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毅和“賀氏三兄妹”

1929年，28歲的陳毅

賀敏學、賀子珍和賀怡三兄妹被稱為“永新三賀”或“賀氏三兄妹”。

“上井岡山第一”這句話是毛主席1954年和賀敏學談話時說的。解放后，縱觀曾參加過井岡山斗爭的將帥及中共高干，確實數賀敏學上井岡山最早。

1927年8月，賀子珍也是和哥哥賀敏學一起隨袁文才、王佐上井岡山的，她是“井岡山上第一個女共產黨員”更在黨內外傳為美談。

兩個月后，1927年10月，毛澤東帶著秋收起義的余部700人左右上了井岡山，毛委員一來，井岡山沸騰了！

又過7個月，也就是1928年4月，朱德、陳毅率領南昌起義的余部及湘南農軍也來到了井岡山，“朱毛”兩軍會師，宣布成立工農紅軍第四軍，陳毅任紅12師師長、軍委書記等職。

“紅軍”誕生了！

1928年4月28日，龍江書院內的文心閣，是毛澤東、朱德、陳毅會見的地方

這是陳毅和毛澤東的初次見面。陳毅赴法留學期間曾和蔡和森是同學，毛澤東和蔡和森又是湖南一師的同學，陳毅從蔡和森的口中已經和毛澤東有過“神交”，拜讀過毛澤東的文章。

從這一天開始，陳毅開始對毛澤東面對面地認識和了解，毛澤東也開始對陳毅不斷的影響和教育。

第一次相見后約一個星期，即1928年5月5日，朱德、陳毅率領部隊在黃坳一舉消滅江西軍閥楊如軒部進攻井岡山的兩個營，粉碎了敵人的"進剿"。

第二天，朱德、陳毅指揮部隊相繼擊潰拿山、永新之敵，占領了永新城。就在這一天，毛澤東給陳毅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信中有這樣幾句話：“相見恨晚，相慰平生，希遇事相商。”

三個“相”字說明了毛澤東對陳毅的充分信賴和欣賞。

延安時期的賀子珍（左）和康克清

當時，賀子珍是前敵委員會秘書兼毛澤東的秘書。賀子珍剛滿18歲，年輕秀美，身穿灰軍裝，打著綁腿，腰系一根寬皮帶，英姿颯爽，在井岡山紅軍中很引人注目。

不久，毛澤東和賀子珍結婚。陳毅知道賀子珍是一個矢志革命、斗爭性強、工作吃苦的女同志。賀子珍知道陳毅曾勤工儉學留學法國，參加過南昌起義、湘南起義，是位具有卓越軍事才干，政治、文化水平都很高，性格豪爽的紅軍重要領導干部，內心對他很敬重。

毛主席比陳毅大8歲，陳毅比賀子珍大8歲，在井岡山時期，私底下陳毅叫賀子珍“嫂子”，賀子珍叫他“小陳”，自然親切。

從職務上，陳毅一直是賀家三兄妹的領導和上級。尤其是到了1934年10月，賀子珍隨軍長征，賀敏學和賀怡、毛澤覃夫婦隨陳毅留在蘇區，堅持三年艱苦卓絕的游擊戰爭，結下了更深厚的革命感情。

舉兩例。

三年游擊戰爭時期的陳毅

中央紅軍主力長征走后，身負重傷的陳毅沖出敵人包圍圈，在油山一帶堅持游擊戰爭。

賀怡在丈夫毛澤覃犧牲后，曾隨陳毅來到油山，發生了令陳毅難以忘懷的一件事。

因為山里的秋蚊又大又毒，陳毅的左大腿被毒蚊叮了，后來發展到癰瘡化膿，大腿腫得像個小水桶，陳毅全身發燒，這個鋼鐵般的漢子被折磨得臉色蒼白，同志們雖很著急，但也沒有什么好法子。

陳毅在彭坑養傷時，就住在大余嶺山上這棵樹下搭的草棚子里

賀怡有一些醫學和護理知識，她知道這種癰瘡很厲害，弄不好會得敗血癥，有生命危險。

這個潑辣的姑娘硬是用嘴一口口吸出濃血，細心敷上藥才算了事。陳毅被賀怡的舉動所感動，他動情地說：“賀怡同志的這片戰友情誼，叫我陳毅刻骨銘心。”

賀敏學和妻子李立英

另外，賀敏學跟隨陳毅南征北戰數十年，老大不小還沒結婚。1941年5月4日，37歲的賀敏學和19歲的青年學生李立英在抗大五分校結婚，陳毅是他們的媒人，并擔任主婚人參加了他們的婚禮。

自從紅軍長征后，陳毅和賀氏三兄妹都經歷了血與火、生與死的考驗，賀子珍更是經受了與毛主席離異的痛苦以及在蘇聯十年的坎坷遭遇。

賀子珍與他們再見面已是15年之后，陳毅在上海宴請賀子珍兄妹。

陳毅宴請賀子珍三妯娌，酒桌上，陳毅的豪爽、高情商、幽默風趣體現得淋漓盡致

1947年，李立英（后中）帶5歲的女兒第一次在哈爾濱見到剛回國的賀子珍母女，李敏10歲（后左）

1947年，賀子珍回國后見到的第一個家人是比她小13歲的嫂子李立英和5歲的侄女賀小平。第二個見到的家人是她的妹妹賀怡。

1948年，賀子珍和妹妹賀怡分別14年后，相會沈陽

1949年初賀子珍和賀怡的上海之行，很多書上說姐妹二人去北京，在山海關受阻，據當事人朱旦華回憶是這樣的。

朱旦華的身份很特殊，她是毛澤民的第三任妻子，夫妻倆育有一子毛遠新。毛澤民在新疆被捕時，朱旦華和2歲的毛遠新等100多人也同時在新疆入了盛世才的牢獄。

1943年9月，毛澤民犧牲。1946年7月，朱旦華等人被營救集體回到了延安，這其中還有方志敏的堂弟方志純。

方志純的妻子樓曼文病逝，他和朱旦華在新疆又是獄友，1949年端午節，方志純和朱旦華在帥孟奇、康克清、鄧穎超等幾位大姐的撮合下結婚了。

毛澤民、朱旦華、毛遠新一家三口在新疆合影

當賀子珍和賀怡1949年5月準備進北平時，毛主席從大局出發，便派人請姊妹倆留在了天津，不久吩咐南下到江西當副省長的方志純和朱旦華夫婦陪同賀子珍、賀怡從天津直達上海，隨車南下到江西工作的有60多位同志。

毛主席交給他們的任務：陪同賀子珍到上海，到上海后，根據賀子珍的意見，看她是留在上海或是去南昌。

“毛家三妯娌”第一次見面卻是在車上，意想不到。方志純和賀子珍在莫斯科東方大學曾是同學，賀怡很健談，他們仨人暢聊，朱旦華靜靜地聽著。

1939年，賀子珍和中國同學在莫斯科留影，后排右一方志純、右二賀子珍

后排左起：方志純（方志敏堂弟）、林利（林伯渠之女）、賀子珍（毛主席妻子）、賀誠
前排左起：蹇先任（賀龍前妻）、王美蘭（李六如妻子）、孫維世（周恩來養女）、馬明方

賀敏學正跟隨陳毅解放上海，他在上海街頭臨時指揮所見到的兩個妹妹。賀敏學和賀怡在蘇區游擊戰爭時還見過幾面，和賀子珍已經是15年未見，兄妹相聚喜極而泣。

這幾個“特殊來客”更是受到了陳毅的熱情接待。

第二天，陳毅特意在第九兵團請名廚弄了家鄉川菜熱情招待。賀敏學、李立英夫婦和第九兵團司令員宋時輪、政治委員郭化若等應邀出席作陪。

1949年5月，陳毅和鄧小平兩家在上海，賀子珍是6月到的上海

陳毅站起來，先是滿面春風地致歡迎詞，然后，開始逐一敬酒。我們都知道陳毅生性厚道，開朗活躍，豪爽寬容，坦蕩真誠，光明磊落，心直口快，酒桌上更是幽默風趣。

第一個先敬賀子珍，此時，叫嫂子顯然不合適，“子珍，我們是井岡山的老戰友，你說是一口一杯，還是一杯一口？”

方志純等人在旁邊起哄。

賀子珍重現颯爽英姿，她已經15年沒有這么盡興了，站起來說：“奉陪。”

張茜笑著說：“莫上當，蘇聯人最能喝酒的，賀大姐泡也泡會了。”

陳毅笑著說：“有老婆在，司令員就成了半個了。”滿席人都笑了起來。

陳毅接著向賀敏學敬酒：“賀敏學同志是黨內老同志，是我的老戰友…”

賀敏學連忙站起來，說：“陳老總是我們的老領導、老上級。”

陳毅望著李立英：“你們倆戀愛結婚，我還算半個紅娘呢！”

18歲的李立英，青春靚麗

陳毅轉身問方志純的“另一半”朱旦華哪里人，一聽朱旦華的“吳越”口音，他套近乎笑著說：“我倆好好地干一杯，我也是半個上海人呢！”

方志純馬上揭他的老底，“你可別亂拉山頭哈，原來你說自己是半個江西老表，怎么現在又成了半個上海人？我們江西人可不同意…子珍，是不是？”

賀子珍笑著說：“是，不同意！”

口齒伶俐的賀怡大叫：“不許陳毅投降叛變！”

陳毅一本正經起來，“唉，不是叛變，是統一戰線。半個老表，那是蘇區時說的，現在，阿拉是上海人啦！”

陳老總一口四川口音拽著半生不熟的上海話，引得滿堂大笑。

輪到敬賀怡，他看著宋時輪、郭化若等人，說起毛澤覃犧牲，賀怡硬是挺過來了，還坐過敵人的牢，真是巾幗不讓須眉呀！剛想說起救他一條腿的事，被爽快的賀怡打斷了，“陳老總，喝酒，話在酒中，話在酒中。”

陳毅說：“好，我敬你三杯！”

賀怡二話不說，干了！

1949年5月，陳毅與饒漱石、粟裕、宋時輪等人在慶祝上海解放大會上

在陳老總的帶動下，他們感慨著、說笑著，講起往日的艱難，一笑而過，說起今天進大城市鬧的笑話，陳毅連說帶比劃，繪聲繪色，不知不覺這頓飯吃了兩個鐘頭，賀子珍和賀怡從頭笑到尾。

這是賀子珍姐妹最開心的一頓飯，5個月后，賀怡為尋找賀子珍的兒子“毛毛”，因車禍遇難了，年僅38歲。

賀怡遇難那天，是新中國成立后的第52天，正值壯年的她撇下了年幼的兒女，撇下了孤獨的賀子珍，她的離世一定程度上改變了賀子珍后半生的命運。

陳老總太忙了，他路過南昌，為了看望賀子珍，請她吃了個早餐

左起：賀子珍、李敏、賀怡女兒賀海峰、賀怡兒子賀春 生、賀敏學女兒賀小平

1958年春，剛剛擔任外交部長的陳毅路過南昌停留一天，江西省委第一書記楊尚奎和夫人水靜前去看他，挽留他多住幾天。可他日理萬機，第二天早餐后就要去上海，參加一個會議。

晚上，水靜突然接到陳老總的電話，請她一個人明早八點之前，到濱江招待所來吃早飯。

水靜很奇怪，哪有早晨請人吃飯的？而且，還只請她一個人。

水靜滿腹疑惑地去了，原來是陳老總趁早餐時間想見見賀子珍，讓水靜作陪。

賀怡遇難后，賀子珍精神上疾病時輕時重，江西是她的老家，主政江西的領導她都熟悉，1958年，賀子珍在南昌住了下來，老戰友對她的照顧無微不至。

1960年夏，北戴河會議，毛主席在北戴河泳場和各省委第一夫人及孩子們合影，前右一曾志、右三水靜

說話間，賀子珍也到了。

陳毅稱呼“子珍同志”，她依如井岡山一樣叫他“小陳”。

陳毅像大哥似的問賀子珍身體可好？在江西生活得怎么樣？問得仔細又親切。

他們邊吃邊聊，陳老總胃口很好，一面笑語不斷，一面狼吞虎咽，吃得香極了。

好多年的話，一個早晨哪里能說完呢？水靜和賀子珍都挽留他，想請他到井岡山去看看。

陳老總說：“我也想啊，想得要命，做夢都想！可是，不行呀，半天都留不得，我上午要趕到上海，下午主持一個會議。”

1958年，陳老總和毛主席

他仍然像戰爭年代一樣“南征北戰”，國內、國際問題，千頭萬緒，抽去早餐時間也要看望一下井岡山的“嫂子”，這種兄長般的戰友情又一次溫暖了賀子珍。

1960年和1964年，陳毅派夫人張茜兩次來到井岡山，代他去看望老區人民，遺憾的是，他自己回井岡山的愿望一直沒有實現。

陳老總在打太極拳

1986年11月8日，開國元勛陳毅、譚震林、滕代遠、陳正人、劉型的的后代們，手捧骨灰盒，將五位開國元勛的骨灰送回井岡山安葬，戎馬一生的忠魂回來了！

1988年4月，賀敏學病逝，享年84歲。1989年4月，按照賀敏學的生前遺愿，他的骨灰也被送回井岡山安葬。

2014年，賀怡的部分骨灰被遷到井岡山，安葬在哥哥身邊。

巍巍井岡山，伸開懷抱，緊緊擁抱著它遠方歸來的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