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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30日,2026年度國考公共科目筆試開考。共有371.8萬人通過資格審查,283.1萬人實際參加考試,爭奪約3.81萬個招錄名額。按過審人數計算,平均競爭比接近98比1。
其中競爭最激烈的,是國家移民管理局瑞麗遣返中心一個“一級警長及以下”職位。該職位僅招1人,報名人數超過7000人,按公開統計,過審競爭比超過6200比1。很多人下意識把這種"編制焦慮"歸結為年輕人保守、躺平、沒闖勁。
但這種判斷,恐怕把因果搞反了。要看懂今天年輕人對"穩定"的執念,得把鏡頭搖回到三十年前。
如果一定要為這場轉型尋找一個醒目的時間坐標,1996年可以算其中之一。但高校畢業生從國家統包分配轉向雙向選擇、自主擇業,并不是一年完成的,而是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啟動,延續到90年代末的一場漸進式改革。
在計劃分配體制下,普通高校畢業生通常按照干部身份納入分配和人事管理。讀書、考試、報志愿,最后由一紙調令決定去向,這是幾代人腦海里的人生默認設置。
變化是分多步走完的。1985年中央批轉了教育體制改革決定,要求改革招生與分配制度,"自愿填報、學校推薦、用人單位擇優錄用"開始進入實驗。
此后,多所高校陸續嘗試供需見面和雙向選擇,畢業生與用人單位開始擁有更多相互選擇的空間。1988年4月,北京首次舉行高校畢業生分配咨詢會。1000多家用人單位在天壇公園設點,首都50多所高校近萬名應屆畢業生到場。《北京日報》后來回顧這段歷史時,將這種變化概括為從“包辦婚姻”走向“自由戀愛”。
1993年中央又落了一錘——《中國教育改革和發展綱要》直接點名"統包統分"和"包當干部"兩套老制度都要破。1993年以后,高校招生并軌開始試點。1994年有40多所高校進入并軌改革,1995年進一步擴大。國家任務生與調節性計劃生之間原有的招生、收費和就業制度差別逐步被打通,學生繳費上學、多數畢業生自主擇業的格局,也在這一過程中慢慢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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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1996年那份文件——《國家不包分配大專以上畢業生擇業暫行辦法》,正式宣告"不包分配"政策落地施行。到20世紀90年代后期,雙向選擇和自主擇業已經成為高校畢業生就業制度改革的主要方向。
2000年前后,傳統“派遣證”逐步由“就業報到證”取代,市場化就業機制基本形成。不過,畢業生報到、檔案和落戶等行政手續仍延續多年,直到2023年,就業報到證才正式停止發放。這場制度切換,最容易被忽視的地方在于——它沒有口號,沒有動員大會,沒有任何標志性的"宣告時刻"。
只是幾份文件,三五年內,悄無聲息地把規則改了。而規則一改,意味著什么?
隨著畢業生分配制度、企業用工制度和社會保障體系同步轉軌,就業波動帶來的風險,開始更多地由家庭和個人承擔。在分配制度下,一個人即便不喜歡被分到的工作,至少有一個去處。
在城市單位制下,不少國有和集體單位還承擔住房、醫療、福利等功能,個人生活與單位高度捆綁。這套體系不見得高效,但它把"個體兜底"這件最沉重的事,攬在了組織身上。
而1996年之后,這塊石頭落在了每個普通人自己的肩上。很多人當年并沒意識到自己經歷的是什么。因為同一時期,市場上的機會正在井噴。
小平南巡之后,外企進來了,民企活起來了,深圳、浦東遍地是新崗位。年輕人忙著抓眼前的機會,誰會去琢磨一份文件改了什么字眼?
但代價隨后就來了。1998年,本科生待分率從1996年的6.3%漲到了23.2%;專科生從17%飆到了58%。需要注意,“待分率”是當時畢業生就業統計中的歷史口徑,不能直接等同于今天所說的青年失業率。
與此同時,國企改革進入下崗分流高峰。官方回顧數據顯示,從1998年至2001年底,全國國有企業累計產生下崗職工約2550萬人。父輩經歷崗位震蕩,子輩面對就業制度轉軌,兩種不安全感幾乎在同一時期疊加到普通家庭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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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父輩的鐵飯碗被砸碎,一邊是子輩的入場券被改成了"自負盈虧"。那幾年的家庭,幾乎是被同一種東西按在地上摩擦——叫"原來沒人會接住你"。這種集體記憶,深深刻進了60后、70后的神經里。
所以今天你會看到一種特別耐人尋味的代際拉扯——
孩子說"我想做自由職業",父母說"先考個編制";孩子說"互聯網行業工資高",父母說"國企穩當";
孩子說"35歲還能換賽道",父母沉默了一會兒,回他一句"早點上岸吧"。這不是觀念之爭,是經驗之爭。
父母這一代不是不知道編制收入未必高,他們只是親眼見過失速之后的世界長什么樣——親戚突然被"優化"、鄰居一夜之間沒了醫保、工廠大門關閉后沒人再問那些工人去了哪兒。他們怕的不是孩子賺得少,是怕孩子摔了之后沒人拉。
而年輕人這一頭,處境也并不輕松。
2026屆高校畢業生預計達到1270萬人,規模再次創下新高。這個數字本身已經足夠說明就業壓力,不需要再與“城鎮新增就業人數”強行相除。大學畢業生要與往屆未就業人員、轉崗勞動者以及其他進入城市就業的人群共同競爭,崗位結構與專業結構之間的錯位,也讓這種壓力顯得更加具體。
大學生這三個字,早已不再自帶光環。也就難怪今年的國考要把報考年齡從35歲放寬到38歲,應屆碩博更是放寬到43歲。年齡門檻放寬,至少說明公共部門的人才選拔正在適應受教育年限延長和勞動年齡變化。
1996年那次切換,本質是把"個人對自己一生負責"這件事,從國家那里轉移到了普通人頭上。從那時起,專業要自己選、城市要自己挑、行業起伏要自己扛、年齡焦慮要自己消化。
自由是真的,重量也是真的。今天年輕人對編制的執著,與其說是想要輕松,不如說是想要一種久違的"被托住"的安全感。
當外部不確定性越來越大,他們用腳做出了選擇——哪怕一百個人爭一個位置,也要去爭。這并不是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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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風浪里找一艘大船,是任何理性人都會做的判斷。而老一輩反復叮囑的那句"找份穩定的",背后是一段真實代價換來的肌肉記憶。
兩代人看似立場對立,其實站在同一條記憶鏈條上——一頭是親歷者,一頭是接棒者。
歷史的有趣之處就在于此——它從不靠戲劇性事件改命,它靠的是一份份普通文件、一次次規則微調,在多年以后,讓某個加班到凌晨的程序員、某個守在國考考場外的母親、某個在小縣城里盤算要不要去考編的年輕人,在某個瞬間突然明白——
自己腳下這條路,并不是從自己出生那天開始鋪的。它的方向,三十年前就被悄悄撥過一次了。只是當時沒人喊話,也沒人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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