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西城

朋友自東京旅游歸，一再慨嘆日本夜色冷如水，無復昔日褐裘倚檻，素手勾魂的繁華。清酒一杯，耳聆森進一輕吟《港町Blues》：“踮足而立，遙望海峽，汽笛嘆息，漸行漸遠，請歸還那曾與你共度的夜，函館港畔，驟雨如箭…”如泣如訴，悲悒幽怨，腹中酒液翻騰，我又回到五十年前留學時期的東京夜生活。同樣的《港町Blues》，不同的感受。

說東京夜生活，人人都會想起銀座，初到日本的人，沒一個不想到銀座去逛逛，我不例外。一夜巡逡，失望透頂，跟想象中的，何止相差十萬八千里。

銀座夜總會，消費極高，一人前（一個人）一夜消費三至四萬日圓（約二百至二百八十美元），若作狂飲，當不止此數。銀座夜生活，全籠在八十年代香港流行的所謂日式夜總會。夜總會，日本叫吉百利，面積、裝潢不如杜老志舞廳，小姐卻是千嬌百媚，妖嬈嫵媚，星眸勝月，眉似纖柳，云鬢如霧，柔荑挑弄，舞客色授魂予。客人捧場，可招手mamasan，桃紅柳綠，任君挑選。

日本歡場不欺客，陪酒小姐通常都有一定水準，懂男人心理，賓主盡歡。可對游客來說，語言是一種障礙，小姐十之八九不會說英語，只憑手語，難以水乳交融。吉百利附設艷舞表演，客人坐擁美女，鼻息可聞，眼睛吃冰淇淋，白天工作煩惱盡去，人生快樂事。快樂要付出代價，消費貴，除了一般株式會社的老板、富有游客，一般日本人多不敢去。

銀座也有許多小酒吧，門面很少，大抵只有三、四百呎面積，卻會有五、六個小姐坐在角落待客。這種酒吧，賣的酒很貴，一小杯三多利威士忌，開價一千二百至一千五百日圓左右，坐？不到十五分鐘，小姐已可連盡進三數杯。小酒吧不同吉百利，沒有樂隊，只播放歌謠曲，最流行的是森進一、五木宏、青江三奈、八代亞紀、美空云雀、由紀沙織。光顧小酒吧，客人醉翁之意不在酒，眼睛光盯著色，摸摸捏捏、挨挨碰碰，樂在其中。吉百利場面大，派頭足，客人不敢胡來，小酒吧，沒限制，隨意尋歡，成了庶民樂園。

銀座夜總會營業時間很短，每夜八點左右開始，到十一點半，黑夜之神隨之統治銀座，尋歡客依依不舍地散去。余興未闌，要作進一步冶游，新宿、池袋，最佳選擇，這是庶民的銷金窩，場面不及赤?六本木，熱鬧更勝。尤其是新宿歌舞伎町，酒吧、夜總會，五步一樓，十步一閣，歡樂場所雖然只開到十二點半，由于有通宵咖啡店，熱鬧至深夜猶未減，游人如鯽，醉客滿街，愛情酒店門口排長龍，堪比舊日夜上海。這兒收費不貴，個人花費一萬至一萬五千日圓左右，便可享溫柔。

吉百利陪酒雌兒，大多黛綠年華，風情未熟，勝在青春，十二點半下班，跟客人談興未盡，可移步中華料理宵夜，濃情蜜意，進一步……（可意會，不作言傳，下刪十來字）新宿、池袋有很多脫衣舞劇場，以西新宿的最徹底，卻難跟西船橋相衡。淺草觀音寺一帶，也有脫衣舞劇場，脫衣舞娘大多不美，一味地賣肉，粗鄙下流，看得人翻胃。這是三教九流人物最喜歡流連之所，平常人家，避之若浼。

淺草有很多成人電影院，放映粉紅電影，大多是小電影公司“新東寶”等出品，放浪形骸，衛道之士深嘆息。一到禮拜六，通宵放映，深夜，每多醉酒客，倒在座上甜睡，鼻鼾聲與呻吟聲交織，匯成迷幻交響樂。區內，小酒吧亦多，吧女年紀大，體態臃腫，專為流氓、勞動工人侑酒。新宿、池袋、原宿有很多清吧，沒小姐可召，可一到入夜，便有許多懷著獵艷心態的男人，四方八面涌來，酒吧滿座是客，……“我叫玲子”“我是和夫”“哈哈，幸會，幸會！喝杯酒吧……”千篇一律的開場白，千篇一律的收場。啥回事？

原來這里是怨女集中之地，三、四十來歲，徐娘半老，風情未褪，杏臉桃腮，烈焰紅唇，勾去癡男的心，掠去醉客的財。《每日新聞》記者林慧兒作過調查——“這些怨女，有些是失婚婦人，蘭閨寂寞，覓人解寂寥；亦有女白領，入不敷支，晚上出來找外快……林林總總，離不開情欲、金錢。男人為尋快樂，自愿上鉤。酒乃色之媒介，兩情綢繆之時，不免魚水之歡。”

如若不曾相見亦無別離

這真是瘋狂的情欲世界，過去，不知多少次，我迷迷蒙蒙，走過了這一夜。今夜，小雨斷續，我耳邊，響起青江三奈低啞的嗓音——“當我們相遇時，離別是如此痛苦，如果我們不見面，夜晚就不會結束，我該怎么辦……如果你哭泣并擁抱我，我會擁抱你并說我愛你……”聲音在耳邊，青江已不在。整整廿五年了，女士墓冢旁邊，青草又長了有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