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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佚文孫自誠《孫氏合修譜序》箋釋

孫桂平

（廣西藝術學院公共課教學部，廣西南寧，530022）

摘 要：南宋時期孫自誠撰寫的《孫氏合修譜序》具有文獻參考價值。文中提到孫覿、孫實、孫楙、孫世安、孫世臣、孫自新等，均有典籍文獻資證。《孫氏合修譜序》陳述了宗譜纂修的性質，介紹了所序宗譜的家族情況,提出家譜纂修新思想，對所序家譜的家族名流評價合度，表明了“尚位”“崇文”的文化觀念，傳達了“文以載道”的時代精神，與理學家、古文家的譜序面貌迥異，體現了宋代實學的文化特征。

關鍵詞：孫自誠；《孫氏合修譜序》；仙源孫氏

由于社會經濟趨于穩定繁榮，雕版印刷得到廣泛應用，私家撰修宗譜事業最遲在北宋仁宗時期已逐漸興盛[1]107，這以歐陽修、蘇洵完善私家修譜義例為標志。根據朱熹現存“譜序”作品推斷，私家修譜既成而請當世名宿作序，至南宋時期已成為慣例。可惜的是，在元朝統治漢人80余年的時間里，漢文化發展受到鉗制，由于歷經戰亂,族眾遷徙無常,舊朝的家譜很難保存下來[2]113,而私家修譜情況在這一時期少見,即使有也難以刊行。所以保存在族譜中的宋代名家譜序，除少數得到留存，絕大多數已風流云散，難覓蹤跡。現在找到的任何宋代“譜序”佚文，都可謂吉光片羽，彌足珍貴。筆者有幸在自己家族《云巖孫氏宗譜》中，發現一篇南宋時期的《孫氏合修譜序》。該文不見載于傳世的典籍文獻，也未為曾棗莊等主編的《全宋文》收錄，面世的學術論著也未曾涉及，可以說是一篇佚文。《孫氏合修譜序》作者孫自誠雖為宋代顯貴，但生平事跡歷來不詳，不存在后人冒名偽托的問題。《孫氏合修譜序》源自“徽州譜系”，對于我們認識歷史上徽州家譜編修事業的興盛發達,有特定的學術價值。該譜序文字精到，思想成熟，典型體現了宋代士大夫階層對家譜編修意義的理解和認識，是南宋譜序的優秀之作。現摘錄全文貢獻給學界，并對相關問題加以箋證和闡釋。

一、《孫氏合修譜序》正文及其作者情況

以下所抄錄的孫自誠《孫氏合修譜序》，出自民國七年（1918年）纂修的《云巖孫氏宗譜》，該譜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文化浩劫中連同宗祠遭毀，安徽省樅陽縣白梅鄉小街孫禮杰家藏有該譜唯一的完整本。云巖孫氏家族人口聚居之地，舊屬桐城東鄉，今為安徽省樅陽縣白梅鄉孫家院子。《孫氏合修譜序》原文為漢字繁體形態，豎行由右往左排列，正文每行25字，計3頁，不分段，無標點，未斷句。為便于理解，這里按照現代閱讀習慣改為橫行排列，將繁體字轉化為簡體字，并予以斷句、標點和分段如下：

能言其祖，郯子見稱；不識其先，藉譚貽嘯。甚矣！譜不可以不作，亦不可以不述也。蓋自魏晉以來，譜系尤慎。迨高士廉、王僧孺輩至宋歐陽，各創法以紀綱其屬，推所自出，與其所同出，則雖服屬之疏遠者，亦皆一脈流通，親之愛之，其作述之義，固不容以或忽也。

余叨甲第，宦居十余載，盡忠報國，蒙圣上屢加褒封，歷官相位，燕居時嘗閱故家譜牒多矣，未嘗若吾孫氏宗譜世系源流注節詳且明焉。按其先，出富春孫氏明公之后，傳臏公、詢公，閱世曰耽公、鐘公、旃公，相續詳明。唯吾祖萬登公，唐咸通時宦遷休之唐田卜家，后分為婺、歙、祁、績、黟諸族，衍播各省，非譜莫統，意修書邀宗合修。

適仙源大學士覿公弟覲之舍，持譜索序。余閱仙源祖萬詧公，乃與萬登公族兄弟也。子熙侁公,宦徽寧道按察使，占籍水北垂業，配趙氏，生三嗣：長貴清，居長壽鄉；次貴明，居水北；季貴翁，居石旗嶺。以下有學士覿、實、楙諸公輩，以忠孝文章為天下冠。其大者固已鑒鋾宇宙，爭光日月，足以扶綱常于千百世。其次有姑孰世臣、世安、秋浦自新輩，猶能振名節、激貪懦，使后進有所觀法興起，是豈獨三川孕秀之異哉！風聲之所鼓動，耳目之所習染，固有成其德以勖其志也。

族大則支蕃而勢益渙，譜也者，所以聯其勢之渙而合族之大者也。此遠近親疏，俾后裔咸知所出。易地交談，皆稱文獻之藪；下車接問，勃興愛敬之風。分在則禮必肅，毋以勢而相軒輊；情在則恩必稠，毋以跡而相秦越。擔爵錯采者，務清白以振世風；考槃繕性者，務忠淳以篤家祜。將使海內慕而稱之者，不曰“世家”，而曰“世德之家”，雖千萬人一脈也，千百世一宗也，作述之功不亦大矣哉！

今仙源宗兄之舉，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敢不言以弁諸譜端。

嘉定庚午（1225年）秋菊月之吉

賜進士第累官太傅太保東閣宋相婺源實齋孫自誠撰

此序載于桐城一帶多種孫氏宗譜中，也見錄于徽州《仙源峴陽孫氏族譜》[3]。序作者孫自誠的相關情況，就筆者所知，不見于除孫氏宗譜之外的相關典籍文獻。根據序文中提到孫覿、孫實、孫楙、孫世安、孫世臣、孫自新等，可以判斷，孫自誠主要活動于南宋孝宗至寧宗期間。序文落款“賜進士第累官太傅太保東閣宋相實齋”這一行字，標示了孫自誠身份。“賜進士第”說明，孫自誠早年中進士榜，在殿試“賜進士第”“賜進士出身”“賜同進士出身”三個等級中，獲得第一等，所以他在序文中謂“余叨甲科”。“太傅”和“太保”在宋代為皇帝加封的正一品虛銜，而“東閣相”當為孫自誠擔任過的實職。“東閣相”典出《漢書·公孫弘傳》：“時上方興功業，屢舉賢良。弘自見為舉首，起徒步，數年至宰相封侯，于是起客館，開東閣以延賢人，與參謀議。”顏師古注：“閣者，小門也，東向開之，避當庭門而引賓客，以別于掾史官屬也。”[4]2621關于南宋時期的“東閣相”這個官職，相關文獻缺少記載。我們認為，南宋自高宗而下，形成了禪讓的政治傳統，遜位的太上皇另有一套機構，其中多有官銜高而無實際執政權力的近臣。序文中孫自誠自言進入仕途十余載，即“蒙圣上屢加褒封，歷官相位”，大致就是指在遜位皇帝的機構里任清談參議之職，官位最終達到了宰相的高度。而“實齋”，當系孫自誠為自己書齋賦予的名號，反映了其倡導實學、絕去浮華的文化追求。據《孫氏合修譜序》,可以為“宋代登科記”增補甲科進士一人，為孫氏增補南宋時期顯達歷史人物一名。

孫自誠在《孫氏合修譜序》中明言，他是唐末金吾上將軍孫萬登的裔孫。而撰修《孫氏合修譜》的族眾，是孫萬登同宗兄弟孫萬詧的后裔。孫自誠說，他正想召集孫萬登一系后裔合修譜系，但尚未付諸實施，而仙源孫氏族人已經持孫萬詧一脈的合修譜系請他作序。據此，《孫氏合修譜序》當是孫自誠為已經纂修完畢的孫萬詧一系合修譜而作。對于《孫氏合修譜序》所載，后世存在誤讀的情況。《云巖孫氏宗譜》所載《孫氏重修分派序》認為，孫自誠“晚年合太平、水北、長壽諸族會修譜系”。據前所述，孫萬詧一脈“合太平、水北、長壽諸族會修譜系”之事，不可能由孫萬登后裔孫自誠召集和主持，最有可能是由孫自誠《譜序》中提及的孫覲負責。至于將孫萬登一脈和孫萬詧一脈合譜，孫自誠沒有在《孫氏合修譜序》中透露這層意圖，也缺乏族譜文獻根據。有人據《孫氏重修分派序》，認為這一《孫氏合修譜》系孫自誠所創修的統譜，這顯然不對。由此導致仙源孫氏后裔修譜不斷出現誤解，是需要加以改正的問題。

從朱熹現存諸篇《譜序》作品看，延請外姓通儒名家為本族宗譜作序，在南宋時期已形成風氣。而孫自誠《孫氏合修譜序》表明，邀請有宗族淵源關系的同姓達官貴人作序，可能也是南宋各家族修譜時合情合理的常規選擇。

二、《孫氏合修譜序》提及的宋代孫氏人物

作《譜序》而著筆表彰該宗族中的杰出人物，出于人情事理的需要，是寫作慣例。《孫氏合修譜序》表揚的孫覿、孫實、孫楙、孫世安、孫世臣、孫自新輩，均為南宋時期孫萬詧后裔中的名流。孫自誠對這些人的評價，雖然簡要精煉，查閱現存典籍文獻參證,不難發現均有切實根據。

孫覿。孫覿系由北宋入南宋的著名文臣，字仲益，號鴻慶居士。孫覿“所為詩文頗工，尤長于四六”，有《鴻慶居士集》四十二卷[5]2106。孫覿曾以翰林學士掌誥命，加封尚書。《孫氏合修譜序》表揚孫覿，是根據其在文章方面的成就。

據《孫氏重修分派序》，序文中提到的孫熙侁，為眉州判孫萬詧的嗣子。孫熙侁任徽寧道按察使時，“道經仙源。因兵亂占籍”[6]。孫熙侁次子貴明，而孫覿系貴明公五世孫，雖出生于常州晉陵，但族望為徽州仙源，祖籍地則為徽州太平水北村。

孫實。據《吳郡志》卷28，孫實為元祐三年（1088年）李常寧榜進士[7]207。龔明之《中吳紀聞》卷四“孫若虛滑稽”條[8]234：

孫實，字若虛。早年英聲籍甚，性好滑稽。郡庠有同舍生牛其姓者，因作《牛秀才賦》嘲之云：“腰帶頭垂，尚有田單之火；幞頭腳上，猶聞寧戚之歌。”又作《書》、《語》集句，譏一老生云：“孜孜為善雞鳴起，先王之道斯為美。四十、五十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時樂圃先生為教授，知之，命其父訓敕。孫由此發憤游太學，不數歲登第而歸。嘗入朝為寺丞，后守臺州卒。《浙江通志》卷115“臺州刺史”“知臺州軍”部分，即載有“孫實”[9]113，卷257錄有孫實所撰《（臺州）州學登科題名記》[10]819。據《中吳紀聞》，孫實能秉承父志，改滑稽嘲弄的惡習，進而發憤登第，符合“知過則改”“不違父志”的儒家倫理道德要求。《孫氏合修譜序》對孫實表揚，是其在“孝”方面的表現。

據《吳郡志》，孫實為吳縣人。但孫自誠《孫氏合修譜序》明確指出，他是孫萬詧的后裔，至于其世系傳承情況則無從考證。

孫楙。孫楙是南宋時期名臣，仕宦歷高宗、孝宗、光宗三朝，為官有品格，做人有節操。凌迪知《萬姓統譜》卷21載[11]380：

孫楙，字德操，紹興甲戌舉進士，歷判池、真、郢三州，所至以興學節財為務。及入覲，高宗申獎曰：“天下有恤而辯，有不恤而辯，卿所謂恤而辯者也。”嘗論“公生明”。上問：何以“生公”？曰：“廉生公”。又問：“何以生廉”？曰：“儉生廉”。上稱善。累遷知太平州，尋移溫州。學宮故有秦檜祠，楙至，亟命撤之。朱晦庵稱其“愛立而教明，古良吏也。”后韓侂胄用事，謝官歸。

《江南通志》卷161載：“宋趙權，當涂人。母病篤，權焚香夜禱，泣曰：母死，權何以生？取刃刺脅取肝以進。母漸瘳，權亦遇良藥，無患。太守孫楙表其里，曰孝感坊。”[12]636光宗紹熙四年（1189年），知溫州孫楙言：“本州士人胡昶,恃勢把持，詐取錢物”，“奸贓狼藉，為害一方”[13]6651。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八“《永嘉譜》二十四卷”條：“禮部侍郎郡人曹叔遠器遠撰。曰年譜、地譜、名譜、人譜。時紹煕三年，太守宛陵孫楙屬器遠裒集，創為義例如此。”[14]248據上述材料，孫楙為官奉公盡職，頗有政聲，《孫氏合修譜序》對孫實的表揚，是其在“忠”方面的表現。

據《孫氏源流分派序》，孫熙侁長子貴清先居住于石邑殷家巷，再徙居于長壽鄉。孫貴清三世長孫名錫，孫錫奉守祖墓，又有三世孫名鏜，均居住于長壽鄉。孫楙是長壽鄉人，當為孫貴清后裔。

孫世安與孫世臣。孫世安因為做了駙馬,仕宦未曾顯達，但聞名于當世。《塘河孫氏宗譜》匯編本對孫世安情況有詳細記載[15]：

字國泰，生宋徽宗崇寧三年二月初五日，尚洧川公主，宋高宗紹興二年駙馬。五十世祖萬詧公，唐乾符間任眉州判，占籍萬金鄉。五十一世祖熙任公，貞明時任海州判，避兵亂寓太平路。

宋高宗南渡金陵，（世安）公同公主隨駕至姑孰，見繁陽龍華春谷鄉：山則有紅花映秀，水則有丹桂流芬，因于鉗口之地家焉。創建龍華寺為書院，川岳鐘靈，子孫蕃衍，為春谷、龍華肇基之祖。子孫居官莊湖前、中、后三村，后人統以孫村之名稱之。生三子，福一麒，福二麟，福三豸。

隨駕自韻：自從隨駕到南洲，金甲纏身夜不休。滿目沙塵方洗凈，一江血水已清流。建功不愿封三代，安置惟期土一丘。但愿兒孫繼姓祀，安寧世守度春秋。

孫世臣以文才著稱于南宋孝宗朝，《江南通志》卷166載：[12]794

宋孫世臣，字國老，海州人，乾道五年進士，為文精切，尤工詞賦。有《禮管人情賦》，為時傳誦。從上述材料可以看出，駙馬孫世安的不慕榮華退居繁陽、文人孫世臣的詞賦創作，在南宋高宗、孝宗年間，是享有盛名的。《孫氏合修譜序》所表揚的，是二人能“振名節”。

據《塘河孫氏宗譜》，孫萬詧子熙任曾任海州判，并因亂就地定居，既然孫世臣是海州人，可知其亦為孫萬詧后裔。按照古代同宗取名入輩字的習慣，孫世安與孫世臣，當為胞兄弟或族兄弟，均系孫萬詧五世孫，孫熙任四世孫。

孫自新輩。萬斯同《儒林宗派》卷十“宋 朱子門人”條下錄“孫自修、孫自任、孫自新”三人[16]556，《孫氏合修譜序》言“自新輩”，應該指此三人。凌迪知《萬姓統譜》卷21載：“孫自修，字敬夫，偕從弟自新、自任從朱子游。時宣王正學久衰，自修兄弟獨知尊向，時論韙之。”[11]380孫自新從兄弟三人守善篤學，尊朱子不悖。《孫氏合修譜序》所表揚的，是三人在“激貪懦”方面的表率作用。

據《孫氏重修分派序》，孫萬詧以下，遷至秋浦的有兩個支脈：一是孫貴清三世孫有名鏞者，孫鏞遷居秋浦北坑，后分為前村、莊村、春谷、黃山、五松、北埂諸支派。二是孫貴清三世孫又有名鏜者，孫鏜后人有遷居至秋浦蘭家沖的。《孫氏合修譜序》言“秋浦自新輩”，則孫自修、孫自任、孫自新當為孫貴清后裔。

《孫氏合修譜序》提到的孫覿、孫實、孫楙、孫世安、孫世臣、孫自新輩，熟悉宋代文史資料的學者或許并不陌生，但難以了解他們同出一宗的淵源關系。這篇《譜序》是可靠確切的文獻支撐，為我們研究宋代孫氏賢達名流提供了宗族精神、家族流動和仕途上的宗親關系運作等新視角,也從一個側面豐富了我們對宋代家族文化的理解。

三、《孫氏合修譜序》的范式意義

譜序的撰寫，一般要求在不長的文字篇幅里，闡釋宗族發展原理、家族淵源脈絡、修譜過程及其意義。所以，譜序陳說義理要高邁，但又不流于迂執，而能反映時代精神。敘述人事要精當可信，藉以弘揚宗族精神，而不能龐雜鋪張。發表議論要確切合度，而不夸耀虛飾，以幫助族人正確理解和認識所編宗譜。按照譜序寫作的基本要求來衡量，孫自誠《孫氏合修譜序》可以算是優秀之作。

（一）序言推源溯流，陳述了家譜纂修的性質。私家修譜的傳統，是經過漫長的歷史時期才得以確立的。《孫氏合修譜序》開篇用典，認為“記述宗祖及其故事”是一種優良的文化傳統。接著孫自誠上溯譜學淵源指出，通過從高士廉、王僧孺到近代歐陽修等歷代譜學大家的努力，家譜撰修的基本性質已得到明確：“慎”為家譜的編纂原則，“紀綱其屬”是撰修家譜的基本方法，“一脈流通”為家譜的社會功能。從高士廉、王僧孺到北宋歐陽修，諸大家注重在家（宗）譜編撰的操作層面，進行義例創新與完善。而孫自誠則以前輩確立的義例為基礎，探討了家譜編修的基本原理，明確了家譜的文本屬性。就現存譜序而言，這些原理性的觀點出現較早，對于當今家譜類學術論著的撰寫，有比較重要的參考價值。

（二）行文簡明扼要地介紹了所序家譜的宗族情況，具有適切性。這一點其實并不容易做到。現存的所謂宋代譜序,有兩個明顯問題：一是在不同姓氏的家譜中，發現了一些文字內容基本相同的名家譜序，這樣的譜序在內容上大而無當，容易引發紛爭。二是現存家譜中署名為宋人所作的譜序，有不少是偽托的，由于行文內容與所編家譜的實際情形不夠適切而露出馬腳。《孫氏合修譜序》不僅陳述了孫萬詧一系宗族傳衍的大致脈絡，對其后裔中有宋一代的英杰挺出者作了正面評價，以顯示孫萬詧一脈人才秀出，足以光耀族譜。此外，孫自誠還重點介紹了自己榮耀的仕宦經歷以及與孫萬詧一系的同宗關系，為所序家譜錦上添花。這種切合家族具體情況的寫法，對譜序使用對象作了明確限定，后人也可藉以判定該譜序作為文獻資料的真實性。

（三）提出家譜纂修的新思想。唐代以前，雖然家譜撰修也得到一定程度的發展，但只有世家顯宦的譜牒會得到朝廷譜局的收藏和利用，顯示了文化特權[17]25。到了宋代，官譜廢絕，私家宗譜撰修逐漸成為社會風氣[18]14-15。那么私家修譜是基于怎樣的價值觀念，才得以興盛起來呢？歐陽修、蘇洵等北宋精英人士不僅完善了家譜編修的基本義例，也明確了其思想基礎：援史書之義，成譜系之體。從文本纂修的基本性質看，家譜保存了基層社會的變遷資料，可視為“史之余”。即，私家修譜在宋代，已經被官方當作史書纂修事業的必要補充。這相當于確認了，譜系撰修是王朝文化發展不可或缺的小傳統。孫自誠在《孫氏合修譜序》中，則援引孔子編纂經書的“述作之義”，將家譜編纂的意義，提升到“經義”的高度加以認識，將家譜撰修納入文化發展的大傳統，這無疑是家譜撰修思想的突破。

（四）對所序家譜的家族名流評價合度。家族名流凝聚了家族精神,能彰顯優良的家族傳統,是教育家族后輩的榜樣,所以譜序一般都要提及并加以評價。既然“家譜”歸屬于“史之余”，那么“譜序”評價家族人物，也要如史書般嚴謹。史書評價人物，要為朝廷確立政治、倫理、道德標準，故遵守“不虛美，不隱惡”的原則。但譜序撰寫，既要定性，也要捧場，故人物評價常采取“可隱惡”“不虛美”的立場。如前所述，《孫氏合修譜序》對孫覿、孫實、孫楙、孫世安、孫世臣、孫自新輩的表揚，均有事實根據，貫徹了“不虛美”的原則。而孫覿其人，據史書等典籍材料記載，政治名節穢下，為人依違無操，而《孫氏合修譜序》則遵循家譜撰修義例略而不提，體現了對所序家譜的尊重。

（五）排名體現了“尚位”“崇文”的文化觀念。《孫氏合修譜序》表揚了孫萬詧一脈的后裔：孫覿、孫實、孫楙、孫世安、孫世臣、孫自新等。孫自誠將五人這樣排序，主要按照官階高低：孫覿曾任翰林大學士，官至正三品。孫實曾為臺州地方長官，官至從五品。孫楙官至溫州地方長官，官至從五品。孫世安為駙馬都尉，官階從五品。孫世臣位列孫楙之后，孫世安之前，當亦官至從五品。按，古代任官五品以上，才算高官，從五品以下官銜，則難以榮宗耀祖。當然，文才與學術也是排名的標準：孫實元祐三年（1088年）中進士榜，比孫楙年齡長，且有文才，故同為從五品，孫實置于孫楙之前。孫世安紹興二年即為高宗駙馬，而孫世臣孝宗乾道五年才中進士，孫世安年齡較孫世臣年長，但孫世臣以文才有盛名，故名列孫世安之前。至于孫自新等人，位不及高官，而以儒學名世，也為《孫氏合修譜序》所表彰。《孫氏合修譜序》所反映的“尚位”“崇文”觀念，具有中華主流文化的鮮明特征。

（六）行文傳達了“文以載道”的時代精神。“文以載（明）道”是宋代知識界廣為認同的核心價值觀[19]136-137。周敦頤等道學家提倡用文字闡發天道，即自然、宇宙的基本道理。歐陽修等文學家倡導用文章討論政治、變革社會，成功領導了“古文運動”。《孫氏合修譜序》圍繞著“述作之義”展開筆墨，駢散兼行，章法嚴謹，敘述切實，說理透徹，是一篇富有辭采的好文章。另一方面，《孫氏合修譜序》也是“載道之文”，不過其所載之道，不是道學家研究的抽象哲理，也不是古文家關心的政治、社會問題。孫自誠在譜序中說：“將使海內慕而稱之者，不曰‘世家’，而曰‘世德之家’”，推崇的是宗族傳衍之道。其現實基礎是宋代出現了許多世家大族，宗族祭祀和祖先崇拜文化盛行[20]114-124。孫自誠對宋代特別是南宋家族文化發展興盛狀況的總結，闡發了“文以載道”的第三重含義，即，“宗族傳衍之道”也是文章寫作的重要思想內容。

四、結 語

孫自誠《孫氏合修譜序》出自南宋時期,是現存較早的譜序作品。該作立足于宗族本位展開述說，援引典故和評價人物均有切實根據，而議論不向自然、宇宙和政治領域拓展，雖與理學家、古文家的譜序之作面貌迥異，同樣體現了宋代儒家思想實學化的鮮明特征。其所論述的宗族傳衍價值和得體的表達方式,對于宋代文史和其他相關領域的研究,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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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19-01-06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點課題“中國古代類書總目提要”（18AZW017）。

作者簡介：孫桂平，男，安徽樅陽人，廣西藝術學院公共課教學部副教授，文學博士。

安慶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19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