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西城

香港的周刊七八十年代曾經(jīng)蓬勃發(fā)展，我當年曾參與其間，也歷盡風雨滄桑。

四十年前，我才三十多歲，幸運地當上《翡翠周刊》總編輯，那是玉郎機構(gòu)轄下的一本娛樂刊物，為爭取市場，一炮打響，售價一元，比一般同類刊物便宜了一半。讀者多是貪婪的，既有一元可省，當會買來看看。滿以為必有好銷路，事與愿違，反應(yīng)不佳，大大比不上同社的《清新周刊》，于是介紹我當老總的朋友吃了記悶棍，很有點挖塞（上海話，即胸悶、心里很不爽），我心不好受。這樣苦捱了兩三個月，銷情仍不暢，入不敷出，高層有點兒不滿了，閑言閑語隨風來，朋友臉面更不好過，苦口婆心地勸我動動腦筋。正當躊躇不決之際，天降福星，某日娛樂圈爆出驚天聳人大新聞——巨星周潤發(fā)仰藥自殺。消息傳出，震驚報界，各大報紙雜志，偵騎四出，各展奇謀，爭取第一手資料。

那天黃昏，我已完成編務(wù)，準備下班到狄迪更斯酒吧喝兩杯，聽到消息，腦筋開動，乖乖坐回寫字桌上，吸口煙斗，有了計較，先下令機房停印，然后掛電話給副總張翼飛要他回來并肩作戰(zhàn)，豈料回說：“沈西城，搞什么鬼，下班了，明天再做吧！”無已，只好著小記小妹立即撲料，搜集一切消息，并命攝記快速拍攝現(xiàn)場照片。自己坐在編輯部，打開抽屜，翻查周潤發(fā)資料，從他入行以迄拍攝《上海灘》為止的等等經(jīng)過，心里有了底，握管直書，半個小時，成稿二千余字。打七點鐘一直忙到八點半，一切就緒。小妹、攝記亦不負所托，拿來第一手資料、照片，據(jù)報發(fā)哥原來是為情自殺。大約九點半，印刷機颯颯開印，十一點鐘，全部印就，十萬本，第二天一早推出，跟《東方日報》打?qū)ε_，滿足讀者好奇心。嘩嘩嘩，不到一個半小時，《翡翠周刊》售罄。《翡翠》打響名頭后，成為暢銷周刊，朋友的面孔登時有了血色。

那時候，市面上同類周刊不少，《翡翠》以外，尚有《明周》《香周》《新知》《情報》等等，各有擁躉、各有銷路，除此，還有十日?《藍皮書》《獵奇書》《黃皮書》《奇趣錄》《迷你》《男子漢》《龍虎豹》，林林總總，益智、色情、詭異皆有，讀者多有選擇。我在《翡翠周刊》工作了一段時間，因某種原因，被迫離開。彷徨不已，這時我的玉郎舊同事李漫山向我拋出橄欖枝，邀我進鶴鳴書報社，跟他共事。職銜是《情報周刊》副總編輯，后又兼《奇趣錄》總編輯。《情報》走的是一般娛樂周刊老路，沒什么特色，倒是《奇趣錄》在我主政底下，加入不少日本新奇事物，生動有趣，吸引了不少讀者，銷路直逼《獵奇書》。后來我插進日本女星性感寫真，冶蕩誘人，輔以日本歌星、明星動態(tài)，銷量節(jié)節(jié)上升。李漫山高興，叫老板加我薪水。我倆共事，愉快融洽。

李漫山是一個頗具才情的編輯，為人重義，有些少舊才子習氣，文士風流，戀上一名舞小姐，每月所得全花在這位姐兒身上，入不敷出，要向張維老板借薪。周轉(zhuǎn)不靈時，腦筋動得忒快，一逕走上書報社，跟老板說一大堆話，掣出一個概念，就拿到錢。原來只要稍有名氣，肯做雜志，發(fā)行老板愿意先墊支，待刊物出版后，再扣數(shù)。李漫山利用這一點，向三、四間發(fā)行老板預(yù)支，轉(zhuǎn)手送進小姐的口袋里。

其時，我已小有名氣，一日，李漫山對我說：“沈西城，你要不要賺錢？”神經(jīng)病，哪個人不想，可這容易嗎？李漫山燃根香煙：“不難，只要你肯合作。”如何合作？在我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行不？”我有點狐疑。“怎么不行？只要聽我的。”我剛離婚，需要錢，便聽從了他。

李漫山一把拉我跑上中原書報社，找老板相談。“這位是沈西城，青年名作家，偵探、懸疑、詭秘、怪談，什么都能寫。我想跟他合作出一本雜志，一定有銷路。”跟著嘰里呱啦，說得天花亂墜，把我捧上天。老板道：“沈先生的大名我倒聽過，寫得好。這樣吧，出三期看看，咋樣？”忙不迭地說好，于是支票到手。幾本雜志同時開動，兩人四手應(yīng)付不了，臨時拉了黃永盛等幾個同事。急就章的產(chǎn)品，怎會好賣？發(fā)八成，退六成，賠到翻白眼。細細一算，賒來的十多萬塊錢全都打水漂了。債主臨門，李漫山告病假避禍。群龍無首，我也跳槽到“天天文化事業(yè)”，出版《奇艷錄》。

才子李漫山被揍

某天，道左遇黃永盛，哭喪著臉道：“天呀，山哥給人揍了！”江湖人物上門追債，一言不合，拳頭相向，荏弱的李漫山給揍慘了。我跑上山哥的家看望，一個人伏在寫字桌上，左手捧著米酒酒瓶，右手握筆，顛顛巍巍地在紙上畫版樣。抬起頭，映在我眼簾的是一張毫無血色的面孔，鼻子歪了，雙眼腫了，面頰上有兩條三吋傷痕，帶著血絲，仍未結(jié)疤。他望著我，凄然一笑，忍不住，我眼淚流了下來，相對再無言。臨行，只說了一句話：“山哥，你珍重！”趁他背轉(zhuǎn)身呷酒，放下一點錢，頭也不回，闊別了山哥。在香港無法生活下去，只好回鄉(xiāng)，過不久，永盛告訴我山哥走了。兩年后，永盛也離我而去，相隔天涯，再見無期。

90年代后，出版凋零，我主政的《武俠世界》，經(jīng)歷六十年的風風雨雨，終也歇業(yè)。如今，每路過旺角總統(tǒng)大廈，都會想起李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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