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戰(zhàn)爭已經持續(xù)一個多月了,這段時間每天看新聞,我最被觸動的一點是,經常會在不經意間就看到那些普通烏克蘭人的生活狀態(tài),看到他們的生活在被戰(zhàn)爭改變之前原來的樣子。
比如那張傳播很廣的一家三口逃難路上被炸身亡的照片。
一位母親帶著兩個孩子,艱難走過基輔郊外一條河上主體已經被毀壞的橋,試圖進入相對比較安全的首都躲避戰(zhàn)火。在下橋之后一段沒有任何建筑物掩體可以藏身的開闊地帶,他們遭到炮彈攻擊,迫擊炮落在離他們身邊十米的地方,母親和兩個孩子、連同協(xié)助他們撤離的一位教會志愿者當場身亡。
紐約時報采訪了這家人中幸存的丈夫,他們的生活里有很多普通家庭的影子。
他是程序員,她是會計師,兩人是中學同學,畢業(yè)多年后偶然在夜店重遇開始交往,2001年結婚。 在他們漫長的婚姻里,搬過幾次家,裝修過三次房子,從來沒有吵過架。 兩個孩子,兒子18歲,女兒9歲。 養(yǎng)了兩條狗,一條叫蛋糕,一條叫奔馳。 有一輛雪佛蘭,冬季全家去格魯吉亞滑雪旅行。
他們所住的城市伊爾平就在基輔的河對岸,離基輔市中心只有50公里,新聞里說那是一個“bedroom community”,我猜那或許是一個類似北京人的燕郊、紐約人的澤西城那樣的通勤社區(qū)。
你不難想象這個普通的中產階級家庭原本所擁有的屬于他們自己的庸常平淡的幸福,也必然會有屬于他們自己的煩惱。
然后戰(zhàn)爭打破了這樣的日常。
戰(zhàn)爭爆發(fā)時,丈夫正在烏克蘭東部的家鄉(xiāng)頓涅茨克看望得了新冠的母親,由于那里已經被叛軍控制數年,他滯留在當地無法返回,一家人被迫分隔兩地。
妻子和兒女為了安全,晚上睡在遠離窗邊的過道和地下室。因為妻子的母親得了阿茲海默癥行動不便,他們一度猶豫不想撤離,直到某個晚上一顆炮彈擊中他們的居民樓才下定決心,連夜收拾行李,在第二天早上踏上了避戰(zhàn)之路。
那個早上,由于沒有手機信號,丈夫一直無法和妻子取得聯(lián)系。等到手機軟件上重新出現妻子的蹤跡,定位顯示的是醫(yī)院,半個小時后他在推特上看到了紐約時報戰(zhàn)地攝影記者拍下的那張照片,他認出了妻子的行李箱。
現場的視頻里,在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喊叫聲中能清晰地聽到狗的叫聲,那是他們帶著一起逃難的狗,炮彈落下的時候它們正呆在寵物包里。
再比如另外一個同樣傳播很廣的視頻。
一位鋼琴家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廳里,撣了撣琴鍵上堆積的爆炸塵灰,然后彈了一段肖邦的鋼琴曲。她的女兒用手機拍下了這個過程,然后發(fā)布到了網上。
隨著琴聲響起,鏡頭轉向她們的家——地板上的殘磚、碎石、玻璃渣,衣柜上被炸開的洞,東倒西歪的家具,被震脫落的門和窗。
你可以看到這是一個被爆炸的威力破壞得面目全非的家,可是透過那些家具和裝飾,你又不難想象這個家曾經的狀態(tài)——稍顯凌亂但又不失溫馨,就像每一個普通人的家。
而這種狀態(tài)的改變不過發(fā)生在瞬息之間。就在那天早上,那位女鋼琴家像往常一樣去菜市場買菜,回家之后才發(fā)現所住的居民區(qū)剛剛遭受了炮擊,最近的炮彈落在離她家不到十米遠的地方,在地上炸出了一個大坑。
音樂和廢墟的并置產生的對比是如此殘酷,而在一地廢墟里若無其事彈琴的姿態(tài)又是如此震撼,這個場景讓很多人想起了多年前羅曼·波蘭斯基那部拿了好幾個奧斯卡大獎的《鋼琴家》(電影男主角亞德里安·布勞迪后來也在自己的Instagram上轉貼了這個視頻)。
原本普通正常的生活在那個星期六的早上戛然而止,那之后她們同樣被迫逃離家園。
那支肖邦是她背井離鄉(xiāng)前在故居的最后一次演奏。
不知道她懷著什么樣的心情掀起琴蓋、撣落琴鍵上堆滿的爆炸塵灰,又懷著什么樣的心情彈起曲子。
也許她什么也沒有想。在自己家的客廳彈鋼琴原本就是她最尋常不過的生活狀態(tài),也許她只不過想在自己正常的生活秩序被迫結束之前最后擁有一次享受日常的自由和尊嚴。
這正是戰(zhàn)爭中這些普通人最讓人唏噓和感動的地方。盡管他們的生活已經被戰(zhàn)爭徹底顛覆,但你總能看到他們想要維護日常的努力。
有時候那只是一個下意識的舉動,有時候則是刻意為之、帶著較勁和蔑視的一種姿態(tài)。
烏克蘭第二大城市哈爾科夫,曾經是蘇聯(lián)時期烏克蘭共和國的首都,這是一座有著濃厚文化氛圍的城市,擁有眾多的劇院和博物館,還有一座德國建筑師設計的動物園。由于離俄羅斯邊境只有40公里,哈爾科夫原本是一座在文化上非常親俄羅斯的城市。但在戰(zhàn)爭爆發(fā)后,所有人內心的天平一致傾向了烏克蘭。
在這里,一位音樂老師每天為一同藏身在地下室的12名家人和鄰居彈奏小提琴。
還是在哈爾科夫,在這座城市里600多座高樓被炮彈炸毀之后,一位大提琴演奏家開始了他在一座座廢墟前的演出。
烏克蘭南部的港口城市尼古拉耶夫,從戰(zhàn)爭爆發(fā)的第一天開始就被轟炸,俄羅斯軍隊把這座三面臨河的城市整整圍困了一個月,城中的停尸場堆滿了尸體。
但是我看到有篇報道寫道,尼古拉耶夫城里的環(huán)衛(wèi)工人每天仍然井然有序地清理垃圾,園藝工人繼續(xù)修剪樹木,“即使很多樹已經被炸得東倒西歪”。
尼古拉耶夫有一家叫Coffee Go的咖啡館,每當炮火響起,咖啡廳的玻璃窗就被震得咯咯響。老板一度想關門停業(yè),但是店里十八、九歲的服務生們要求繼續(xù)開下去,他們說,“我們要繼續(xù)工作,我們什么也不怕”。
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又確認了一下,Coffee Go還開著,就在5個小時前它們還在Instagram上發(fā)了帖子,帖子里說,“我們現在工作不是為了賺錢,我們只是想給你一個微笑,一杯可口的咖啡,和一點點好心情。”
尼古拉耶夫所在州的州長每天早晚錄視頻發(fā)到社交媒體上向市民通報最新戰(zhàn)況,給市民加油打氣,他的語氣里常常有一種與戰(zhàn)時的緊張氣氛極不相稱的詼諧。有一天晚上他的視頻是這樣結尾的:
“祝大家度過一個無聊的晚上。”
在這樣的非常時期,能夠擁有一個無所事事的無聊夜晚大概就是幸福。
在這樣的非常時期,逃難路上帶著的狗,廢墟旁和地下室里的演奏,被圍困的城市里堅持營業(yè)的咖啡館,都是一個符號,一個象征,是他們想要維護的、曾經擁有的日常生活的證明。
戰(zhàn)爭是對日常生活最極端最激烈的顛覆。和病毒與自然災害不一樣的是,戰(zhàn)爭帶來的摧毀原本可以避免。
在這個移動互聯(lián)網、攝像頭和社交媒體的時代,這場戰(zhàn)爭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魔幻方式在我們面前展開,逼我們直視,與我們互動。
面對戰(zhàn)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只是我想,如果你認同日常生活的珍貴,大概就不會為任何一場戰(zhàn)爭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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