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選出新總統，一位減碳專業的女科學家

6月2日，墨西哥的總統大選公布結果。克勞迪婭·辛鮑姆取得了壓倒性的選票優勢，將成為下一任墨西哥總統。

如果用幾個關鍵詞來概括辛鮑姆，可以是：左派、科技精英、女性，以及氣候積極分子。

值得關注的是，辛鮑姆的職業生涯，首先始于能源和氣候治理領域的研究，在2007年隨著她所供職的“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也就是業內都不陌生的IPCC）獲得了諾貝爾和平獎。之后她進入墨西哥政府部門，并且一步步獲得如今的政治影響力。

考慮到墨西哥目前是國內企業出海的一個重要目的地，這位女科學家總統會對墨西哥產業政策帶來怎樣的變數？

墨西哥現存的大問題，首先是美國的“近岸外包”策略啟動之后，墨西哥迎來大量的投資機會，其中包括來自中國的投資，然而墨西哥的基建、社會治安等基礎條件，還不足以承接這一波富貴。在這個大任務下，墨西哥需要保證穩定增加的（清潔）能源供給，穩定的美墨關系等等。

此外辛鮑姆的任期是2024-2030年，在綠色轉型意義上這是一段至關重要的時間。

科學家治國，效果如何？

學術出身

辛鮑姆是1962年生人。90年代在美國UC Berkeley獲得了能源工程的博士學位，在勞倫斯實驗室研究墨西哥交通和建筑部門的能耗。

畢業之后，辛鮑姆先是在大學任教，之后在2000年被當時新上任的墨西哥城市長洛佩斯·奧夫拉多爾（也就是如今即將卸任的墨西哥總統，人們通常用他名字的首字母AMLO稱呼他）提名為環境局長。墨西哥城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巨型城市之一。AMLO這一大膽的提名，希望讓一位新銳的環境科學家整治墨西哥城嚴重的空氣污染和交通擁堵。

墨西哥城航拍

從日后辛鮑姆發表的論文中，能夠讀到她在墨西哥城環境局長任期上的工作和思考。比如在2009年出版的《綠色城市經濟》（Green CITYnomics:The Urban War against Climate Change）一書中，辛鮑姆寫到她任內墨西哥城環境治理舉措。

文中舉了一個公共政策上的例子：墨西哥城要求一定規模的商業都需要使用太陽能熱水設備，為此城市需要付出多少成本，取得的經濟和環境收益又是什么。 此時，辛鮑姆的氣候研究就有很強的公共政策性質。

辛鮑姆在文中不無自豪地提到自己的“政績”：墨西哥城在2006年發布了《氣候行動的本地策略》，這可能是最早響應氣候變化的城市治理綱領。

卸任之后，辛鮑姆2007年加入IPCC。同年IPCC發布了第四次評估報告（AR4）——報告有三個部分，由三個工作組分別完成。辛鮑姆是其中“氣候變化減緩（Mitigation）”工作組的成員。

克勞迪婭·辛鮑姆當選為墨西哥首位女總統

AR4報告在歷史上意義重大，可以說是首次在科學上建立了“氣候變暖由人類導致”的全球共識。而AR4的Mitigation部分，確定了2030、2050這兩個重要時間點，以及在兩個時間點上人類需要做到什么。

很大程度上由于AR4的貢獻，IPCC整個組織在同年被授予諾貝爾和平獎。

到2013年，辛鮑姆再次參與撰寫了IPCC第五次的評估報告。之后不久，辛鮑姆回到政界，在2018年當選墨西哥城市長。之后辛鮑姆關注的問題就不限于環境了。不過，她在市長任上也大力推行環境新政，包括推廣分布式光伏、限制塑料，并且和宇通客車合作建設了墨西哥城的快速公交電車系統。

辛鮑姆在一輛宇通電動公交車上

能源是大問題

如今，辛鮑姆即將成為下一任墨西哥總統，她是否能改變墨西哥的環境政策？

墨西哥雖然有一些前沿的氣候治理嘗試，但總體上墨西哥的氣候行動是落后的。目前在G20國家里面，墨西哥是唯一一個沒有公布確切碳中和目標的國家。

根據能源智庫EMBER的統計，墨西哥近兩年清潔能源的供給占比居然是下降的。尤其是近年由于干旱，水電的供給下降，發電部門只能用更多的化石能源補上。

圖源 | EMBER

氣候透明度組織（Climate Transparency）對墨西哥的能源狀況重點評論道：墨西哥當下的政策仍然把石油精煉基礎設施放在首位；政府仍在補貼交通部門的化石能源使用；該國需要出臺逐步退出化石能源的政策。

AMLO總統一直強調墨西哥的“能源主權”，把墨西哥的能源安全押注在石油上，大力支持國有的墨西哥石油公司（PEMEX）建設石油精煉設施。然而PEMEX深陷經營和債務困境，AMLO執政期間政府財政給PEMEX輸血了近千億美元。該公司是墨西哥經濟的一塊心病，或者說是能源轉型的癥結。

PEMEX的加油站

但由于辛鮑姆是AMLO一手提攜上來的，所以外界對辛鮑姆擺脫AMLO能源政策影響的能力抱有懷疑。最受關注的，還是辛鮑姆會怎樣改革能源和電力國企。她在競選活動中表達過改革能源和電力系統的決心，比如推進PEMEX投資綠色能源等。具體還要看她開始執政以后的實際作為。

墨西哥是北美發展最快的經濟體。 外界的普遍顧慮在于，墨西哥無法用更多的清潔能源供給，來補上經濟發展帶來的電力需求缺口。由于存在國有企業的壟斷，墨西哥能源和電力部門吸引外資的能力不足，阻礙了墨西哥增加高效的能源供給。

目前墨西哥的清潔能源裝機34吉瓦，官方有計劃到2030年增加30吉瓦，而辛鮑姆在競選活動中又承諾在2030年之前，新增136億美元的新能源投資，能創造13.66吉瓦的裝機容量，同時大力發展分布式光伏。

圖源 | EMBER

留給辛鮑姆的時間并不多。當年她參與寫作的IPCC報告，歷史性地提出了2030、2050兩個重要的時間點。她或許沒想到，墨西哥走向2030年的艱辛路程，需要她來帶領著走完。

在氣候承諾方面，墨西哥眼下已經要“違約”了。墨西哥十年前宣布目標，要在2024年實現清潔能源占比35%。但2023年墨西哥的成績是30%左右，難以完成目標。

能源并非唯一的問題

能源并非唯一問題。其他的大問題：水、勞工、特朗普等。

2023年7月，BBVA智庫進行了一項研究，覆蓋了墨西哥430個私有工業園區。研究發展，這些工業園中其中有不到6%的企業來自中國。而未來兩年（2024、2025）預計入駐企業中，中國企業的占比顯著提高至19.8%。

圖源 | BBVA

報告對430家工業園提出的核心問題是“外資在墨西哥經營的最大困難是什么？”

結果顯示，91%的工業園提到能源短缺，74%提到行政審批流程繁瑣，63%提到水資源短缺。

水資源短缺的一個典型事件，關系到特斯拉預計在墨西哥的蒙特勒市建立的超級工廠，很多中國的“特鏈”企業隨之來到墨西哥。

特斯拉在蒙特雷的超級工廠的廠址

然而在2022年夏，蒙特雷遭遇嚴重干旱，部分市區甚至停水了4個星期，蒙特雷三個水庫干了兩個。水資源短缺使得當地對制造業水耗尤其敏感，特斯拉的建廠計劃遭到部分居民抵制。

不過， 節水或許只是企業和政府的一個操作性問題。 辛鮑姆競選團隊的成員曾透露，辛鮑姆對水資源問題有系統的規劃，會重點治理非法取水，以及改進過度用水的農業領域（農業比工業用水多得多）。這可能是辛鮑姆的氣候治理專業最行之有效的領域之一了。

辛鮑姆曾經在造勢活動中到訪過缺水的蒙特雷，宣講了自己未來的經濟政策。辛鮑姆對蒙特雷的產業表達支持，明確表示美國的“近岸外包”策略是她尤其看重的國家發展機遇。

一個重大的不確定性依然是美國貿易政策。 總統候選人特朗普曾經聲稱，自己如果當選，會向中國公司在墨西哥造的車加征100%的關稅。對此，辛鮑姆曾在與企業家的交流中許諾會“應對”相關問題。她本人在政治生涯中也有很多與中國企業合作的經歷，對中國并沒有偏見。懂的都懂，最大的不確定性仍在美方。

除去汽車這一更為敏感的行業，也有其他行業受美國對華301關稅影響的國內企業——比如消費電子和家具——希望取道墨西哥進入北美。出海媒體四分儀Quadrant通過與家具出海企業的溝通發現，“人工短缺”是和“電力短缺”“水短缺”同樣棘手的困難。

而辛鮑姆的掌權，在用工成本的問題上很難說是利好。辛鮑姆是一位旗幟鮮明反對新自由主義的左派，希望通過加強用工規范性、保證最低工資、提升社會福利等措施，來加強勞工權益保護。有數據顯示，墨西哥的制造業工資從2018年起的年均增速超過8%，比GDP增速高得多，之后可能也會維持這一狀況。

此外，辛鮑姆同樣旗幟鮮明地表示自己是女性主義者，并且支持LGBT權利。這些也足夠ESG從業者發揮一些專業想象力了。

克勞迪婭·辛鮑姆曾反思道：“我是帶著這種雙重性長大的，一方面是通過政治改變世界的信念，另一方面又有一種學術和科學的思維。”如果未來辛鮑姆能在一個國家的尺度上，把這種雙重性發揮出來，而不是被各種政治勢力裹挾著前進，那就真的很了不起了。 很期待看到一位氣候專家總統能做出不一樣的事情。

參考資料：

BBVA Research:Nearshoring Outlook:Mexico's Industrial Parks Association survey.

Climate Change News:Mexico elects a climate scientist as president – but will politics temper her green ambition?

Dialogue Earth:Why energy is a key issue in Mexico's elections.

Foreign Policy:Mexico's Next Leader Has an Energy Problem.

Forbes:México necesita 3,000 mdd al a?o de inversión extranjera en el sector eléctrico:expertos.

Onyx Strategic Insights:Mexico's Elections and the Future of Nearshoring.

Reuters:Mexico's Sheinbaum:from activist to climate scientist to presidential frontrunner.

四分儀 Quadrant： 墨西哥“虹吸”中國制造，成為家居企業出海新熱土。

撰文 | 袁子奇

編輯 | 國佳佳

排版 | 馮莎莎

題圖來源 | 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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