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李林

制圖|俠客君

丹霞地貌，是一種由我國地質學家發現并命名的紅色地貌。1928年，地質學家馮景蘭在廣東韶關發現白堊紀紅色砂礫巖層，在流水、重力等風化侵蝕作用下，形成了許多堡寨狀、峰柱狀的山峰等，遂將這種紅色砂礫巖層以這里的“丹霞山”命名，謂之“丹霞層”。

“丹霞”一詞便來源于這里的丹霞山。這座山原名“東連崗”、“韶石”、“韶石山”，明末清初時有人取曹丕《芙蓉池作詩》“丹霞夾明月，華星出云間”中“丹霞”二字，將此山更名為“丹霞山”。

廣東丹霞山

攝影/楊建

“丹霞層”提出后，引起更多學者的關注，1938年陳國達先生首次提出“丹霞山地形”的概念，1977年地貌學家曾昭璇第一次將“丹霞地貌”按地貌學術語來使用。后經黃進、彭華等學者持續深入的研究，丹霞地貌最終成為一種被普遍認可的地貌類型，而廣東韶關丹霞山也因此成為丹霞地貌的發現地、命名地和原型地。

丹霞地貌提出之后，對其定義和內涵的界定始終充滿爭論。最初對丹霞的定義為“中生代陸相紅層發育的具有陡崖坡的地貌”。后來，這一定義不斷被寬泛化，以至于丹霞地貌的定義達到20種以上，甚至同一位專家對丹霞地貌所下的定義在幾年之間也會發生很大變化。但無論分歧多么大，對丹霞地貌的形態和顏色則有廣泛共識。

在形態上，“頂平、身陡、麓緩”被認為是丹霞地貌的標準形態，陡崖則是其必需具備的特點。而在顏色上，紅色調是不能含糊的唯一色彩要素，所謂“色如渥丹，燦若明霞”。所以，丹霞地貌的最基本定義就是“具有陡崖的紅層地貌”。

丹霞地貌標準圖

圖源 | 網絡

2010年，在第34屆世界遺產大會上，包括廣東丹霞山在內的我國南方濕潤區6個丹霞地貌景區系列提名地被正式列入世界自然遺產名錄。

它們跨及我國6省7地，以“中國丹霞”統一命名，首次實現了一個地貌類型的申遺。這被視為我國地貌學的一次成功，畢竟“丹霞”作為中國人自己發現命名的土生土長的地貌類型，能獲得世界的認可實屬不易。

其實，我國丹霞地貌的分布相當廣泛，而且跨及熱帶、亞熱帶濕潤區，溫帶濕潤—半濕潤區、半干旱—干旱區和青藏高原高寒區等不同氣候帶。

新疆昌吉回族自治州的堡狀丹霞，是典型的半干旱—干旱區丹霞

攝影 / 李馨宇

不同區域的地質背景、構造條件、氣候環境不同，形成的丹霞地貌在形態上完全不同。那怕以“中國丹霞”統一命名的6個世界自然遺產，也各盡其態，個性不同。之前我們往往以丹霞地貌的發育階段來加以區分，其實并不完全如此。

2017年，筆者受《中國國家地理》劉乾坤之邀進入四川盆地西南部的貴州赤水、四川敘永一帶考察。這里是我國三大丹霞地貌分布區之一——“四川盆地丹霞區”的重要組成部分。

中國丹霞西南集中分布區示意圖

圖源 | 星球研究所

我們發現，這里的丹霞地貌與廣東韶關丹霞山和西北干旱區的典型丹霞地貌都不一樣。

丹霞地貌在宏觀上皆發育有大面積的平頂型、圓頂型峰叢、峰林。如湖南崀山的鯨魚鬧海（峰叢）、廣東丹霞山的巴寨巖、福建泰寧的大金湖。或者有高大奇險的峰柱，如江西龍虎山的金槍峰，江郎山的三爿石，廣東丹霞山的元陽石，甘肅張掖冰溝的陰陽柱。

這些丹霞地貌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都有規模宏大的，造型奇特，色澤艷麗的山、峰、石、柱、崖、墻。它們兀立于地表，具有地標意義，非常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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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丹霞山

攝影/楊建

而這里的丹霞地貌則明顯不具備這樣的特點，這一地區的丹霞地貌形態主要為丹崖陡壁，赤色長墻，高懸飛瀑，且全部隱藏在溝壑與叢林中。

從高處看，群山起伏，植被遍覆，完全不具備其他丹霞地貌地區，在宏觀上的所具有的雄奇險峻。惟有沿河流溯流向上，走進水系的細枝末節，于溝谷深處，才逐漸顯現出它的雄奇。也就是說這里的丹霞從地表上看既不突出，也不醒目，外表平淡無奇，但內部又別有洞天，我們戲它稱為低調丹霞或隱藏式丹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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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邊人頭山環崖群

攝影 | 李忠東

更為奇妙的是，在考察中我們還發現許多環狀絕壁。它們往往出現在地形由平緩的寬谷，向陡窄的峽谷轉換的拐點上（地貌學上稱之為“裂點”）。有的環形紅崖直徑達數百米的，像一面面環幕。環形絕壁的后緣還常有高懸的飛瀑。發育環形絕壁的主要甕形溝谷，這種特殊地形所形成的封閉小區域，有著獨有的生態系統以及數量眾多的桫欏群落。

在傳統的丹霞地貌形態分類上，無論是黃可光提出的類丹霞地貌、宮殿式、窗欞式、蜂窩狀丹霞地貌分類系統，還是黃進提出宮殿式(柱廊狀、窗欞狀)、方山狀、峰叢狀、峰林狀、石墻狀、石堡狀、孤峰狀等分類系統，都很難與運用于這種丹霞地貌形態分類。

當地人將這種奇特的景觀稱之為“紅圈子”、“環巖”、“鍋圈巖”等。在這次調查結束之后我們將這種低調的，發育有巨大環形絕壁的丹霞命名為環崖丹霞，以區別于東南地區的丹霞地貌和西北干旱區的丹霞地貌。

江津四面山

攝影/李忠義

徐霞客曾在《徐霞客游記》中描述過一種地貌：“其山皆不甚高，俱石崖盤亙，堆環成壑，或三面迥環如玦者……”。

雖然我們無法考證徐霞客記錄的是何方地貌，但它描繪的這種地貌卻與環崖丹霞十分吻合。以“環崖”來命名這種丹霞類型，既能形象地概況這一地貌形態的特征，又能精準表達出“環狀陡崖”這一最顯著的識別碼。

瀘州敘永環崖丹霞

攝影 | 李忠義

2017年，筆者將這個發現在《中國國家地理》以“環崖丹霞，丹霞地貌中的另類”為題進行了報道，引起較大反響。

2019年我們又將屏山縣的丹霞地貌申報為國家地質公園，名稱就叫“屏山環崖丹霞國家地質公園”。

有趣的是，環崖丹霞后來成為地理高考的試題。我們繪制的環崖丹霞形成模式圖，也因此成為高考試卷中的一部分。

出現在高考試卷中的環崖丹霞

丹霞地貌的形成離不開紅層。中生代以來，這里一直處于大型內陸盆地。在上千萬年的時光里，這里沉積了厚達上千米的紅層，所以四川盆地又稱被為紅層盆地。

環崖丹霞紅色的巖層

攝影 | 李林

尤其是上白堊統嘉定群（夾關組）泛濫性河流環境，所沉積的磚紅色砂巖夾紫紅色泥巖，它為環崖丹霞形成的奠定了物質基礎。在這個紅層盆地內部，還發育一種特殊的“倒置地形”。

在正常情況下，背斜成山，向斜成谷，但是這里由于向斜兩側的數條背斜被流水強烈侵蝕，形成谷地，向斜地層反而突起形成山脈。這種倒置地形為區內陡崖、深澗、瀑布的形成奠定了非常好的地形條件。

在氣候上，這里屬于四川盆地南部暖季霜凍最少區和盆南山地中亞熱帶暖溫帶區。年降水在1200-1300毫米之間，是四川盆地除華西雨屏區外，降水最豐沛的區域。年日照時數僅1000-1200時，幾乎是四川盆地的最低值，因此水份蒸發量小，加之紅色砂巖、泥巖透水性差，便決定了這一區域地表水極為發達。具有一定落差的地表涇流，為丹霞地貌的形成提供了足夠的動能。

那么環狀陡崖又是如何形成的呢？在調查中，我們發現有兩個不同類型的環崖丹霞。一種是溯源侵蝕型，一種側向侵蝕型。

溯源侵蝕型環崖丹霞以貴州赤水佛光巖為典型代表，它們往往發育于溝谷地形轉換的裂點處，也可稱之為溝谷型環崖丹霞。

溯源侵蝕示意圖

繪圖 | 楊金山

流水至此皆成跌水或瀑布，由于這一區域巖石屬于厚層或塊狀砂巖，巖層在跌水處也就是裂點容易產生重力崩解，而水平巖層容易受到水平掏蝕作用的影響，即溝谷在發育過程中，崖壁沿底部的巖洞和崖廊崩塌，使溝谷向橫向拓寬，類似于嶂石巖地貌中“Ω”形嶂谷，也就是本文中的甕形谷。

在此基礎上，流水的溯流侵蝕作用，使巖壁以流水為中心出現不均勻后退，再加之流水的沖刷與打磨，便逐漸形成馬蹄狀的環形絕壁。

側向侵蝕型環崖丹霞以四川屏山-馬邊的人頭山為典型代表，它們發育于一條東西橫亙的刀刃狀山脊。在這條長達5公里的連綿山脊上，連續發育12個環形大巖壁，與河流高差到700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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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崖丹霞紅色的巖層

攝影 | 卞玉鵬

在遠離河流，匯水區面積也極小的單斜山陡立面山脊，這些環狀崖壁明顯與河流的溯源侵蝕無關。這種環崖是平原和盆地中早期形成了“河曲”，在后期地殼強烈抬升，河流快速向下切割形成“嵌入式深切河曲”。

它在不同時期受到兩個侵蝕作用影響，早期以側蝕作用為主，形成河曲，后期以下蝕作用為主，河床不斷降低，直至嵌入巖層。這些“嵌入式深切河曲”隨著地殼抬升隆起成山，河流側向侵蝕形成一個個連續凹岸便出現在山脊，形成環崖丹霞。

側向侵蝕成因示意圖

繪圖 | 楊金山

在后來的調查中，我們發現在四川盆地南部的邊緣，其實有一條環崖丹霞地貌的分布帶。它向西馬邊、沐川、屏山一帶，向南延至敘永、古藺、貴州的赤水、習水，而東則至四川合江、重慶江津，最東則止于綦江的老瀛山。呈微微向南凸的弧形條帶，幾乎連成一片，總面積達13000平方公里，已知的環崖丹霞景觀就有數十個之多。

環崖丹霞主要分布地區

圖源 | 地理沙龍

貴州赤水佛光巖

赤水是長江的一條支流。1935年初，被國民黨圍追堵截，幾乎走投無路陷于絕境的紅一方面軍在這里上演了“四渡赤水”運動戰。紅軍只所以能在赤水來回穿插，突破重圍，除了指戰員的卓越膽識而外，巧妙利于這里的地形亦是關鍵。

赤水河

攝影 | 楊建

赤水河兩岸的丹霞地貌，谷深坡陡，植被濃郁，具有極大的隱蔽性，給了紅軍從容開展運動作戰的地理條件。

赤水的丹霞習慣以“洞”或“巖”、“壁”命名。如四洞溝、十丈洞、蟠龍洞、中洞、百丈洞。不僅是赤水，敘永八節洞、習水的大園洞皆以“洞”命名。洞在當地是瀑布的意思，但并不一定發育環崖丹霞。以“巖”、“壁”命名的景區如佛光巖、神州赤壁卻都是環崖，最典型的當數佛光巖。

香溪溝十丈洞瀑布航拍

攝影 / 卞玉鵬

佛光巖位于赤水市元厚鎮，藏在一條甕形谷之中。甕，是川黔一帶農村常見的一種土陶制成的容器，主要盛裝谷物、酒等，其特點是肚大口小。

進入甕形山谷，谷內空氣潮潤得可以擠出水，常綠闊葉林及各種河谷灌草藤蔓遮天蔽日。行至底部，一面紅色環形絕壁橫空而立。絕壁中央最凹處，一條瀑布從空中紛紛揚揚，飄然墜落。立于谷底仰望，仿佛進入凡爾納描繪的地心世界。

環形絕壁

攝影 / 李孚嘉

佛光巖相對高度在近400米，直線寬約660米，弧長約 1000余米。組成絕壁的巖石層理呈水平狀態，如一本本整齊疊放的厚薄相間的書。但在環形絕壁上，則呈弧形彎曲，像一個個紅色的不同厚度的巖圈套在一起。環崖的山巖之石，皆為紅色，是那種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紅，尤其雨后初晴，“雨余紅色愈精神”。萬綠幽谷，皆被這明亮的鮮艷搶了風頭。

重慶江津四面山

重慶江津四面山

攝影 / 李忠義

倘若赤水是四川盆地南緣環崖丹霞的典型代表，那么位于赤水東北方向的重慶的江津四面山則是另一個高潮。

四面山位于大婁山北坡，四川盆地南緣。晚白堊紀的夾關組（嘉定群）磚紅色厚層至塊狀石英砂巖夾薄層泥巖厚達451.5米。

環崖赤壁-甕谷-瀑布的組合是四面山最大的特點。四面山的環崖直徑在50—1000米之間，高數十至400米不等，平面閉合度達200°—300°。就像一個巨大長墻向河谷上游方向彎轉，然后繞過河谷，向另一側延伸，像旋轉90度“Ω”。

重慶江津四面山

攝影 / 李忠義

口小肚大，形似農民儲糧的甕，故稱其為“甕谷”。水口寺、土地崖、望鄉臺、鴛鴦瀑布、杉坪子、月亮灣等都是典型環崖絕壁。各赤水一樣，四面山環崖丹霞和甕谷均有一條高垂的大型瀑布與之組合，如望鄉臺瀑布、懸幡巖瀑布、水口寺瀑布、鴛鴦瀑布都頗為壯觀。

四川敘永畫稿溪

位于云貴高原黔山地北緣與四川盆地中部低山丘陵的過渡地帶的畫稿溪國家自然保護建立于2003年，其主要保護對象為亞熱帶原始常綠闊葉林生態系統和中生代殘遺物種桫欏群落及其伴生的珍稀野生動植物。

從地貌上看，保護區隆起的巨型方山，被三條河流切割，形成典型的峽谷與方山組合。區內溝谷縱橫，切割劇烈，從谷底至山頂的相對高差一般在300-500米，地形地勢極其復雜。

四川敘永畫稿溪

攝影 / 李忠義

沿著水尾河的支流向上，從略為狹窄的谷口越往里走，越為深幽。兩側的巖壁明顯呈現出微微弧形的變化，巖壁的下部，常有進深數米的巖腔，成為當地供奉山神、菩薩的地方。

河谷中生長著各色植被，受到國家重點保護的金花茶、鵝掌楸等以及大量的喜濕喜陰植物便生長在這里。國家一級珍稀瀕危保護植物桫欏在溝內成群落分布，它們樹形優美，樹干粗大，數量眾多。

行至溝谷的尾部，繞過一片桫欏的遮檔，一個赤紅色的環形絕壁出現在眼前，環形巖圈直徑約80-120米，垂直高度80米，平面閉合度超過200度，巖層裸露，巖壁光滑，一簾線形瀑布從環形巖圈后緣頂部直泄而下，直墜谷底。

四川敘永畫稿溪

攝影 / 李忠義

環形絕壁之下，巨大的崩積巖塊雜亂堆積，將這種丹霞形成演化的證據清晰地留在這里。

在畫稿溪，很多支溝都有這樣的環形絕壁。從溝中出來，我們又走了兩條溝，溝的長度皆在2-3公里左右，溝內景觀和生態環境大致相同，形態皆為甕形，溝谷的尾部皆為裸露的環形絕壁，環形絕壁后緣均有一簾瀑布長垂。

四川屏山-馬邊人頭山

丹霞飛瀑

攝影 / 李忠東

朋友馬三才是屏山中都人，對當地地文風物了如指掌，有一天他拿來一堆照片，讓我看看照片上的奇奇怪怪的山、石、崖、洞都是些什么？

其中有一張照片引起了我的興趣。在這張照片上，有一面絕壁，光潔如鏡，具有明顯的弧形特點。那么這里是不是也是環崖丹霞呢？如果是的話，那么屏山極有可能就是川黔渝環崖丹霞帶分布的最北界。

在多次的考察中，我們發現屏山丹霞地貌主要分布于屏山縣西部的中都、新市、夏溪一帶。這里發育24處丹霞地貌景觀，環崖絕壁、長墻、單斜山、石柱、崖壁、額狀崖、山峰、峽谷等類型豐富、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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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山環崖丹霞

攝影 / 李忠東

尤其是在中都河上游南側的分水嶺海拔1741米的人頭山，連續發育12個環形大巖壁，它們環環相連、巍峨雄闊，它們呈一字形排列，連綿數公里，崖壁高差在600-700米之間。

站立壁下，崖墻陡然而立，恍若直插天際的高墻，仿佛是這方世界的邊際。其成因為側向侵蝕，是與貴州赤水佛光巖環崖絕壁，重慶江津四面山不同的丹霞景觀在地貌類型、內容及規模上均屬世界少有，具有很強的代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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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李忠東

攝影 | 楊建 李忠義 李忠東 李林

李孚嘉 李馨宇 卞玉鵬

編輯 | 李馨宇

繪圖 | 楊金山

封面制圖 | 李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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