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線創始人、CEO余凱的微信和飛書頭像都是關公，準確來說，是用AI和余凱的照片生成的“關公”。從百度到地平線，這個頭像一直沿用至今。

在熟人眼中，余凱頗具“江湖氣”。一位地平線員工對《財經天下》評價稱：“他為人豁達，講義氣，做事果決”。這只是余凱的一面。商人的戰略思維、游刃有余，科學家甘于寂寞、堅韌執著的學術人格在他身上相處得也十分融洽。

余凱掌舵的地平線，是中國智能駕駛芯片領域的巨頭。他還以獨特的投資與孵化方式，帶出了一個橫跨智能駕駛芯片、具身智能和物理AI的龐大“地平線”創業矩陣。

地平線員工劉宇記得，今年以來，地平線股價累計跌去了40%以上，這家曾被資本市場奉為“軟硬通吃”的標桿企業正在陷入價值質疑，但余凱只是安慰同事：拋棄雜音，做自己。

▲地平線2024年10月上市至今股價走勢

劉宇認為，余凱更像是《笑傲江湖》中的華山“氣宗”而不是“劍宗”，氣宗主張“氣是主，劍是從”，認為通過循序漸進的內功修煉才能實現武學精進，而非通過繁雜招式取勝。氣宗入門慢，但是后勁大。

01、江湖再見

在創業之前，余凱最廣為人知的是其在學術圈的成就，他曾擔任多個頂級國際會議的程序委員會成員，且在多本知名雜志以及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SF）擔任專家評委。2004年博士畢業后，余凱先后在西門子、NEC美國研究院任職，長期從事深度學習研究。

2012年，余凱受邀回國，加入百度，領導新成立的多媒體部。次年，百度組建深度學習研究院（IDL），余凱擔任常務副院長。百度深度學習研究院開創了中國互聯網企業專注于AI前沿研究機構的先河，這比國內其他互聯網大廠系統性布局AI研究早了至少2～3年。當時，深度學習在國內還是一個非常小眾的研究方向，鮮有機構和企業涉獵。

在百度期間，余凱招攬和培養了一批行業頂級人才，現在這些人都成了中國AI領域的翹楚。其中，很多人2015年跟隨余凱離職創業，包括現任地平線CTO黃暢、COO陶斐雯，核心技術骨干余軼南、單羿等。

隨著具身智能賽道爆發，汽車行業智駕人才開始向具身智能賽道遷徙，曾經與余凱一起創業的數位老部下陸續離開了地平線。今年3月，36氪汽車報道稱，地平線芯片研發負責人陳鵬已離職。更早之前，公司副總裁兼智能汽車事業部總裁張玉峰、副總裁余軼南、車載智能交互產品總監孫浚凱、CTO吳強等數十位中高層已經離職。這里面，除了陳鵬沒有公開去向，其余無一例外都涌入了創業大軍。

地平線前10號員工中的單羿（原ADAS應用FPGA技術方向負責人）、黃冠（原視覺感知技術負責人）以及算法總監都大龍，皆是連續創業者。

單羿大概于2016年離開地平線，聯合清華大學電子工程系教授汪玉、校友姚頌等人創辦了深鑒科技。兩年后，深鑒科技被美國半導體巨頭賽靈思收購，2020年，賽靈思又被AMD收購，單羿順勢進入AMD。次年，單羿從AMD離職，成立了鑒智機器人，出任CEO。

單羿創立鑒智機器人時，從地平線拉來了黃冠、都大龍和地平線原算法負責人梁柱錦，后三者分別任合伙人兼算法副總裁、聯合創始人兼CTO以及技術副總裁。接著黃冠、都大龍和梁柱錦前后腳離開了鑒智機器人，開始獨立創業。

2023年，黃冠與地平線前數據閉環產品線總經理孫韶言聯合創立了極佳視界。截至今年4月，極佳視界已完成多輪融資，最新一輪融資后，其估值突破百億元成為獨角獸。

都大龍從地平線帶走的人就更多了，除了梁柱錦，地平線原資本運營與戰略副總裁潘楊家一和原芯片業務副總裁、征程系列芯片產品總經理樊慶元都是都大龍創立的章魚動力的聯合創始人。

除了上述人員，地平線原副總裁余軼南帶著地平線原軟件平臺總架構師宋巍創立了維他動力；張玉峰創辦了無界動力；原CTO吳強、孫浚凱、原智能座艙產品線總經理牛建偉分別成立了后摩智能、智往未來和叮當動力。

《財經天下》粗略統計，上述地平線前員工的創業項目，至今累計的公開融資金額超過了90億元。這90億元中，有不少來自地平線的資金。

2025年1月，維他動力完成種子輪融資，由高瓴資本、元璟資本、地平線等共同投資；2025年11月，無界動力完成3億元天使輪融資，投資方包括地平線；2026年3月，章魚動力宣布完成近5000萬美元種子輪融資，本輪投資方包括地平線、高瓴創投、順為資本等；2026年5月，叮當動力完成數千萬元種子輪融資，由地平線領投，正景基金跟投。對于鑒智機器人，地平線更是參與了天使輪、Pre-A輪、Pre-B輪三輪融資。

余凱的“義氣”并未局限于地平線的伙伴，對于百度深度學習研究院的前同事，余凱一樣慷慨解囊。楊文利創立的領駿科技、林元慶創立的愛筆智能都拿到過地平線的錢。

除了真金白銀地給“啟動資金”，地平線與其參投的部分企業還成為并肩作戰的生態伙伴。百度深度學習研究院原高級科學家倪凱創立了禾多科技，其自動駕駛軟硬件解決方案就是基于地平線征程系列芯片開發的。鑒智機器人量產的PhiGo Entry行泊一體方案是基于地平線征程?6B芯片打造的。

即便是離開了百度、地平線，這些昔日的伙伴和余凱沒有狗血的沖突，也沒有相忘于江湖，反而保持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BV百度風投投資副總裁崔軻迪曾表示，從地平線走出來的創業者會從余凱身上學到很多東西，繼而用在自己的公司。更關鍵的是，由于余凱和地平線的影響力，從地平線出走的創業者天然就會得到投資人的青睞。

02、復制“地平線”

地平線中高層的大面積轉身，在某種程度上像是歷史的重演。這與當年余凱選擇離開百度的理由如出一轍——他們都認為，自己在這家公司的階段性使命已經完成。

地平線在創業初期，立志要做Robotics（機器人科學）。要讓想法落地，離不開應用場景。起初，地平線內部列了4大業務線，分別為玩具機器人、智能家居、智慧零售和智能汽車。當時AI四小龍風頭正盛，不缺項目，但作為一家“競爭厭惡型”企業，地平線反而聚焦到了最不被看好的智能汽車，從智能芯片切入了汽車供應鏈。

地平線當前的主要業務是智能駕駛芯片（計算方案）及配套軟硬件開發工具鏈的研發與銷售。在汽車行業中，它不賣車，也不做全棧的自動駕駛系統，而是甘當智能汽車的“數字底座”或“數字發動機”，也就是類似于PC時代的Intel或智能手機時代的高通驍龍。

余凱稱，地平線出發的時候就是基于長期愿景，其終極目標就是做機器人時代（余凱把汽車定義為“輪式機器人”）的Wintel。“Win”代表Windows，“tel”代表Intel。PC時代，Windows做操作系統，Intel做處理器，二者聯手統治了全球PC市場30年。余凱認為，在物理AI時代，也會有類似Windows+Intel的組合，地平線要做的就是那個時代的統治者。

如今，地平線已經完成了從0到1的積累，驗證了戰略方向、技術產品和商業模式。財報顯示，2025年全年，地平線在自主品牌車企高級駕駛輔助系統（ADAS）市場中的市占率已達到47.7%，穩居榜首。同時，得益于HSD的交付，公司在高階智駕中的市場份額大幅提升，達到14.4%，與華為、英偉達共同構成了第一梯隊。

地平線初創團隊相當于完成了階段性使命，這群善于創新又愛折騰的AI人才，也要奔赴下一個戰場了。

當然，這不意味著地平線違背了長期愿景。余凱曾說過，地平線未來5年核心戰略還是在自動駕駛領域狂奔，做到全球第一。未來5到10年，才會開始布局機器人的CUDA（英偉達推出的通用并行計算平臺和編程模型）和開放生態。

對于很多人來說，5年太久。在地平線完成原始積累的時候，具身智能的風口吹過來了，熱錢也流進來了。中國信通院聯合清華大學發布的《具身智能發展報告（2025年）》顯示，2025年，國內具身智能和機器人領域融資總額為735.43億元，是當年最火熱的投融資賽道之一。到了2026年，這個數字還在增長。

因此，無論是早期離職還是近兩年離開地平線的創業者，最后大多都涌向了具身智能。地平線投資的幾家企業中，無界動力致力于機器人“通用大腦”與“操作智能”；維他動力強調消費級機器人產品的全棧自研和制造；章魚動力聚焦在通用操作智能底層平臺；叮當動力專注于機器人“智能中樞”空間智能大模型的研發。

留意上述公司的定位不難發現，在具身智能大腦、小腦、本體、底層平臺、智能中樞的架構中，地平線都做了布局。余凱投資前員工，是仗義，是情分，也是建立地平線的開放生態。這里面，也許就有復制“地平線”的機會。

余凱的“義氣”，在硬科技創業的語境下，本質上是一種“技術利他主義”。創業之初，余凱就定下了“開放、共贏、利他”的原則，余凱認為，中國整體的商業生態缺乏合作，大家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后背交給別人，基本是全攻全守。余凱選擇了一條“反共識”的路，堅持做二級供應商。余凱曾透露：“公司的收入里面，95%以上我們都是‘躲在后面’的，都是通過合作伙伴實現的。”

開放、利他的姿態讓余凱贏得了周圍人的信任，無論是投資圈還是汽車圈，余凱的人緣都不賴。地平線在上市的時候，需要所有投資人簽字，余凱一看才發現，公司竟有102家股東投資機構，“我都不知道我怎么‘磕’出來的”。

地平線的早期客戶像長安、理想也是余凱親自“磕”下來的，公司走過11個年頭，余凱依然活躍在一線。

華為創始人任正非曾提出一種名為“熵減”的理論，他將熱力學第二定律引入了企業管理哲學。該定律最本質的內核是熵增原理——一個孤立系統總是自發地向著更混亂、更無序的狀態發展。映射到企業管理，就意味著企業隨規模擴大會自然產生組織臃腫、效率低下、創新乏力等“大企業病”。華為的“熵減”是把公司所有人的雄心、精力和利益，用紀律牢牢鎖在華為這一個核心系統里，最終凝聚成“力出一孔、利出一孔”的磅礴合力。

余凱的“熵減”，則是在地平線承載不了這么多技術大牛的雄心時，索性主動拆掉圍墻，把這些能量“溢出”到外部市場，通過投資和結盟，讓他們在外面變成圍繞地平線芯片旋轉的璀璨行星。這種“仗義”的生態打法，為中國硬科技企業提供了一個另類的樣本。

（文中劉宇為化名）

參考資料：

1.《對話余凱：世界不止刀光劍影，是一部人來人往的江湖故事》，語言即世界language is world

2.《從“賣煎餅”到“造星空”，獨家還原地平線余凱硬核與浪漫 | 泰坦Talk》，騰訊汽車

（作者 | 董雪，編輯 | 春野，圖片來源 | 視覺中國，本內容轉載自財經天下WEEK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