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華日軍第七三一部隊罪證陳列館出口

1 七三一部隊罪證陳列館

前不久我去哈爾濱旅行，專程去看了侵華日軍第七三一部隊罪證陳列館。

參觀的人很多，一般要提前三天預約。下午兩點半的入場時間，我們提前了一個小時。

陽光猛烈，很多人已經在烈日下排隊等候。

正面看過去，陳列館的外形像個斜插入地面的黑色方盒子，正要被埋進地里，一部分在地下，一部分在地上。屋頂還有兩個形似煙囪的構造，那應該是對真實歷史的再現，當年遭受折磨的人們最后正是從這樣的出口脫離悲慘的人間。我心底里涌起一股沉痛和悲愴。

館前開闊的空地上有一顆干裂死寂的枯木，孤零零的立在碎石鋪滿的廣場上。它蘊含著幾層意義：樹木本身的枯死、生命的消逝，以及人類文明被摧殘。

展陳內容分為六個部分：日本細菌戰體系、731部隊的建制、人體實驗和細菌研究、研制細菌武器、實施細菌戰、戰后審判。

不可否認，和大多人一樣，我最想知道的也是人們在這里究竟遭受了怎樣的折磨。

或許是從小就聽過了太多次概念植入，731這個名稱早已與世間最邪惡的事物相連。我自己在腦海里已經主動增添了太多殘酷想象。

網絡上傳說已久，說731部隊還曾經做過“母愛實驗”，具體方式是將母親和嬰兒關在一個烈火炙烤的籠子里（有的說是超低溫的環境里），觀察母親究竟為了保護嬰兒而托舉嬰兒，還是為了躲避炙烤踩踏嬰兒。

然而，我查了很久的網絡資料，查不到上述說法確鑿的嚴肅證據。

想到這里，我對將要上映的731捏把汗。影視作品對罪惡中的人性閃光是可以虛構的，因為這是表達文明的方向和人性的力量。但一定不能為了表達觀念而去虛構現實沒有的邪惡，為了仇恨而仇恨，預示著惡魔的潛質。

但在陳列館里展示了其他的很多殘忍記錄。

與人們的想象不同，在人體實驗展陳內容里，相當部分是七三一部隊成員在戰時撰寫的人體實驗報告書，戰后翻譯成英文并提交給美國，如《A報告》和《G報告》。

《A報告》中的A指的是“Anthrax”，意為炭疽菌，報告記錄了受試者從感染到死亡的病程變化，記錄心臟、脾、胃等器官的病變情況。受試者經過短則2天、長則7天的人體實驗之后全部死亡，死亡之后被病理解剖，并制成病理切片。

《G報告》中的G指的是“Glanders”，意為鼻疽菌，一樣記錄病程發展和各臟器的病理變化,報告還含有百份病理切片照片、數十張手工繪制的人體彩圖等。受試者一樣在實驗之后全部死亡。

從文本來看，記錄者理性嚴謹、力求描述精準。仿佛能看到他們臉上一絲不茍、冰冷無情的專注和僵硬，內心毫無對受試者同為人類的憐憫。

按照731部隊日軍的證言，在1940到1945年間，總共大約有3000多人被進行上述的人體實驗殺害。受試者們一旦進到這里，就被視為馬路達（日語：原木），在這里接受鼠疫、炭疽、傷寒、霍亂等數十種細菌種類的感染殺傷，并被解剖、轟炸、凍傷、毒氣等多種人體實驗。

被折磨的大多數是中國人，也有俄羅斯人、韓國人。還有日本人。

對，日本人自己。

731部隊曾經招募一批日本本國的少年士兵，大多數孩子被哄騙進入部隊。731原隊員清水英男是戰后和平人士，他回憶自己14歲時從日本本土來到哈爾濱，當時老師欺騙他說是去部隊做‘見習技術員’。這些孩子既是實驗者，有時又成為受試者。

戰后，日本作家森村誠一采訪了多位731隊員，出版了長篇報告文學《惡魔的飽食》，書中記載了731部隊 “把病原菌注入豆沙包里，讓少年隊員吃，再觀察有什么效果” 。清水英男回憶，部隊還會對實驗過程中感染了病菌的隊員進行活體解剖。

揭露731的罪行的《惡魔的飽食》于1981年發表，首次出版即銷量超過 300 萬冊，并拍攝為電影在日本上映，此后該書多次再版。

日本著名小說家森村誠一，2015年

2 審判

戰后盟軍在東京成立了遠東國際軍事法庭，但731部隊逃脫了東京審判。對此，展陳內容解釋，這是由于美軍為了獲取生物武器資料，用放棄起訴與731部隊進行交易。后來，1949年蘇聯在伯力進行了審判，我國在1956年進行了沈陽審判（其中包含731部隊成員）。

我查了一下相關文件，似乎事情并非找到那個壞人這么簡單的道德判斷。

美國方面放棄起訴有一個認真考慮的過程。美國人認為由于德日兩國軍隊結構的差異，無法用審判德國人的法律程序來審判日本人。

主要區別在于，納粹有明確的衛生結構和清晰的指揮鏈，納粹醫療界是納粹政權實施種族滅絕的重要組成部分，而日本帝國陸軍醫療服務結構不同，軍事醫療醫生沒有作戰指揮權，也不領導民用醫療機構。（In Judgment of Unit 731: A Comparative Study of Medical War Crimes Trials after World War ii Valerie J. Cranmer Doctoral Candidate, Modern History, University of St Andrews, St Andrews, Scotland）

如果粗淺的理解，戰場上的軍醫從事的行動范圍介于在奧斯維辛集中營用毒氣和帶著紅十字袖章救死扶傷之間。納粹的衛生結構明顯的在最右側，而日軍731部隊的位置并沒有納粹那么明顯。

雖然美國方面認為對日軍進行醫生審判證據不足，但美國還是將自己拘留的日軍生物戰人員提供給蘇聯人審訊，包括石井四郎中將、731 部隊第二部部長村上隆志少校、100 部隊 “榮” 支隊司令太田清上校等人。但未將以上人員向蘇聯人移交，所以在蘇聯的伯力審判中，石井四郎等人同樣得以逃脫。

值得現代人注意的是，蘇聯人的伯力審判中731 部隊成員的主要罪名是生物戰，而不是人體實驗。

令現代人無比震驚的人體實驗，在二戰時代還并非人們關注的焦點，因為二戰前的人類文明還沒有這樣的高度。直到紐倫堡法庭依據對納粹的審判出臺《紐倫堡法典》（1947 年），人類才首次確立了“人體實驗必須獲得受試對象的自愿同意”的基本原則。

然而在那之前以及之后，無論德國納粹還是軍國主義日本，以及文明世界的無論美國還是蘇聯，都進行過對囚犯或特殊原因拘禁者的人體實驗。

美國直到1970s才完全立法禁止對囚犯進行人體實驗。蘇聯刑法將"對蘇維埃現實持批判態度" 定義為病理癥狀，1979 年全蘇精神病院收押87萬 "政治患者"，強制注射致幻藥物，考察服從效果。克格勃開發 "鏡像實驗"，迫使雙胞胎互相檢舉，還一直運作著毒物實驗室。

文明的歷程雖然復雜，但最終還是在向前。

3、反思

陳列館展示了大多數731隊員的結局。他們未經任何懲罰，回到日本后還因為自己的專業知識獲得了很好的發展。

惡人并未有惡報，參觀者對歷史痛苦的感知抵達了當下。

但實際上，有731隊員在戰后進行了深切的反思，積極為和平奔走，包括清水英男、筱冢良雄、大川福松、胡桃澤正邦等人。

清水英男在“謝罪與不戰和平之碑”前鞠躬，石碑亦由日本民間友好人士于2011年集資建立。

筱冢良雄生前多次講述日軍暴行。

NHK制作紀錄片《731部隊真相》。

日本名古屋市本月中旬即將舉行的戰爭展。

陳列館未能同時展示上述和平人士的后續悔思，稍微有失平衡。

參觀結束來到冥思大廳，參觀者可以留言記錄感想。有大大的幾個電子手寫屏幕，緊跟著還有一排靠墻的長桌，桌子上散落著手寫的留言簿。

我翻了一下長桌上散亂的留言簿，滿眼打倒、沙光、占領等一類的詞。有較少的留言表達著祈愿和平。身邊有個母親滿是告誡的對兒子說：日本人可恨吧？一個男人念叨著，小日本鬼子就是壞！一個年輕人狠狠的在屏幕上寫勿忘國恥、占領冬京！

我覺得還是有必要表達一下我的想法，于是也去電子屏幕前排隊，幾個人后輪到我。我寫下：牢記歷史，放下仇恨；堅守人性，捍衛和平！在寫“放下仇恨”的時候，我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

大廳另一邊連著一個從地底伸向地面的幽長隧道，隧道的盡頭便是出口，那里有燦爛的陽光照耀。

人們一步一步向上走過去，朝陽光走去，我胸口郁積的壓抑終于隨著一口長氣呼出。

4、仁者心動

南京照相館正在熱映，電影731定檔在9.18，據說有的觀眾判斷影片質量的標準是：電影里終于沒有了個別日本人的人性覺醒，日本人就是邪惡的。

可是，日本民族有沒有覺醒的人性這不是一個推論，而是一個事實。

日本反戰同盟會成立于1939年，為了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而獻出生命的在華日本人反戰同盟成員，有名可考的共36人。此外，還有覺醒聯盟、日本人民解放聯盟、在華日本共產主義者同盟等日本人反戰組織。

戰后，日本整個國家結構、理念、治理模式，接受的改造之深遠超大多數中國人的想象，日本在戰后對中國的援助之巨也超過大多數中國人的想象。

2015年，澎湃新聞曾發表過一篇考證文章《日本歷史教科書如何講述中日近代史》。日本六家主流出版社的教科書在甲午戰爭、918事變、盧溝橋事變、南京大屠殺等關鍵問題上的表述基本與中國史一致，除了南京大屠殺的死難者人數有分歧。

我也查了一下最新情況，沒找到電子課本，找到了一些教案，基本屬實。以下兩張課本照片來自知乎網友考證。

不過，也確實有右翼團體 “新歷史教科書編撰會” 編寫的歪曲歷史的課本獲得文部省審定通過，但多年來使用率一直較低。

目前，日本主要媒體講述關于二戰的內容無一不是以反戰反思為主，日本當代關于二戰的歷史展覽也無一不是以祈愿和平為主題。

日本教科書的導向寫在出版社的網站上，是：為了學生的堅實成長，實現尊重人類和和平社會，考慮創造更美好未來和可持續發展目標.......思考現代問題，如基本人權自由......和平與生命的寶貴、與鄰國的關系........

十年前，我們說向日本學習，與日本要友好。

十年后早已物是人非、別有景像。然而，真的是日本變了嗎？還是我們變了？或許正如那句禪宗偈語：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

人類之所以銘刻過去的苦難，不是為了仇恨，而是警惕自己也成為那樣的人，警惕人類文明重復過去的罪惡。

不要以為80年前，他們是日本民族所以陷入軍國主義。實際上，誰都可能陷入，這種危險永遠在人類身上。80年前和平的捍衛者轉眼可能就是戰爭的發動者。

仇恨永不可能支撐起一個偉大的文明。我們雖然依然穿行在那條長長的、幽暗的隧道，但它的盡頭一定是光明。

銘記歷史，不是為了去恨，而是去愛，愛自己、愛同胞、愛人類，去參與和創造向上的人類文明！

備注：侵華日軍第七三一部隊罪證陳列館有VR：

http://www.731museum.org.cn/xgzl0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