了矮小的泥磚屋”。味覺印記封存的是一段苦中作樂的時光。再后來,這鍋糖水被其父親挑上街頭,走村串戶叫賣,竟撐起了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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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人們的生活仍跟著節氣與時令緩慢流轉。賣糖水的老人騎著三輪車穿街過巷,熟悉的叫賣聲響起時,才覺知真正的夏天來了,對于并不寬裕的家庭而言,那時去外面吃一碗糖水并非理所當然,而是一筆需要斟酌的額外開銷;放學路上飄來的甜香,還需要靠克制來抵擋;攢下的零花錢,也許只夠換來一碗最基礎的糖水。也正因為不是隨時可得,那一碗甜才在數十年過去后依然格外清晰。
廣東人常說“飲茶”,卻偏偏說“食糖水”。一個“食”字,看似只是方言里的習慣用法,卻無意間把糖水從甜品拉進了日常吃食的范疇。“去食糖水”成了一句再自然不過的邀約,就像成都人約著喝茶一樣,帶著一種無需解釋的親近感。
朋友見面,會說“去食碗糖水”;晚飯后散步,會約一句“出去食糖水”;放學后,總要和同學在學校附近坐上一會兒,喝完糖水再各自回家;火熱夏夜里,寫完作業,吹著風扇,等外婆把糖水分成一人一碗,也是許多化州人共同擁有過的無憂無慮。
化州人都有自己偏愛的糖水鋪,記憶里的它們總是熱鬧的,人聲混雜在碗勺的碰撞聲響里。多年以后再回頭看,那些夏夜究竟有多悶熱早已記不清了,留下來的,反而是糖水入口時的清甜和沒有隔閡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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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現在糖水在化州已然唾手可得,但它與季節之間的關系并沒有因此消失。真正懂食材的化州人,仍然會認真分辨各種食材的最佳狀態。這種對時令的執拗,會變成一種可愛的反差:當外地人因為品嘗到這一口新奇而心滿意足地驚呼時,老板卻只會不慌不忙地望一眼,語氣里帶著一絲屬于行家的篤定與惋惜:“你現在吃的還不是時候啦,要等到中秋節前后,那個時候的田薯吃起來才好吃,口感最佳。”
他們不會因為生意而迎合,只是認認真真地告訴你,什么季節,才配得上一種食材最圓滿的滋味。這份誠實,比糖水本身更甜。
汪曾祺寫過:“這就是鹽的味道、山的味道、風的味道、陽光的味道,也是時間的味道、人情的味道。”對于化州而言,這句話放在糖水身上,同樣恰如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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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州旅游
如今,化州糖水的烹飪技藝被列入了茂名市級和化州市縣級非遺名錄,官方認證為這碗市井甜湯補上了一張遲到的名片。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糖水店營業至深夜。珠三角的城中村、大學城和居民區,也總能見到“化州糖水”的招牌。但有趣的是,越是在流動頻繁的時代,化州糖水身上的地方性反而愈發鮮明。
對于離開家鄉的化州人來說,真正令人惦念的,未必是一碗廣義上的糖水,而是那些被放大了的“化州風味”:綠豆沙里的臭草和海帶,清補涼中特有的配比,在家鄉常光顧的那家老店十年如一日的做法。這些細微的差別,外地人未必察覺,但化州人一嘗便知道。也正因為難以復制,所以它們才成了辨認故鄉時的可靠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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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州糖水所承載的,遠不止甜味本身。它既是嶺南人因地制宜的飲食智慧,也是一個普通家庭謀生的手藝;既見證著化州從街頭攤檔到城市商鋪的變遷,也維系了異鄉人與故土之間若即若離的聯系。對于一座城市而言,真正重要的食物,未必是精致、昂貴的,而是那些足夠日常、足夠普遍,以至于人們很少重視到它的存在,卻又無法想象失去它之后的生活。
化州糖水,大抵如此。
編輯|Lili、Kiki
文|李悅Jeanette
圖|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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