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友明

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研究員

在特朗普的認知維度內，金磚國家等同于“反美同盟”，金磚國家“去美元化”更是特朗普無法容忍踩踏的紅線。在此背景下，金磚貨幣的誕生進程將漫長且充滿荊棘。

近日，特朗普對金磚國家巴西和印度揮舞最硬“關稅大棒”，為此，巴西總統盧拉提議創建“金磚貨幣”用于國際貿易。這是繼去年金磚喀山峰會期間普京展示“金磚貨幣”票樣后，該貨幣再次進入國際社會的視野。在特朗普的認知維度內，金磚國家等同于“反美同盟”，金磚國家“去美元化”更是特朗普無法容忍踩踏的紅線。在此背景下，金磚貨幣的誕生進程將漫長且充滿荊棘。

“美元中心”體系短期內難以撼動

二戰后，美元憑借美國的西方盟主地位在國際貨幣體系中一家獨大，成為國際清算的主要支付貨幣和各國央行的主要儲備貨幣，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成為維護美元中心體系的兩大國際金融機構。盡管上世紀頻發的美元危機和美國經濟危機導致以美元為中心的布雷頓森林體系在70年代崩塌，但美元霸權地位并未隨之終結，依然持續成為獨一無二的“世界硬通貨”。

▲7月6日至7日，金磚國家領導人第十七次會晤在巴西舉行。

進入新世紀后，隨著金磚國家等新興經濟體的群體性崛起，世界力量格局發生重大變化。然而，在“東升西降”的新格局下，國際金融秩序和國際貨幣體系并未發生本質性變化，美元中心體系猶存，有五大表現：

一是，國際金融制度性權力分配結構依舊失衡，美國在國際主要金融機構的“一票否決權”未變，且短期內改變的可能性極低。

二是，美元在當下國際貿易支付中依然以近49%的占比遙遙領先。同樣，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占比高達57.7%，歐元英鎊日元等只能望其項背。

三是，美元作為“世界貨幣”的軟硬支撐并沒有削弱。美國超強經濟實力、科技實力、軍事實力為其貨幣提供硬實力支撐，獨立運行的美聯儲為其貨幣提供制度保障和信用支撐。

四是，美國擁有全球最發達的金融市場，紐約證券所等證券交易市場吸引全球資金，助力美元中心地位。

五是，美國控制SWIFT體系，主導覆蓋全球的跨境支付體系，夯實美元的霸權地位。

由此可見，盡管近期美元對歐元、人民幣的表現疲軟，但這尚未沖擊美元中心體系的根基，美元的權威性、可靠性、穩定性沒有發生實質性改變。作為金磚國家中最強的貨幣，人民幣的國際貿易支付占比為3.5%，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占比為2.12%。國際金融與貨幣的理論與實踐均顯示，任何一種國際主導貨幣退出歷史舞臺并非朝夕之事，美元還將在較長時間內占據國際貨幣體系的核心位置。

“金磚貨幣”的產生面臨較多掣肘因素

“金磚貨幣”固然是一個不錯的頂層設計，它既能制約美元肆意妄為的霸權行經，為全球南方國家提供新的世界貨幣選擇，也能完善全球金融治理，促進國際金融體系多元化進程，然而，“金磚貨幣”的面世尚需消除諸多內外障礙性因素。

其一，金磚國家并非鐵板一塊，在“去美元化”議程中成員國的分歧已公開化。以印度為例，盡管印度遭遇美國最粗的關稅大棒，但它對印美關系轉圜仍存較高期望，印度無意挑戰美國利益以加強金磚合作，甚至不表態支持建立金磚支付體系，遑論呼應盧拉建立“金磚貨幣”。

其二，一些金磚成員國的政治生態不穩，制約金磚相關合作。以今年金磚輪值主席國巴西為例，其左右翼執政對金磚的態度迥異。明年巴西將迎來總統大選，現任左翼總統盧拉只有五、六成勝算，倘若右翼逆襲勝選，則完全不會推進任何“去美元化”的合作，這種預測可以從阿根廷米萊右翼政權上臺后放棄到手的金磚成員國身份中可見一斑。

▲俄羅斯總統普京在2024年喀山金磚峰會期間展示了一張“金磚國家鈔票”票樣。

其三，“大金磚，大市場”格局尚未形成前，難以推出統一貨幣。金磚國家之間的貿易壁壘較多，非關稅壁壘也層出不窮。巴西囿于“南共市”的相關規定，無法單獨與其他國家達成自貿協定。在金磚國家貿易和投資自由化、便利化的條件尚未成熟前，貿然推出“金磚貨幣”會遭遇很多內部阻力。

其四，特朗普的“靶向打壓”是金磚貨幣最大外部掣肘。特朗普多次放話稱，金磚任何動搖美元地位的合作都將面臨前所未有的關稅制裁。事實上，巴西遭遇美國激進關稅的制裁與盧拉屢次“去美元化”的言行有很大關系。

金磚金融合作的務實選擇

雖然金磚貨幣在外部打壓和內部機制性障礙下較難成型，但這不意味金磚國家的金融合作無法作為。當下，面對國際政治經濟新生態，金磚國家金融合作尚有諸多可操作的潛力可挖。

一是，聚焦金磚新開發銀行，做強金磚金融合作的“金字招牌”。十年來，新開行成績卓然，已被國際主流評級機構評為AA+。日后，還需拓寬思路做大新開行，如，吸納發達國家使之成為代表性更廣泛的國際金融機構；再如，與世行、亞開行等國際金融機構進行投融資三方或四方合作，使之融入國際金融主流體系。

二是，用好“金磚應急儲備安排”，打造金磚版IMF。金磚成員國簽署應急儲備安排協議已十年有余，但除了完成幾次應急演練外，該合作并未取得實質性進展。日后，可借此平臺建立金磚貨幣基金組織，筑牢金磚金融安全網，完善現有國際貨幣和金融安排機制。

三是，加大金磚國家本幣貿易力度。這是在金磚貨幣、金磚支付體系難以出臺情形下較為務實的金融合作。

四是，中國和阿聯酋、泰國等創建的“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mBridge）受到廣泛關注，已吸引20多個觀察國。金磚的金融合作完全可以借此實現成本更低、支付更安全、結算更便利的跨境支付和結算。

▲位于上海浦東新區世博園區的金磚國家新開發銀行總部大樓。

概言之，美元中心體系是時代的產物，其盛行和式微均是歷史和現實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盡管短期內美元核心地位難以撼動，但當下美國極端貿易政策及其天文數字的國債正在不斷銷蝕美元的信用根基。在國際秩序和全球治理體系深度重構的背景下，國際金融多元化是大勢所趨，世界貨幣替代性選擇的呼聲日盛。金磚貨幣的產生雖需克服重重結構性障礙，但路雖遠，行則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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