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到了2025年6月末，日本2026年春季畢業的大學生與研究生的內定率已達82.8%，較去年同期上升1.1個百分點，一屆畢業生還沒走出校園，八成人的飯碗就已經落定。

站在中國這邊看，這畫面幾乎是另一個世界。2026年6月，第二季度就業招聘旺季剛過，大廠裁員、＂考公熱＂、靈活就業的話題依舊霸占熱搜。可鮮有人愿意認真掰扯一件事：日本今天這份光鮮的98%，究竟是拿什么換來的？如果答案是＂兩代人的青春和體面＂，那問題就來了，中國要不要走這條路？又要走幾代人？

日本這輪就業景氣的濃度，超出很多人的想象。有的HR在招聘會上向應屆畢業生90度鞠躬，有的承諾公司永不加班。市場上甚至還出現了＂逆招聘＂APP，求職者不用投簡歷，而是查看企業邀請并篩選它們，人均有近4個崗位可選。放在過去，勞動者填一堆表格給企業過目；如今換成企業帶著誠意排隊給學生遞材料，角色對調得干干凈凈。

企業為什么愿意如此卑微？答案藏在人口結構里。65歲以上的人口占到了總人的29%，出生率持續走低，2024年新生兒才72萬人。少子化疊加老齡化，日本總人口已經連續14年負增長，15歲到64歲勞動年齡人口，占比從90年代的74%一路降到如今的59%。

老齡化把勞動池抽干，年輕人自然稀缺。高就業率的背后，并非經濟強勁，而是人口危機所帶來的短期紅利，這句話或許才是這場＂盛景＂的底層注腳。

把鏡頭撥回上世紀90年代，日本就業市場并非一直如此溫柔。1991年前后，房地產與股市泡沫先后崩塌，那套曾令歐美研究者津津樂道的＂終身雇傭制＂，在企業資產負債表撐不住時，被一寸一寸拆解。廠子養不起人，就得讓人走；走的人多數是四五十歲的中年骨干，他們上有老下有小，房貸剛還到一半，一夜之間從家里頂梁柱變成尋工無門的＂歐吉桑＂。

第一代被犧牲的，是那批被裁掉的中年男性。日本社會學界后來把1990年代中期到2000年代初進入職場的年輕人稱作＂就職冰河期世代＂，這個說法源自日本厚生勞動省的官方統計口徑。他們趕上企業停招或大幅縮招，很多人只能簽下派遣、契約類崗位，收入不穩定，繳納的年金也不完整，到了2020年前后仍有相當比例在低薪崗位輾轉。日本內閣府在2019年前后曾專門為這批人推出再就業支援計劃，希望在他們步入老年之前修補一些窟窿。

第二代被拖累的，正是＂冰河期世代＂自己以及他們的下一代。收入不穩帶來婚育率下滑，未婚率上升又反向壓低了新生兒數量，這條鏈條從上世紀末一直延伸到今天。等到2010年代中后期，那批曾被大量裁掉的崗位空缺出來，企業卻發現愿意接手的年輕人已經不夠了。所謂98%的高就業率，本質是＂分子端因為經濟回暖略有恢復，分母端因為人口塌陷急速縮小＂共同作用的結果。

聊回中國。2026屆全國普通高校畢業生規模預計1270萬人，同比增加48萬人，這是2026年6月之前教育部反復披露的一個關鍵數字。加上歸國留學生和上一年未就業群體，實際進入市場競逐崗位的人遠不止1270萬。2025年，高校畢業人數1222萬人，城鎮新增就業人數1267萬人，大學畢業生占到城鎮新增勞動力的96%左右，幾乎接近城鎮新增就業數。中國面對的題目和日本不在同一張卷子上。

結構性矛盾也很突出。一頭是大學生反映投簡歷石沉大海，另一頭是制造業、家政、養老護理崗位喊著招不到人。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與財政部在2025年底聯合下發了《關于做好2026年高校畢業生等青年就業工作的通知》，其中著重提到縣域經濟的用人潛力。我國縣域經濟總量占全國半壁江山，光＂千億縣＂就有60多個。

浙江海寧市，圍繞一件皮衣，匯聚超20萬從業者；河北平鄉縣，童車產業吸納超12萬人；山東冠縣，一朵靈芝帶來超5萬個＂飯碗＂。這些數字提示，中國的崗位并非絕對不足，問題在供需兩端的匹配錯位。

政策端的動作已經鋪開。秋季學期以來，教育部指導各地各高校開展2026屆高校畢業生＂金秋啟航＂校園招聘月系列活動，匯集并提供就業崗位信息超1200萬個。同時，健全快速響應市場需求的人才供給機制，指導高校根據產業需要，再增設一批＂微專業＂和職業能力培訓課程。這套組合拳的思路，與日本靠＂人口塌陷倒逼企業讓步＂的路徑截然不同，中國選的是主動疏通供需，而非被動等待勞動力枯竭。

再說得直白些，如果非要用日本模式那種＂兩代人犧牲換98%就業率＂的算法套在14億人口的國家身上，代價可能不是兩代人，而是三代甚至四代。日本國土面積小，產業集中，人口斷崖式下滑之后企業依舊能靠制造業出口和成熟服務業撐住盤子；中國的產業鏈寬度、區域發展差異、城鄉二元結構，都決定了不可能靠＂少生人＂這條捷徑緩解就業壓力。真要走這條路，等到勞動力短缺開始倒逼企業搶人時，社會已經先被養老、醫療、財政的重擔壓得喘不過氣。

98%的數字確實搶眼，但把它放回歷史坐標里看，那是一個國家用三十年經濟沉寂、無數家庭生育意愿的萎縮、大批中年勞動者失去尊嚴換來的賬單。中國要不要付這份賬單？答案已經寫在2026年密集出臺的一攬子促就業政策里。走自己的路，比抄別人的作業更難，也更值得。

參考資料：

新華社：《2026屆全國普通高校畢業生規模預計1270萬人》，2025年11月20日

澎湃新聞：《日本2025年應屆本科生就業率98.0%，歷史第二》，2025年5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