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西城

張英才是香港五六十年代粵語片影星，擅演憨厚角色，今年六月十四日離世，享年八十八歲。

香港粵語電影圈有四大憨厚小生，張活游、張英才、周聰、江漢，一脈相承，看到他們，等同遇到好人。雖稱憨厚，程度有異，其中江漢的蹩腳粵語，逗趣可笑，憨厚稍減；張活游號稱中聯四大小生，論演技，平平無奇，難跟吳楚帆、張瑛、張清等相較，只是相貌樸實，演好人不作他人之想，因而得享盛名。七十年代初，跟吳楚帆（二哥）相識于油麻地敦煌酒樓，稚子無知，竟然說張活游演技變化少，不夠立體。吳二哥即斥我道：“小子，你懂什么，好人難做呀！壞人好易演，瞪眉蹙眼，大大聲就可以了！”那是說張活游演技好，稚子噤聲。粵語電影，尤其是中聯出品，善良的好人最為觀眾捧場，張活游遂成影帝。說真的憨厚戇直，光藝周聰當之無愧，無論電影、電視劇，表情十年如一日。

張英才人稱“肥才”，五○年出道，先隸永茂電影公司，后轉投邵氏粵語組，為周詩祿得意門生，與另一小生、飛仔（流氓）麥基齊名。張英才在四大憨厚小生中，顏值第一，高度也是第一，忠直敦厚，正派小生首選，難演反派，在影圈里面，素有“粵語關山”之稱。關山者，大美人關之琳之父，善眉佛相，是其表面，其實花心至甚，情人無數，氣得發妻、長城大美人張冰茜險險咯血。張英才不同矣，表里如一，罕有緋聞，僅在邵氏時期，跟當家花旦林鳳傳過一段情。

林鳳，粵語影圈大美人，冰肌雪膚，燦若云荼，裙下追逐者眾，兩人合作多，情愫生，并不出奇，只是好花無結果，林鳳終婚嫁富商譚永成，卻是一個標準花花公子，浪跡歡場，夜夜笙歌。林鳳婚姻不如意，年華又漸老去，空閨寂寂，對鏡撫臉，皺紋疊見，兩鬢華發生，拔之明又現。唉，天不憐我，莫奈其何！天亮，檀郎猶未歸，長候終無期，算了……把心一橫，自殺了痛楚。薄命紅顏，魂歸天國。

張英才在70年代開始，投身無線電視（TVB），至二○○三年退休，工作三十多年，可謂老臣子，見證了TVB最輝煌的年代。我七九年入臺，常在飯堂遇到張英才，只是點頭招呼。不同于諧趣鬼馬的波叔梁醒波、幽默樂觀的修哥胡楓，湖南才哥沉默寡言，內斂自持，好友不多。演技嘛，中規中矩，偏是音質一流，配音大王丁羽叔常說：“才仔配音超一流，演戲平平穩穩。”張英才一生拍戲無數，六五、六六年間，兩年拍戲逾二十部，以一部收薪一萬元計，進賬二十萬，當年樓價二三萬一層，扣除生活開支，投資物業，可得樓房三、四層，晚年生活自有保障。

聽前輩說，張英才晚年棲居東涌，生活清淡安逸，并不富貴。多年前，在上環龍記餐廳，跟好友編劇薛后談天說地，論影事，偶及張英才，薛后說肥才有過幾段情史，其中兩段頗堪一志。張英才其中一位女友為歡場名花，濃如玫瑰，纖似楊柳，兩人花前月下，衷情互訴，共結秦晉。某日，張英才出外景，半途下雷雨，被迫中止拍攝。偷得浮生半日閑，逍遙駕車回家休憩，開開家門，眼前春光蕩漾，嬌妻竟與好友、另一電影小生纏綿床榻，張英才撞破好事，氣得全身發抖，掉頭便走。從此跟那小生，少有交集。

另一段跟車綺芬的婚姻最為人知，亦最多人談及。兩人結情于拍攝《遙遠的路》（臺灣小說家郭良蕙原作。郭為臺灣文壇大美人，蕙質蘭心，清麗脫俗。我跟她有一面之緣，80年代初，在油麻地富都酒店訪問她，其時美人已轉行古董鑒賞，精研相學，不彈文學之調耳。《遙遠的路》是一九六七年堅成影片公司制作的彩色電影，關志堅編導，張英才、吳君麗、杜平、鄧碧云，林鳳合演，外景場地遍及新加坡、大馬、臺灣一帶，是當年的大制作），張英才是電影的男主角，車綺芬（方玲）則是排名最后的閑角，風馬牛不相及，俊朗的才哥偏偏相中這個名不見經傳、美麗的小女郎。相親相愛，六四年踏入婚姻殿堂，好景不長，六九年因性格不合而仳離。車綺芬遠赴美國，經營有術，成了富婆。七四年誕下一女車婉婉。

坊間傳言車婉婉乃張英才之女，是耶？非耶？我松本清張上身，推理一番，首先不妨看看資料：六九年，張、車二人離婚，其后車綺芬往美，張英才入TVB，種種跡象顯示，兩人已無往來。再看，車婉婉生于七四年，肖虎，何能為張英才之女？簡單推理即解惑，何以有人還孜孜不倦地硬說車婉婉乃張英才之女，真叫人費解。張英才生于三四年，卒于二〇二三年六月十四日，享年八十八，笑喪矣！祝愿《工廠少爺》才哥安息！而彼之怨偶車綺芬后亦以經營失當，官非纏身，二〇〇七年因病去世。一對今世夫妻，來生可會瑤池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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