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慶/ 文
意大利作家拉菲爾寫過一本十分有趣的暢銷書,書名叫《不死的中國人》。他發現大凡生活、工作在意大利的中國人,都吃苦耐勞,埋頭掙錢,他們很少消費,也極少主動去融入意大利人的社群。更有意思的是,從來沒有見過他們舉辦過葬禮,難道他們不死嗎?
意大利政府的統計也印證了拉菲爾的疑問,2005年里,包括4萬多名已經移民意大利的華人和在意國生活工作的數萬中國商人中,僅僅只有3人的死亡記錄,其中一人還是非正常死亡。這是一個多么巨大的人間奇跡啊,以致于意大利人真的懵圈了,難道中國人真的不死嗎?
中國人肯定也會有生死,只是意大利人不知道,中國人有一種死叫葉落歸根。
與中國社會故土難離的人文觀不同,清末民初大批西方傳教士來華宣教,最后許多都客死在了異國他鄉的中國。戴德生曾如此說:我若有千磅英金,中國可以全數支取;我若有千條性命,絕對不留下一條不給中國。而民國在大陸最后一任美國大使、宣教士司徒雷登,也是在逝世46后,應他生前要求,將骨灰安葬回他畢生摯愛的中國的。
故鄉到底蘊含了什么文化密碼?使東西方因著文化與信仰的不同,在人生盼望與生死抉擇上有著天壤之別?
我們都知道,中國傳統文化中沒有真正的宇宙觀,雖說中國人也講悲天憫人,但仰望星空的飄渺與浪漫,也只是偶爾出現在文學傷感的抒情中。《周易》撲朔迷離,大有玄虛;屈原的《天問》幾乎就成了人文頂點。如果你隨口問問身邊的同事朋友,宇宙的盡頭在哪里?他們大都會下意識地回答,宇宙的盡頭就是自己的故鄉。
中國人信佛信道信鬼神,但從骨質與精神的緯度上觀察,遠沒超過對故鄉的頂禮膜拜,這種沉淀在靈魂深處的永生向往,才是中國文化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情感源泉。
故鄉是中國人揮之不去的記憶,就如費孝通在《鄉土中國》一書中所說,人的當前是整個靠記憶所保留下來的“過去”累積。如果記憶消失了、遺忘了,我們的“時間”就可以說被阻隔了。
這使我們看到,中國人的人生儼然是一個以故鄉為支點的圓規,無論我們走得有多遠,心始終圍繞著故鄉在打轉——身處異鄉時“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身處異國時“身居異土兮心內傷,愿為黃鵠兮歸故鄉”;及至今日一邊大講人類命運共同體,一邊又在高吭洋裝雖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國心……
這就不難理解,中國人古往今來的節日大都與懷鄉戀土有關,春節、中秋、清明、端午……莫不如此,即或當下中國社會早已從農耕文明走向工商文明,城市化如火如荼,無數的村莊被排山倒海的新城所吞噬,但人性中那種對節日的情感依托,仍絲毫未變;即使文革砸爛了整個“舊世界”,卻也無法撼動傳統中國對鄉情的那份偏執。
故鄉既是人生起點,也是人生終點,這有點像《新約·啟示錄》所說:“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后的;我是初,我是終”——靈魂的邊界線就劃在這里,不可逾越。
所以,傳統中國那份偏執的鄉土情懷,是決不可隨意觸碰的,所謂江山易改,情懷難移。就像中國精英知識階層所秉持的:國家亡了還可以復興,文化亡了就他娘的什么都完了!所以,你可以說中國這里不好,那里不好,但唯獨不能說中國文化的不好,這就像挖他祖墳一般難受,非跟你拼上老命不可。因為文化是故鄉的根基,是他們思想的天花板。
這也難怪,在關乎中國社會轉型的重大問題上,許多學識淵博、遠見卓識的大學者,在發現問題時,往往也會開錯藥方。
現代文明包含了三個緯度,一個是文字,一個是宗教,而另一個是城市化。我們缺在哪里?當然是信仰,尤其是在“同一個星球,同一種夢想”的今天,世界在和光同塵中不斷動蕩與沖突,唯有信仰將決定我們能走多快、多遠和多好。
信仰到底能給我們帶來什么呢?就像凈化空氣需要脫硫,尚柔守拙的國人當然也應離棄一切的偶像,甚至國家與民族,文化與故鄉都不能成為我們心中神圣的偶像。就像別林斯基在《威克裴牧師傳》中所寫:一般就在部分中,誰只屬于自己的祖國,那么他就不屬于人類。
這話聽起來特別尖刻刺耳,但只要你靜心想想,就會明白,時間總是醒著的,民族主義每一次打雞血的高潮,最終都會走向盲目的自大和排外,從而加速自我的封閉,使國家轉型的所有努力,最終都在文化莫名的優越感中,被扼殺殆盡。
因此,社會轉型與社會變遷中,習慣是適應的阻礙,經驗常常等于頑固和落伍。頑固和落伍并非只是口頭上的譏俏和合群的自大,而是信仰塌陷后,支配心靈的終極的盼望也隨之隕落,每片無辜的雪花都面臨在生存機會上的威脅。
如果我們的終極盼望只是故鄉,那么,總有一天我們將無路可退。我們不得不尋求和追索更大的盼望。當我們回過頭來,看到宣教士們客死異鄉也被當作一種無上的榮耀時,靈魂或許就會幡然蘇醒。
當每個中國人心中只有一個故鄉時,宣教士們心中卻有兩個故鄉:一個跟我們一樣,是肉身的故鄉,自己僅僅只是這里的客旅;一個則是“人的盡頭,是上帝的起頭”,從出生入死到出死入生,他們將去往新天新地,那里不再有罪惡、死亡、疼痛和哭泣,是一切盼望的永恒所在,也是生命永恒的故鄉。
就像《奇異恩典》所唱的那樣:將來喜年,圣徒相聚,恩典愛誼千年……故而,死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未來活在何處?
又到一年一度的中國清明節,與西方生死觀大相徑庭的是,我們之所以窮盡所有的奇思妙想,甚至用極其玄幻的浪漫祭品,高端大氣上檔次地提升祖先們在陰間的生活品質和腐敗檔次,其實是下意識影射了自己對今生福祉的盼望和對奢靡生活的追求,并且寄予來世的欲望得以在今世的意念上完美成全。
就像在意大利的中國人,他們安樂于在一方水土中尋求肉身錢程,葉落歸根后,卻又盼望在封陰之地繼續接受子孫們玄幻的祭拜,用這種的方式在傳統中國文化中達成永垂不朽。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