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因為工作關系，我曾與朋友一起采訪過一位民營房地產公司的老板。這家公司以高調出名，高負債、拿價拿地、高薪挖人，老板也多有驚人之語。

同時，他們也是房地產行業里最先顯露危機的。

在事先準備好的采訪提綱里，我和朋友設置了一個小問題。這位老板曾在2017年底突兀地向外界喊話，他們要在下一年實現2000億元的銷售額。當年，他們的銷售額才剛剛勉強突破1000億。

他們是上市公司，這句沒來由的表態，讓深交所發來了問詢函，要求這家公司交代清楚依據。

因為吹牛引來官方質疑，我都替他們感到難堪。

我們刻意重提舊事，想了解一下這位老板當時到底為何會說出那番話。

這位老板說，他的估計其實還算是保守的，依據就是公司的貨值，他們有6000億貨值，基本都集中在一二線城市，2018年實現2000億銷售額沒太大問題。

結果是，他們2018年的銷售額約是1300億元。

那問題出在哪里？這位老板有些激動地說：

上海區域拍著胸脯向我承諾，能賣600億，最后只賣了100多億。

我當時很驚訝，2000億的牛皮竟然是這么來的。一位區域總告訴老板明年能賣600億，其他幾位區域總說能賣幾百億，老板做了個加法，就敢對外講明年銷售額能突破2000億。

一個敢說，一個敢信。

和這位老板艱難聊天四個多小時，對他有了一個大致的判斷：

他與真實的世界隔絕了。

公司資產的真實狀況到底是怎樣的，真實的市場行情如何，能否支撐自身產品的高溢價，這位老板似乎都缺乏足夠的認知。

這幾年，或近距離或遠距離觀察過一些公司老板，他們的公司或他們本人，很多已經出事了。觀察下來，這些老板大多會呈現出一些共同的特征：

他們端坐在自己商業帝國的寶座上，被眾多內部及外部的親信包圍，他們看到的只有花團錦簇，只聽自己想聽的，親信只給老板看老板想看的，只說老板喜歡聽的，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樣子，老板一無所知。

上述民營房地產公司的老板是這樣，最近陷入輿論漩渦的賈老板，亦如是。

9月15日，和羅永浩吵架吵了四天后，西貝的道歉信來了。這封以西貝的名義而不是以賈國龍的名義發出的道歉信，再次被羅永浩懟得體無完膚。

坦率說，道歉信的前半部分還算態度誠懇，西貝宣布將從10月1日起，做出9項具體整改，還一一列出了整改內容，比如他們承諾將使用非轉基因大豆油。

千不該萬不該，道歉信在最后部分強行為老板賈國龍加戲：

正如西貝餐飲創始人賈國龍向顧客所做的承諾：

做飯的圍著吃飯的轉，你說咋好就咋辦。顧客虐我千百遍，我待顧客如初戀。

這幾句話，大可不必。不但再次暴露賈國龍的矯情，讓前半部分的誠懇態度大打折扣，而且這句話本身的漏洞也被羅永浩抓住了：

顧客虐你什么了？

老羅窮追猛打，接連列舉了好幾項西貝不到位的地方，百分百沒有預制菜的承諾呢？預制菜與非預制菜的稅率差異呢？10月1日前還要繼續賣剩菜？

簡直殺瘋了。

這場本可不發生的網絡罵戰，其實都是西貝老板賈國龍一手造成的。網友們都明白，如果最初賈國龍和西貝選擇無視老羅的吐槽，根本不會有這次品牌危機。

賈國龍錯在了哪里，我們都知道，但是他為什么會犯這種錯呢？

為什么網友們都能看明白的事，堂堂賈國龍老板就如此糊涂地一錯再錯呢。

回應老羅的吐槽、放話將起訴老羅、上線羅永浩菜單、華與華公司老板華杉的發言力挺、1.8萬人作戰大會，賈國龍和他的隊友就這么一步步地，親手把自己和西貝置于如此窘境。

賈國龍的錯，就是很多老板都會犯的錯。

這里要提及的一個人，就是服務西貝的品牌戰略公司華與華的老板華彬。他在9月12日連發多條微博力挺賈國龍，其中一條是這樣說的：

勇往直前，不茍且偷生，就是賈國龍！

華與華在這次西貝公關危機中的應對方式毫無疑問是失策的，把賈老板坑得慘絕人寰。但從華彬這句毫無專業性、飽含情緒化、奉承之意溢于言表的表達，我們更能看出乙方服務公司與甲方的嚴重不對稱關系。

乙方公關公司對甲方老板如此奉承，以至于犧牲本身的專業性立場，我們也能大致揣度，西貝品牌公關部門在老板面前的弱勢以及失語。

賈國龍可能罵了四天口水仗才最后想明白一個簡單的道理，這個道理在西貝的道歉信里被隱晦地提及了：

我們深刻意識到：西貝的生產工藝與顧客的期望有較大差異。

急老板之所急，這是打工人的本分，可老板只想聽自己喜歡聽的，高管無奈之下只說老板想聽的，這就是已經陷入困境的地產行業帶給所有行業的前車之鑒。

老板聽不到真話，是個要命的問題。

這些端坐商業帝國寶座上的老板們，在一片報喜和贊揚的聲音里，逐漸讓自己陷入了信息繭房，不知真實的世界是什么樣。

想要讓這些老板變得清醒，諫言諍言通常是沒有用的，只有當真正的外部危機來臨，他們離開寶座，親自推開房門看一看世界，才會知道已經兵臨城下，危機四伏。

2021年，我和朋友再次見到了那位曾經意氣風發的民營房地產公司老板，此時他的公司已經正式債務違約，成為了第一批倒下的房企。

相比兩年前，他明顯憔悴了許多，頭上多了不少白發。聊了幾個小時，我們發現，他還是那個他，他的思維還是兩年前的思維。

唯一讓人有些意外的，是他說了一句之前絕不會在他口中說出的話：

事到如今，我也很慚愧。

起碼，他知道了很多的問題，其實就是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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