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小龍：雨天思親

雨天思親

文/甄小龍

今天立夏，我援藏結束后的第一個夏天到了。

雖然不想說時光飛逝、白駒過隙，但是時間真的不禁過。

雖然不想再提援藏的話題，但總是心系西藏，雪域高原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這也許就是傳說的“一次援藏行，一生援藏情”吧！隨著時間的遠去，這份記憶只能在心海里沉釀，用余生去慢慢回味。

4月底，因任務需要，我再次成為第一前指，而且是鐵打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跟隨組織的腳步，我第一次踏上了浙江的地域。

一路奔波，摩托化行軍550公里，到達目的地金華。也許是老天怕我們太熱，從到金華那天起，雨水好像就沒停過，晚上睡覺得蓋被子，否則很容易被凍得無法入眠。

金華的雨已經連續下了4天，我的五一假期被大雨沖洗得干凈徹底。

下雨的日子，情緒總是多變，也很敏感。打著傘，扛著相機腳架，行走在雨里，回家的情緒瞬間上頭。掐指一算，我等回家的消息馬上滿一年，不知道還要等多久，逐漸觸摸到了崩潰的邊緣。

站在雨里，淚水涌上眼底，仰天長嘆，突然不知要往哪里去。

想起過年的時候，我安慰媽媽的話：“媽，我有強烈的預感，再過兩個多月，援藏政策就能落實，我就能調回去了！”

聽到這句話，幾近老年癡呆的媽媽，終于露出了笑容。我給媽媽畫了一個美麗的大餅，媽媽也相信了。

媽媽雖然無條件的選擇相信我，但是我卻不相信我自己。我臉上呈現的是晴天，心里卻是陰云密布，痛如刀割。

15年前的夏天，我選擇來到福建，心中的愿景是福建位于東南沿海，經濟發達，山清水秀，我努力耕耘，爭取在福建買個小房，安個小家，把媽媽接過來，安安穩穩，度過余生。那時，爸爸剛剛去世半年，媽媽一個人守著偌大的院子和5間大瓦房，說是這是爸爸辛苦一輩子給我們掙下的家業，也是我們的根，她得替我們守住根，等著我們葉落歸根。

一晃15年過去了，我當初的愿景并沒有實現，客場依舊是客場，始終沒有變成我的主場，我自以為是的鐵犁，并沒有在八閩大地上深耕下一道印痕。

這么多年，我也一直在為回歸故里不停地努力，就像玩游戲打怪一樣，不停地在“歸途”這一關發起一輪輪的沖擊，屢敗屢戰，不得已選擇了援藏這一終極大招……如今路引找到了，可是依舊在心里吟唱著“回家的渴望就在那不遠的前方”。

我耐住性子，堅持向前，不管多少艱難坎坷，一直到我崩潰的這一刻：都說“子欲養而親不待”，這也是我最害怕經歷的事情。我不想在毫無期限的等待中，耗盡媽媽該享受的天倫之樂。

龍年春節，從臘月二十四到正月初七，我陪著媽媽在河北老家過年，走訪街坊鄰居，感謝他們對我媽媽的照顧。

正月初六，我們給爸爸燒完15周年的紙后，就乘車前往正定機場。由于是初七早上7點多的飛機，我們只能在機場的酒店住一晚，第二天早上5點就得起床去機場。

正月初六下午3點多，我帶著媽媽住進機場酒店，距離機場只有1.5公里，第二天不用太緊張。酒店價格不貴，但很干凈。我們開了兩個房間，媽媽和妹妹，我們一家三口一間。拿好房卡，走進房間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到，這是媽媽這輩子頭一次住酒店。

晚飯的時候，媽媽建議隨便吃完面條就行。我知道，媽媽這是在為我省錢。

“媽，現在還在過年呢，咱們吃點好的！”愛人在一邊也幫腔。“行，聽你們的，吃好的，咱們接著過年！”媽媽終于露出了笑容，感覺陽光照耀著我的全身，暖洋洋的。

經過市場考察，我決定帶著媽媽吃東北鐵鍋燉，因為這是媽媽第一次吃東北菜。

這一餐，媽媽吃得很開心，她的寶貝孫女開心把最大的一塊肉夾給了奶奶，讓她老人家瞬間幸福感飆升到一個新高度。

“龍，該起床了！”第二天凌晨4點多，媽媽就過來敲我們的房門，她怕我們睡過頭，誤了航班。

那一刻，我仿佛回到了小學時代，媽媽每天早晨4、5點鐘起床做飯，然后叫我起床，“龍，起床吃飯，該上學了！”

不惑之年，我還能享受這種VIP待遇，幸福感滿滿的。

過完安檢，去往登機口的路上，候機大廳里布置著充滿河北年味的場景。我提議給媽媽拍照留念。媽媽欣然同意。沒想到媽媽竟然還沖著鏡頭比了一個“耶”，這讓我著實有點驚喜。鏡頭里的媽媽笑容滿面，我們也跟著高興的像花兒一樣。

這是媽媽第一次坐飛機，也是我們胡同里第一個坐飛機的老太太。

“坐飛機沒什么可害怕的，起飛和降落的時候會比較難受，閉上眼睛，深呼吸就沒事了！”“飛機上的飲料是免費的，早飯也是免費的！”……我們擔心媽媽暈機難受，一路上都在給媽媽普及坐飛機的一些常識。

6點多，安檢完畢，距離登機還有將近1小時。我們擔心媽媽空腹乘機可能會暈機，開心提議帶著奶奶吃肯德基，她覺得肯德基最好吃，想讓奶奶也嘗嘗。開心給奶奶點了一杯熱牛奶，一個雞腿漢堡，一大桶薯條，還一個勁的鼓勵奶奶多吃點。這也是媽媽第一次吃肯德基，她吃得很開心。

7點15分，飛機從正定機場順利起飛。11點45分，安全抵達福州長樂機場。

下飛機后，我第一時間采訪媽媽的坐飛機感受。

“媽，第一次坐飛機，害怕不，難受不？”

“不難受，挺舒服，看看天上的云，感覺沒怎么一會呢，就到了！”

我們擔心媽媽坐機場大巴時間太長，會很累，直接訂了一輛機場商務車，直接送到家門口。

13點30分，我們一家人終于安全抵達福州臨時的家。

愛人早就在網上預訂了螃蟹、大蝦、生蠔等海鮮，讓媽媽第一次到福州就品嘗到了當地的年貨和年味。

從正月初八開始，我們開著車帶著媽媽上山下海，到處看風景吃美食。“媽媽終于坐上了兒子開的車！”我每每想到這一點，心里就說不出的踏實和幸福。

尤其是在海邊，我看到媽媽手扶欄桿，面朝大海，海風吹起額頭的頭發時，心想，要是這一刻能夠永恒該多好，要是這一刻爸爸還在該多好，要是我們再也不分開了該多好。

從臘月二十四開始，到正月十七回到老家，媽媽每天都是笑容滿面。這應該是這15年來，媽媽笑得最多的一個月吧。

福建的冬天沒有暖氣，又冷又濕，樓下都比房間里暖和。媽媽第一次出這么遠的門，她聽不懂別人說的話，別人更聽不懂她說得話，何況也找不到別人說話，只能悶坐在家里，等著我們下班回家。

媽媽時不時地詢問，她什么時候能回家，我什么時候能調回河北。我能明確回答媽媽第一個問題，卻不能保證第二個，只能是含糊其辭，畫了一個大餅。

我給媽媽畫了一個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吃到的假餅，媽媽卻給我蒸了一鍋真的玉米餅。

那段時間，我由于剛從高原下來，低原反應比較強烈，一個發胖的過程讓我實在是惱火，大部分時間都在昏昏欲睡，一下子胖了十幾斤，心臟直接發出了警告，沒辦法，只能重新開啟減肥的征程。玉米餅成了我減肥路上的必備神器，苦于自己不會做，只能網購。這在上個世紀90年代是不可想象的事，我是寧可餓肚子，也不吃玉米餅的，嗓子眼太細，咽不下去。

我和媽媽閑聊天，說到了這個話題，讓媽媽一頓數落我：“我看你是錢多的沒地花了，這么簡單的事兒，還用花錢，你就是懶！啥也不是！”

“媽，我這不是不會嗎，你教教我唄！”沒想到，我年近40 的時候，還能給媽媽撒撒嬌，只是媽媽已經不能再把我舉高高了，好像時光倒流回孩提時代啊。

妹妹小聲告訴我：“讓咱媽多動動手，多給咱們做點，這樣有助于預防老年癡呆，對咱媽的病情有好處。”

我的心里不知道是該感到安慰，還是該感到難過。

正月十七，在河北老家生活了一輩子的媽媽，極其不適應福建的潮濕，不得不開了一堆中藥調理。眼瞅著，媽媽因為遠離故土，水土不服，逐漸反彈的病情，我的內心也跟著煎熬不已。不得已，我只好把媽媽送回了河北老家。

把媽媽在老家安頓好，我再次返回福州。

返回的路上，我一直在思索，怎么樣才能把畫的餅變成現實。耳邊突然回蕩起幾句戲文：“將身兒來在大街口，尊一聲列位聽從頭……兒行千里母擔憂。兒想娘來，難叩首，娘想兒來淚雙流……”

正月十九，福州的天氣放晴，太陽也露出了久違的笑臉。我趕緊把被子毛毯曬到陽臺上。一轉身的工夫，一只花蝴蝶落在了紅色的毛毯上。

我突然想起開心說過得一句話，就在媽媽剛來的那一天，“爸爸，咱家里飛進來了一只蝴蝶！”我當時沒在意，也沒刻意去看，沒想到，媽媽剛走，蝴蝶就再次出現了。

驀然，我心里一動，是不是爸爸也過來了，我在心里說：“爸爸，是您嗎？是您的話，我喊您一聲，您抖兩下翅膀！”

我輕輕地喊了一聲：“爸爸！”蝴蝶的翅膀真的抖動了兩下。然后，蝴蝶就起飛，在我的手心盤旋了一圈，才飛走了——向著河北老家的方向，向著媽媽離去的方向。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