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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三國諜戰劇《風起隴西》里,后主劉禪的形象讓人印象深刻。其實,劇中對劉禪著墨并不多,且出場時,他或以背影示人,或隱藏于帷幕之后,只顯露出一個模糊的面孔。但這一形象,已經與我們常見的愚蠢、顢頇、有點弱智的劉禪有著不小的差別。
劇中的許多劇情甚至還在給觀眾透露這樣一個信息:劉禪并不昏聵,他反而更像一個隱藏在幕后、心機深重的布局者。
千百年來,劉禪的身上始終貼著“樂不思蜀”的標簽,頂著“扶不起的阿斗”的帽子,成為群嘲的對象。但近些年來,劉禪在一些人的口中又成了一個被誤解千年、大智若愚的君王。所以,到底哪張面孔才是真正的劉禪?
前半生:穩固的“二元權力架構”
我們對歷史人物的評價,經常是在比較中獲得。劉禪的歷史評價長期猥瑣,除了因為他是亡國之君,還因為人們往往將他與劉備、諸葛亮二人作比。劉備是“天下梟雄”,諸葛亮是“千古名相”,置于這兩大光環之下的劉禪,自然高下立判。
被兩大強人前輩環伺的劉禪,心里也很苦。來源/電視劇《大軍師司馬懿之虎嘯龍吟》截圖
魏之曹操、蜀之劉備、吳之孫堅、孫策、孫權(前半生),這是三國開疆拓土的一代人,三國的疆域和基本盤在他們手中確立。之后雖然天下三分,三國之間征伐不斷,但其力量對比、疆域面積始終沒有太大的變化,即三國都進入了守成之君的時代。開疆之君與守成之君,其成長背景、人生經歷、所面對的困難與挑戰均不同。
就以曹魏來說,曹操征戰一生,面對的是袁紹、袁術、呂布、劉表等強敵,而曹丕、曹叡在位時,除了需要應付吳、蜀的進犯,還要平衡內部朝臣、制衡派系,讓整個官僚體系既能夠有效運轉,又不至于尾大不掉,威脅皇權。此外,守成之主還要面臨個人權威樹立的問題,江山是開疆之君浴血拼殺所開創的,朝臣對他們無不俯首帖耳,而守成之君不過是憑借血脈關系而承其基業,他們何以服眾?
因此我們看到,當曹操、劉備、孫策等開疆之君謝世之后,權力交接之際,總會發生一些動蕩與不安。如曹操甫一去世,就有臧霸所部及青州兵“以為天下將亂,皆鳴鼓擅去”。劉備病逝前后,漢嘉太守黃元、南中豪帥雍闿等先后叛亂。孫策暴斃、孫權即位之初,也有廬江李術、宗室孫暠之叛。盡管叛亂者只是少數人,但大多數的舊臣是站在旁觀者的位置上,如何實現權力過渡,讓作壁上觀的文武舊臣們心悅誠服地效力,考驗著新君的智慧與能力。
威望明顯不及先君,這些年紀與資歷尚輕的新君勢必要找幫手,曹丕依靠曹真、曹休等宗室與司馬懿、陳群等士族,依然承襲著曹操時代“譙沛集團”與“潁川集團”并峙的權力格局,讓曹魏政權內部的結構性穩定一直保持到曹芳時代。孫權任用周瑜、張昭等“淮泗集團”,后又提拔陸遜、顧雍等江東世族與之制衡,這一格局讓東吳平穩度過了多次政治危機,但到了孫權晚期,淮泗派勢力消退、江東世族與孫權失和,江東新貴(全琮)崛起,權力格局逐漸走向失衡,再加上孫權諸子奪嫡之爭,最終釀成嚴重的內訌,讓東吳國力大為折損。
曹丕給曹叡安排的曹休、曹真、司馬懿、陳群四大輔臣,涵蓋了宗室和士族兩大政權支柱。來源/電視劇《大軍師司馬懿之虎嘯龍吟》截圖
劉禪即位時只有十七歲,比孫權即位時的年齡還要小兩歲,當時蜀漢政權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先失地于荊州、后敗軍于夷陵,魏吳虎視,內部生變,而股肱之臣大多凋零。正如諸葛亮所說“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因此劉禪即位后,蜀國進入到一個特殊的政體之中,即如《魏略》所言“政由葛氏,祭則寡人”。
劉禪作為名義上的一國之主,主持祭祀天地祖廟這樣的國家禮儀,而諸葛亮總攝內外軍政,是國家實際上的話事人。諸葛亮在《出師表》里說得明白:“宮中府中,俱為一體。”皇宮與相府,內廷與外朝,在實際運轉中并不需要彼此分隔,而是連通管理,最大限度地給予諸葛亮治國理政的空間,減少掣肘與羈絆。
影視劇中的永安托孤。來源/電視劇《新三國》截圖
劉禪將朝政全部委以諸葛亮,從某種程度上違背了劉備“托孤于丞相亮,尚書令李嚴為副”的臨終安排。諸葛亮在劉禪即位后相繼開府、領州牧,親率大軍南征,而同為托孤重臣的李嚴則被孤立在江州,遠離政治中心,連“統內外軍事”的權力都逐漸被褫奪,最終在建興九年因運糧失職為諸葛亮彈劾,廢為庶人。
蜀漢朝政“二元權力架構”的形成,以往論者多著眼于諸葛亮的政治意圖,甚至有不少人將諸葛亮比擬于曹操,而后主劉禪的處境在他們眼中宛若漢獻帝劉協一樣形同傀儡。誠然,諸葛亮的相府與曹操的“霸府”有不少相似之處,包括丞相開府的制度也是承襲自曹操(東漢在曹操之前不置丞相,以三公領銜),但后主劉禪并非任人擺布,可以看到,自劉備死后蜀漢的一系列政治體制變化,都是劉禪與諸葛亮共同參與的結果。也就是說,“政由葛氏,祭則寡人”的“二元權力架構”,其實是最符合劉禪利益的選擇。
這一切都源于,早在荊州時期,劉禪與諸葛亮就已經結成了天然的政治同盟體。建安十二年(207),諸葛亮出山、劉禪誕生,歷史的偶然將這兩個年齡相差二十六歲的人的命運捆綁在一起。劉禪出生之后,劉備常在外征戰,而諸葛亮負責鎮撫后方,足食足兵,他也自然擔負起劉禪的監護權和撫養權。諸葛亮陪伴劉禪的時間,要遠多于劉備,諸葛亮在劉禪的人生中比劉備更像一名“父親”。《出師表》的諄諄教導,不斷出現的宜什么、不宜什么,以至于后人讀起來會覺得它更像一篇《誡子書》。
更重要的是,諸葛亮始終在維護劉禪的唯一合法繼承人的地位。劉禪并非劉備的嫡子,他的生母甘夫人雖然因為劉備“數喪嫡室”,而“常攝內事”,但在有生之年并未被“扶正”,以妾室的身份去世。劉備之后又出于政治聯姻的需要,先后娶孫、吳二夫人為正妻,這讓劉禪的繼承人地位并不明朗。諸葛亮為此做了兩件事,一是勸劉備殺了養子劉封,為劉禪的即位掃清障礙,二是親自擔任劉禪的學業老師,在公務繁忙之余親手抄寫《申》《韓》《管子》《六韜》等刑名法家之書作為劉禪的教材,并且不遺余力對劉備大贊劉禪的才能。這才有劉備欣慰的遺言:“丞相嘆卿智量,甚大增修,過于所望,審能如此,吾復何憂!”
影視劇中的甘夫人與糜夫人。來源/電視劇《三國演義》截圖
劉備在永安崩殂后,主持政事的諸葛亮做的第一件事是將劉禪生母甘夫人追謚為皇后,與劉備合葬惠陵,解決了劉禪十余年來庶子身份的尷尬。這成為劉禪與諸葛亮君臣相知、精誠合作的重要基礎,此后,劉禪放手將權力交給諸葛亮,甚至在諸葛亮與李嚴黨爭之時、在諸葛亮與反對北伐的朝臣辯論之時,也明顯偏袒于諸葛亮,這都體現了劉禪對諸葛亮充分的信任。而諸葛亮也只有不斷北伐、鞠躬盡瘁,才能展現出自己的忠誠,以及自己對劉禪的君權絕無威脅之感。
后半生:比孫權更深諳政治制衡之妙
劉禪與諸葛亮的“二元權力架構”是一種特殊時期的特殊產物,它建立在蜀漢內外交困、存亡危機的現實需求之上,它建立在諸葛亮與劉禪超越一般君臣、近乎于父子之情的推心置腹之上。當建興十二年(234)諸葛亮于五丈原去世后,這一模式便不能復制。二十八歲的劉禪已非幼主,他開始實施一系列的改革措施,將權力重新收回到自己手中。
其一是廢置了丞相一職,前文已述,東漢一朝本無丞相,而以三公為首。東漢末年,曹操復立丞相,意在為自己“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政治野心服務,為后來的漢魏禪代做鋪墊。蜀漢所置的丞相是為諸葛亮量身打造的,蜀漢的丞相之所以沒有像曹操的丞相成為改朝換代的工具,是因為有諸葛亮的絕對忠誠作為保證。而諸葛亮之后,劉禪無法信任任何一位諸葛亮的繼任者,于是干脆將丞相懸置。蔣琬最終官至大司馬,這已是補償他不能為丞相的極高殊榮了(劉備稱帝前曾任大司馬),而后來的費祎、姜維最高只擔任大將軍。蜀漢首席大臣的官位一再被“降格”,這折射著劉禪對朝臣的控制力不斷加大。
影視劇中的蔣琬。來源/電視劇《三國演義》截圖
其二是弱化輔臣“開府”的權力。諸葛亮以丞相兼益州牧開府治事,并常駐漢中沔陽。其丞相府體系十分龐大,擁有長史、司馬、參軍、軍師、護軍、軍祭酒、從事中郎等眾多職位,囊括了蜀漢當時幾乎全部的精英人才,包括魏延這樣的前朝宿將,都需兼任相府府官職務(先為丞相司馬、后為前軍師),這讓漢中的相府儼然成為蜀漢真正的政令中心。諸葛亮去世后,劉禪以車騎將軍吳懿督漢中,后又更替為“文盲”出身的王平,而讓諸葛亮“欽定”的接班人蔣琬留守成都,以此切斷漢中與首輔大臣的聯系。后來盡管蔣琬為了籌備新一輪北伐北駐漢中數年,但隨著東下計劃的流產,他就被召回,屯于距離成都不遠的涪縣(今四川綿陽),終病卒于斯。繼任蔣琬的費祎無北伐之意,因此將大將軍府置于漢壽(今四川昭化),并最終為刺客刺死于斯。到了姜維時期,雖然劉禪授予他重啟北伐之權,但漢中督卻由荊州舊人胡濟擔任,以分割其權力。成都之外再也不可能出現“第二朝廷”。
其三是在人事安排上呈現出更多劉禪的主見。諸葛亮死后,蔣琬、費祎、董允先后擔任蜀漢尚書令,是蜀漢庶政的實際執掌者。他們都是諸葛亮培養起來的“貞良死節之士”,無論從能力還是從忠誠度來說,都是當時蜀漢群臣中的不二人選。出于對諸葛亮遺愿的尊重,劉禪默許了這一人事安排,但很難說劉禪與蔣、費、董關系融洽。如董允在擔任侍中時就曾嚴厲阻止劉禪采納美女以充后宮的想法,讓劉禪“益嚴憚之”。
董允去世后,劉禪提拔親信陳祗為侍中,后又遷為尚書令。陳祗是司徒許靖的從外孫,未在諸葛亮相府中任過職,是一個沒有荊州系背景、反而帶有一定東州系色彩的政治新人,也是劉禪真正的“自己人”。劉禪對陳祗的重用凸顯了他對荊州系長期掌握實權的不滿,在蜀漢朝堂上巧妙實施平衡之術。陳祗深得劉禪信任。“上承主指,下接閹豎,深見信愛,權重于維”。陳祗執掌尚書臺長達八年,他死后,劉禪痛哭流涕,并為他追謚忠侯。
姜維地位的提升也出自劉禪的意圖。《三國演義》將姜維描述為諸葛亮以平生所學相授之人,但實際上,姜維作為一員降將,在諸葛亮時期地位不高,還遠遠達不到“接班”的資格。然而正因為他降將的身份,讓他在蜀漢內部成為一個政治素人,毫無根基與派系色彩,反而更容易受到劉禪的信賴。因此,在蔣琬卒后,劉禪就將姜維拔擢為衛將軍,與費祎共錄尚書事。姜維與費祎在北伐之事上長期存在爭執,讓姜維與費祎互相制約,這正是劉禪希望看到的結果。費祎被刺,輿論洶洶,姜維是最大的“嫌疑者”。但劉禪不僅毫不追究,反而放手讓姜維重啟大規模的北伐。此后姜維無歲不征,這是姜維向劉禪效忠的方式,也是姜維讓劉禪放心的唯一途徑。因為只有手握重兵的大將不遺余力地對外征伐,他才沒有任何機會干預朝政、威脅君主的地位。于是從延熙十六年開始,姜維與劉禪建立了新的君臣默契:姜維主掌征伐,而國中之事則全部集中在劉禪手中。
影視劇中的姜維。來源/電視劇《三國演義》截圖
自古而來,在內部對國君權力構成威脅的力量無外乎三者:權臣、外戚與宗室。通過上述對政治體制的改革手段,劉禪在親政之后于蜀漢消除了權臣專權的土壤,蜀漢一班文武不僅能夠各盡其用,且權力彼此鉗制,無法威脅皇權。蜀漢外戚、宗室也勢單力薄,且在劉禪的壓制之下始終無法獨大。反觀曹魏,政失于權臣,芳、髦、奐三主淪為司馬氏之傀儡,或被廢、或被弒。再看東吳,自孫權晚期就陷入無窮的內斗,權臣與宗室血腥搏殺,孫亮被黜,孫休亦庸碌無為。魏吳的少主們與穩坐成都宮中四十年的劉禪相比,可謂是相形見絀。
當然,劉禪并不具備一個中興之主的能力,他親政之后,也只能表面維持蜀漢的局勢,而不可能在“興復漢室”這個遙遠而縹緲的目標上有太大作為。平心而論,他只能算是一個中庸的守成之君,在蜀地安逸之風的浸潤之下,他的意志也隨著歲月慢慢消磨。直至在陳祗死后,他寵信黃皓,猜忌姜維,走上了東漢衰亡的老路。隨著炎興元年(263)鄧艾偷渡陰平,直抵成都城下,劉禪放棄抵抗,獻城歸降。在蜀地待久了的統治者,都有了一種認命的思想,與其拼死抵抗,不如順勢而為。當年的劉璋如此,整整五十年后,劉禪亦是如此。
影視劇中的鄧艾偷渡陰平。來源/電視劇《三國演義》截圖
《三國志》作者陳壽對劉禪這樣評價:“任賢相則為循理之君,惑閹豎則為昏闇之后,傳曰‘素絲無常,唯所染之’,信矣哉!”應該說是比較中肯的。劉禪就是一個平庸之人,只是不幸生在帝王之家,不幸生在一個英雄輩出的亂世之中,從而不幸成了千古以來昏君的代名詞。
(作者系文史作家、北京作家協會會員,出版有《亂世來鴻:書信里的三國往事》《列族的紛爭:三國豪門世家的政治博弈》)
END
作者 | 成長
編輯 | 詹茜卉
校對 | 李棟
*本文系“國家人文歷史”獨家稿件,歡迎讀者轉發朋友圈。
成長
作家、編劇、書評人,畢業于中國傳媒大學,現為北京作家協會會員、北京市文物保護協會會員、北京影視藝術學會會員、稲誠及所城市書店合伙人。
已出版作品《亂世來鴻:書信里的三國往事》《列族的紛爭:三國豪門世家的政治博弈》《這樣好讀的歷史:三國爭霸》《群雄逐鹿:彩繪三國演義》,制作音頻課程《少年中國史》。
即將出版《重返三國現場》《地圖里的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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