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馥莉和宗繼昌的娃哈哈暗戰，10年前就開始了。

撰文|藍洞商業 趙衛衛

1

十年后，宗繼昌三兄妹與宗馥莉爭奪娃哈哈創始人宗慶后的遺產；但十年前，宗馥莉與宗繼昌曾「不謀而合」。

這種短暫的「不謀而合」同樣受到了宗慶后的影響，根本原因是他們有共同的敵人——針對娃哈哈的謠言和一系列食品安全問題，宗慶后選擇的是在兩會上針對食品安全建言獻策，而宗馥莉和宗繼昌則都投身到了食品安全的教育中。

當時地溝油、瘦肉精等食品安全問題層出不窮，娃哈哈也曾陷入「乳膠門」，「營養快線」被質疑陰干之后變成了固體的乳膠，后來還傳出娃哈哈飲料里面有肉毒桿菌、容易得白血病等謠言，娃哈哈一一辟謠，但外界寧可信其有。

2015年，娃哈哈的營收暴跌，宗慶后認為這些食品安全的謠言讓娃哈哈損失了50億的銷售額，這相當于當年營收的十分之一。

他建議嚴厲打擊網絡謠言制造者，在兩會等公開場合呼吁從食品原料來源上解決問題，「食品都是農民種出來的，所以要教育農民生產安全的食品，要從人的意識上抓起。」

也是2015年，杜建英的兒子宗繼昌考入了美國康奈爾大學，就讀于農業與生命科學院的食品科學系，這種選擇不可能沒有宗慶后和杜建英的影響。

康奈爾大學是美國常青藤盟校中最年輕的一個，而農業與生命科學院是這所名校中的第二大公立學院，位居世界農業和科學領域的榜首，當時有著全美國食品科學領域最多的教授資源。

在康奈爾大學，宗繼昌研究的方向包括用蛋白質免疫印跡法（Western blot）定量檢測諸如增殖細胞核抗原（PCNA）等蛋白質，從而確定各種生物活性化合物對MCF-7和MDA人乳腺癌細胞增殖的影響，他還撰寫過一篇關于膳食補充劑安全性主題的綜述論文。

大四那年，宗繼昌和食品科學系四位同學一起研發了一款以楓糖漿為原料的運動凝膠。宗繼昌是楓糖運動凝膠研發報告中署名最后的一個，這是他如今留在康奈爾大學官網為數不多的研究內容之一。

宗繼昌跟同學們一起把肉桂加入凝膠中，提升了產品的風味，又加入了高品質的電解質粉，改善了產品的營養，最后又加入奇亞籽粉，讓粘度較低的楓糖漿在稠度上更加飽滿，「其風味讓人聯想到法式吐司，遠遠優于目前市場上的產品」。宗繼昌和同學們還設計了產品包裝，命名為「Untapped Potential」（未被發掘的潛力）。

瞄準了運動健康的未來市場，一切看起來都是那么美好。但事實上，這可能是一份永遠走不出學校的產品研發書。

早在2013年，美國新英格蘭的職業自行車選手泰德·金就創立了「Untapped」公司，跟宗繼昌和同學們報告中的名字一樣，而且泰德·金的「Untapped」在2015年就開始賣起了便攜包裝的楓糖運動凝膠，是一家以楓糖運動營養產品為核心能力的供應商，在亞馬遜上有著不錯的銷售成績，宗繼昌團隊是對泰德·金的變相模仿而已。

掌握技術的宗繼昌沒有掌握娃哈哈的權力，但無可否認的是，宗繼昌沿著宗慶后設計的道路前進。

直到去世前一年，宗慶后在媒體采訪中仍舊說，下一個十年，食品飲料行業要朝著健康營養的方向去轉型。

2

媒體問：「這些學生畢業后會直接進入您的企業工作嗎？」

宗馥莉說：「這些學生是自主就業，如果優秀的、愿意來我們企業的，當然歡迎。」

2016年，浙江大學馥莉食品研究院求是科學班首屆的21位畢業生的畢業典禮，宗馥莉在典禮上開宗明義：和普通人不一樣的是，我有很多的資源，所以我想變成一個不一樣的人，我更想變成一個舉足輕重的人，對社會來說有影響力和話語權的人。

為了在食品安全與營養方向的人才上押注，四年前，宗馥莉出資7000萬元給浙江大學建設馥莉食品研究院，「希望培養出中國，乃至世界食品行業的精英，將來在這個領域有話語權」。

• 2018年，宗馥莉在浙大

四年后，她還沒有接管娃哈哈集團，但已經在宏勝集團原有 B2B 的業務上開拓自有飲料品牌「KELLYONE」，瞄準年輕的消費者群體相繼推出個性化定制果蔬汁、0 糖 0 能量烏龍茶「一茶」等產品。

她急需大量食品行業人才，同時她也信心滿滿，「我現在不需要去follow游戲規則，我需要制定游戲規則，我要用自己僅有的力量，去改變、或者推動整個行業的發展。」

戲劇性在于，那屆「馥莉班」畢業生里，有超過90%的畢業生去了海外深造，就包括美國哈佛、新加坡國立大學等名校，也包括宗繼昌所在的康奈爾大學。

也就是說，宗馥莉資助的浙大學生與她同父異母的弟弟，都在美國頂尖高校中研究食品行業的未來，他們很可能是同學。

等到2019年宗繼昌從康奈爾大學畢業，宗馥莉已經是娃哈哈集團的公關部部長。宗馥莉和宗繼昌的這種面向食品行業未來的「不謀而合」，終于分崩離析。

宗馥莉歡迎一切食品行業的年輕精英加入娃哈哈，但宗繼昌除外。

娃哈哈的老員工透露過，宗繼昌曾在娃哈哈上過班，「但是后來可能大小姐比較強勢，她（宗馥莉）不認宗慶后的其他孩子，宗慶后也沒辦法，后來宗繼昌沒待多久，就離開娃哈哈公司了。」

而根據宗繼昌的LinkedIn，也沒有寫明娃哈哈的這段履歷，他畢業后曾在美國Manus Bio實習，很快又在2020年去了美國最大的牛奶生產合作社DFA做食物科學研究。那時候，宗馥莉已經成為了娃哈哈銷售公司副總經理，距離正式接管娃哈哈，僅一步之遙。

最近4年，宗馥莉的慈善基金會都沒有怎么更新公眾號內容，這個基金會最知名的兩個項目之一，就是浙江大學馥莉食品研究院， 而研究院的官網上，也很少出現宗馥莉的身影，宗馥莉基金資助的項目公告，還停留在2013年。

越來越忙碌的宗馥莉與浙江大學漸行漸遠，取而代之的，是杜建英與她的同學們。

2022年，杜建英作為浙江大學光電學院1984級的校友，與三位校友一起給浙江大學教育基金會捐贈了超1億，他們每個人都有一個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基金，給經濟困難的學生以幫助，資助青年教師教書育人。

至此，過去20年，宗慶后、宗馥莉和杜建英，都以成立基金會的方式與浙江大學結下淵源，宗馥莉和杜建英，都是沿著宗慶后的路在繼續下一程。

2003年元旦，宗慶后就在浙大設立了一個250萬的獎勵基金，當時他在浙大跟著同學們一起跨年狂歡，舞臺上是「娃哈哈果汁」的顯著標志，禮花在玉泉校區上空綻放。零點時分，宗慶后對著數千名浙大學生現場說：在娃哈哈15年的奮斗歷程中，畢業于浙大的員工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那時候，浙大畢業的杜建英加入娃哈哈已經12年了，早已經成為「2號人物」，「很大作用」里不會沒有她。

• 2003年宗慶后與杜建英在浙江大學頒獎

那一年，宗慶后春風得意，娃哈哈營收第一次突破100億，他帶著原配施幼珍和女兒宗馥莉去了央視春晚現場，還成為CCTV年度經濟人物。娃哈哈的新品營養快線研發成功，日后崛起成中國銷量最大的飲料單品之一。

也是那一年，宗繼昌7歲，舞臺之下的宗慶后開始指示財務團隊在香港匯豐銀行設立信托，并承諾給三名子女每人7億美元，資金來源于娃哈哈集團未來分紅。

二十多年之后，一切浮出水面。因為有110萬美元從該賬戶轉出，圍繞賬戶內18億美元的遺產爭奪戰正式打響了，宗繼昌等三名自稱是宗馥莉「同父異母的弟妹」將宗馥莉告上法庭。

3

相比金錢，更寶貴的遺產顯然是教育，只不過在超過百億的遺產面前，教育顯得更蒼白。

五年前，作為創始捐贈人，杜建英在西湖大學分享她的教育理念，她覺得我們經歷過經濟危機、新冠疫情，深知世界的不確定性很大，把孩子照顧得太好，他們會對生活困苦失去承受力，也沒有應對的本領。

「不妨讓孩子過得簡樸一點」，重點是她說，「我們也不能陪孩子一生，留給孩子最牢靠的財富，是善良的品質，教會他們刻苦耐勞，可以依靠自己的雙手活下去，這是孩子人生真正的依靠」。

但事實上，相比「過得簡樸一點」，她的孩子們更愿意要豐厚的遺產。他們在宗慶后去世10個月后，也就是2024年12月30日就一紙訴狀遞交到了香港高等法院，為了18億美元的信托遺產，又在杭州中院起訴，要求確認其對娃哈哈集團29.4%股權的繼承權。

杜建英熱衷辦學，布局橫跨中美。在國內，她創辦了杭州娃哈哈學校和元探索館；在美國，她創辦了美國紐英創新學院（New England Innovation Academy），致力于培養下一代創新者和創業者，她還是美國康科德（Concord Academy）私立高中校董，那也是她三個孩子畢業的地方。

杜建英對教育的熱衷，傳承自她的母親。「我已故的母親一生奉獻教育，不求名利，把自己的職業看得神圣而高貴。」這是杜建英在娃哈哈國際學校上的簡介中的一句。

而在她創立的美國紐英創新學院簡介中，有一個充滿感性的回答。被問到你會對15歲的自己說什么？杜建英寫的是：「我高中時熱愛語言藝術，但當時不敢從事這類職業。現在回想起來，我告訴自己：做個作家，寫出真實的東西。」

杜建英的教育理念傳承給了三個孩子。與之相反的是宗馥莉，在公眾面前她甚少提到母親給她的教育，多半是活在父親企業家的成功光環之下。

14歲前往美國留學，陪她一起的監護人是杜建英，而宗馥莉后來解釋選擇留學這條路的原因，只是不想寫太多的回家作業。

杜建英對青少年宗馥莉的影響不得而知，但海外的留學生涯注定讓她成為了不一樣的自己。多年后，宗馥莉在浙江大學讀書會上分享時說，自己面對選擇困難，就會在紙上寫下一件事的好與壞，看好的多還是壞的多，如果好壞均衡，「那就選擇自己喜歡的那一個，聽從自己的內心」。

那場讀書會探討的是《牧羊少年奇幻之旅》，這本童話書中金句很多隱喻也很多，比如「世上每個人都有一份等待他去發掘的寶藏。」

如今，宗馥莉已經在娃哈哈這個「寶藏」上挖掘了20年，而宗繼昌和弟妹們也迫不及待的想要分一杯羹，他們也踏上了奪寶之旅。沒人會預料到真實世界的紛爭會走向什么結局，那將是一場漫長的財富爭奪戰，等待法律的判決。

而給人啟迪的童話故事里永遠都是光明的結尾，那個牧羊少年最終找到了寶藏，有了更通透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