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們穿越到一千年前的英國,能不能聽懂當時英國人說的英語呢?英國人或者美國人能不能看懂老祖宗的文字呢?
在后續討論之前,我們要先給英語分個期,方便后面的討論。
學界一般把英語的歷史分為三個時期:
五世紀中葉至十二世紀中葉為古英語“Old English”,十二世紀中葉至十五世紀中葉為中古英語“Middle English”,十五世紀中葉之后的為現代英語“Modern English”,如果對現代英語進行細分,十五世紀中葉至十八世紀初為早期現代英語“Early Modern English”,十八世紀以后至現代為晚期現代英語“Late Modern English”。
首先,我們能看懂莎士比亞那個時候的英語嗎?答案是:能。
能輕松看懂當代英語文獻的人,基本都能通讀當時的文獻,類比中文,閱讀難度相當于我們看《三國演義》、《水滸傳》。
那如果更早一點呢,比如穿越到喬叟(約1340年~1400年)那個時代呢?喬叟那個時候的英語,已經是中古英語了,對于我們來說有點難度了,我們來看看下面這幾句話:
Whan folk hadde laughen at this nyce cas
Of Absolon and hende Nicholas,
Diverse folk diversely they seyde,
But for the moore part they lowe and pleyde;
上面那段話如果用現代英語改寫,大概是這樣:
When folk had laughed at this foolish business
Of Absolon and clever Nicholas,
Different folk said different opinions,
But for the most part they laughed and enjoyed themselves.
這是我從喬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摘錄的一段文字,里面很多單詞都大概能夠猜出來是現代英語中哪個詞。不過那個時候的語法還是和現在又不一樣,像laugh、love和play這些詞的過去式還是有些不一樣。不過不管怎樣,普通人可以稀里糊涂地閱讀。
這么看來,好像讀懂喬叟那個時候的英語,也不是特別困難的事情。不過要聽懂喬叟說話,那可就困難太多了,就是一個母語者預先不做功課直接穿越到喬叟的時代,都會是啥都聽不懂。造成這一現象的主要原因就是喬叟生活的時代之后不久,英語發生了一次規模很大的音變,現代英語中的主元音基本上都沒有躲過。等莎士比亞出生的時候,這次音變已經完成了大部分,所以,不要看喬叟和莎士比亞的時代相差才一兩百年,很可能莎士比亞聽喬叟說話聽得是一頭霧水,而莎士比亞雖然離我們有五百年之久,但是他說慢一點,可能我們反而更容易聽懂。
這次元音的大規模音變叫元音大推移“the Great Vowel Shift”,這種變化始于15世紀早期,從大城市開始,逐漸蔓延到農村,直到17世紀末才完全完成。換句話說,整個早期現代英語的歷史分期,剛好就是元音大推移從開始到結束。在這一音變過程中,英語中所有像在一個鏈條上移動一樣,發音位置挨著變換了位置。關于元音大推移,語言學中有比較精確的定義,這里用最通俗話來給大家介紹,大家可以理解為就是張口大的長音開口全小了一號,小到不能再小的[i:]和[u:]沒有辦法,就只能往雙元音變,這兩個音的開口慢慢被加大,從而去填補了原來張口大的元音變化后缺失的位置。
如果我們可以考察喬叟時代和莎士比亞時代幾個代表單詞的發音,看看他們兩個時代英語長元音的發音差別:
可以說,到莎士比亞的時候,英語這些長音的發音就已經面目全非了。但這還只是長元音,英語的短元音在這幾百年間也變化了,只不過沒有元音這么劇烈。這里舉個短音u的例子。中古英語時期的短元音u本來發[u],但是在今天英國部分地區逐漸變成了了[?],不過這個音變的輻射區域沒有前面的元音大推移這么廣,基本上整個英國北部都躲過了這個音變,這也成了區分英國南方口音和北方口音的一個重要特征點。
除了元音,輔音也有一些變化,今天的拼寫還是存古的拼法,我們看得到古代的發音情況。比如sing最后的那個g最早是發音的,大概是十七世紀早期,這個g在很多方言中就消失了。再比如know的k,gnaw的g,在中古英語中都是要發音的。
那如果我們繼續穿越到盎克魯-撒克遜時期的英國呢?
那情況就大為不同了,盎克魯-撒克遜時期的英國,差不多一半以上單詞要還原成日耳曼詞根的單詞。
盎克魯-撒克遜人說的語言本來就是一種低地德語,我們可以認為學古英語是在學某種德語方言。古英語語法遠比現代英語復雜,德語折磨人的那一套古英語全有,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古英語名詞分陽陰中三性,名詞有“主屬與賓”四格完整變化外加工具格的殘留,今天的德語沒有工具格。古英語動詞分為強變化動詞,弱變化動詞和不規則變化動詞,其中強化變動詞有VII類,強變化動詞分類比德語更細,每個動詞分類的動詞變化背死個人。
即便是仗著有現代英語的基礎,也不要妄想能隨便隨便開始學習閱讀古英語,即使是受過教育的母語者都只能是偶爾讀懂一兩句話,需要經過專門的訓練才能讀文獻。
古英語文本大概長這個樣子,我們來一段《貝奧武夫》:
現代英語和古英語的這種詞匯差異程度,差不多就是粵語和北京話之間的差異程度。所以,僅從詞匯差異方面來考察,一個現代英國人聽盎克魯-撒克遜時期的英國人說話的感覺,就像是說某種說北方官話的朋友第一次聽粵語的感覺。對語法、詞匯、發音等多方面的差異程度進行評估之后,推測一下,當我們見到盎克魯-撒克遜時期的阿爾弗雷德大帝時,我們應該看不懂也聽不懂,用手交流可能比用嘴交流更方便一點。
不過說了這么久,古英語聽起來啥樣呢?我們有沒有機會聽一聽一千多年英國人說話什么感覺呢?
今天還有一種非常接近英語的西日耳曼語叫弗里西亞語,很像古英語,分布在荷蘭。說弗里西亞語的弗里西亞人祖上很多是沒有渡海的盎克魯-撒克遜人,語言文化受其影響很大,而其居住地周邊被沼澤包圍,和周邊民族交流少,歷史上受到其他語言沖擊小,演變就要慢很多,故而保留了相當多的古英語要素。網上有個視頻,一位英國老哥用專家還原的古英語去找一位弗里西亞農場主買一頭棕色的奶牛,對方還能聽懂,交流還挺順暢,兩人很快就談好生意去看牛了,有興趣的朋友倒是可以去搜來看看。
而從古英語形成到喬叟的年代,英國遭受了兩次嚴重的外來侵略,第一次是丹麥入侵, 第二次是諾曼入侵,兩次入侵都對英國的語言文化產生了重要影響,英語詞匯也在被影響之列。其中諾曼入侵對英國文化的影響最強烈,英語有海量法語借詞的原因就在這里。
1066年,諾曼底公爵“征服者威廉”(約1028年~1087年),率兵跨過英吉利海峽入侵英國,諾曼征服拉開帷幕。英語的發展階段,也從古英語進入到了中古英語。“征服者威廉”之后的差不多一百年,英國進入歷史上的金雀花王朝,統治者依然是法國人,但所不同的是,國王說的法語從諾曼法語變成了中央法語。
諾曼征服時期,國王大多數時間待在法蘭西,據此我們可以推測,他們的英語水平應該有限,畢竟語言學習需要環境。跟著國王去英吉利的貴族們,也應該不大會說英語,都已經是老大不小的人了漂洋過海到對岸。
還有一個有趣的事情,似乎很少有法國婦女來到英吉利,所以諾曼貴族娶個英國婦女當老婆應該是常態。婚后兩人有了小孩,父親教小孩法語,母親教小孩英語,英語和法語同時被教授給了下一代,下一代人又和當地人通婚,一個教英語,一個教法語……漸漸地,上流人士就在雙語環境中成長,不同場合使用不同的語言。
英國在這幾百年間甚至很可能是事實上的三語國家:宗教和學術領域用拉丁語,這是歐洲一千多年以來的傳統,各國都不例外;上流社會用法語,實際上這群人可能也能熟練使用英語,只是他們內部交流,和法國親戚交流用法語,和下人交流用英語;下層人只用英語。在這幾百年間,英國雖然是被征服的一方,但是英語活得好好的,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英語和法語影響力的天平,漸漸還是偏向了英語,畢竟雙方使用者的的數量差距巨大。
學者們推測,大約十二世紀末,諾曼貴族的子女們都應該都是以英語為母語了,在學校中學習法語。只不過彼時法語依然適用于上流社會,英語則是一種市井的語言,登不上大雅之堂而已。
等到喬叟生活的那個年代,英國民族意識開始萌發,本土作家開始用民族語言進行創作的時候,他們“驚喜”的發現,被歐洲大陸文化浸淫多年之后,盎克魯-撒克遜的文學傳統幾乎損失殆盡,他們不得不從耳濡目染的法語中吸取營養,大量使用法語借詞。喬叟堪稱借詞狂魔,有學者作過統計,作為英語典范和英國文學的奠基人,他在其詩歌中使用的單詞約一半都是從法語借的。在這幾百年間,兩種語言并不是簡單的對立,而是彼此的融合與發展,只不過英吉利的諾曼法語消亡在了歷史的長河中,而英語受到了法語的滋潤蓬勃發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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