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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三年，冀中平原的李家營出了樁怪事。村東頭的李老栓家，自打翻蓋了西廂房，就沒安生過一天，后來村里老人一瞅那院墻根的洞，拍著大腿說，是捅了黃大仙的窩。

李老栓是個倔脾氣，一輩子不信神鬼，只認手里的鋤頭和腰間的煙袋。那年入秋，他看著自家西廂房的墻皮都卷了邊，房梁也發了霉，便咬咬牙請了鄰村的泥瓦匠，打算拆了重蓋。動工那天，天剛蒙蒙亮，泥瓦匠們刨地基時，忽然從土里頭刨出個油光水滑的洞，洞里竄出三只黃皮子，最小的那只被鋤頭蹭了下后腿，吱哇叫著鉆進了村外的柳樹林。

領頭的泥瓦匠姓王，是個見過些世面的，當時就停了手，勸李老栓：“栓叔，這是黃大仙的堂口，咱還是先請個先生看看，別貿然動土。”李老栓吐了口煙圈，把煙袋鍋子往鞋底上一磕：“啥大仙小仙，不過是些偷雞摸狗的畜生。刨了就刨了，還能翻天不成？”說著，他親自抄起鐵鍬，把那洞給填了，還在上面壓了塊青石板，嘴里嘟囔著：“再敢來搗亂，打斷你們的腿。”

王匠人見狀，搖著頭嘆了口氣，沒再多說，只是干活時總有些心不在焉。當天傍晚，西廂房的墻剛砌到半人高，李老栓家就出了第一件怪事。他那剛滿三歲的小孫子狗蛋，原本好好地在院里玩泥巴，忽然就發起了癔癥，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嘴里發出“吱吱”的叫聲，小手還不停地抓撓，像是在模仿黃皮子走路。

李老栓的媳婦張翠花嚇得臉都白了，抱著狗蛋哭天搶地。李老栓心里也犯嘀咕，但嘴上仍硬著：“許是孩子白天受了驚，睡一覺就好了。”可到了半夜，狗蛋的哭聲更兇了，嗓子都啞了，還一個勁地喊“疼”，指著自己的后腿哭。李老栓撩開孩子的褲腿，只見那小腿上紅了一片，竟和白天被蹭到的小黃皮子傷處一模一樣。

這下，李老栓心里發毛了，但依舊不肯服軟。第二天一早，他去集上買了二斤豬肉，燉得香噴噴的，給狗蛋補身子，可剛把肉端上桌，屋里的燈忽然“噗”地滅了。等他摸著火柴點亮油燈，桌上的肉竟不翼而飛，只在桌角留下幾撮金黃的毛，還有一股淡淡的騷味。

張翠花嚇得直哆嗦，拉著李老栓的胳膊說：“他爹，咱是不是真惹著黃大仙了？要不，咱去柳樹林那邊燒點紙，賠個不是？”李老栓把臉一沉：“你婦道人家懂啥？肯定是村里的野狗闖進來偷了肉，別瞎想。”話雖這么說，他夜里卻沒睡踏實，總聽見院墻上有“沙沙”的響動，像是有東西在爬。

過了三天，西廂房總算蓋好了，泥瓦匠們結算了工錢就匆匆走了，臨走時還特意囑咐李老栓，要是再出怪事，趕緊去三十里外的清風觀找劉道長。李老栓嘴上應著，心里卻沒當回事。可當天晚上，真正的鬧騰才開始。

后半夜，李老栓被一陣“哐當哐當”的響聲吵醒，那聲音是從廚房傳來的。他抄起炕邊的扁擔，躡手躡腳地走到廚房門口，推開門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廚房里的鍋碗瓢盆散落一地，水缸里的水潑得滿地都是，而灶臺上，正蹲著一只半大的黃皮子，嘴里叼著塊玉米面餅子，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里竟帶著幾分戲謔。

“好你個畜生！”李老栓怒喝一聲，舉起扁擔就砸了過去。可那黃皮子身形極快，“嗖”地一下跳上窗臺，嘴里的餅子也沒掉，還對著李老栓“吱吱”叫了兩聲，像是在嘲笑他。李老栓追出去時，黃皮子早已沒了蹤影，只在窗臺上留下幾枚沾著泥的腳印。

這還不算完。接下來的幾天，李家就像遭了劫。曬在院里的糧食，轉眼就少了一半，剩下的上面還撒著些沙土；雞窩里的老母雞，每天都少一只，雞毛散落一地，卻找不到尸體；就連張翠花放在柜子里的新棉襖，也被撕得稀爛，棉絮飛得滿屋子都是。

村里的人都勸李老栓，趕緊去請劉道長來看看，說這黃大仙是記仇了，再這么鬧下去，怕是要出人命。李老栓這才慌了神，他想起狗蛋腿上的傷，想起廚房里的黃皮子，再想起那些丟了的糧食和雞，終于松了口，托人去清風觀請劉道長。

可劉道長云游去了，得半個月才能回來。李老栓沒辦法，只好按照村里老人說的法子，買了香燭紙錢，還有一籃子雞蛋，跑到村外的柳樹林里，找了塊空地燒了起來，嘴里不停地念叨：“黃大仙，是我老糊涂，不該刨了你的窩，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放過我們家吧。”

燒完紙的當天晚上，家里果然安靜了些，沒再聽到奇怪的響動。李老栓以為這事就這么過去了，松了口氣。可沒想到，第二天一早，他剛打開院門，就看見門檻上放著一只死雞，雞脖子被咬斷了，鮮血染紅了門檻，旁邊還放著幾撮金黃的毛——這分明是黃大仙的警告，意思是沒那么容易放過他。

張翠花嚇得直哭，說這黃大仙是鐵了心要跟李家過不去了。李老栓也沒了主意，蹲在門檻上抽煙，愁得頭發都白了幾根。就在這時，村里的老支書來了，他手里拿著個布包，對李老栓說：“老栓，我想起個事，前幾年鄰村也鬧過黃大仙，后來是請了鎮上的馬先生給解的。那馬先生懂些門道，要不你去試試？”

李老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當天就揣著家里僅有的幾塊銀元，去了鎮上。那馬先生五十多歲，穿著件灰色長衫，戴著副圓框眼鏡，看著文質彬彬的。他聽李老栓說完事情的經過，皺著眉頭說：“你這是犯了黃大仙的忌諱，不僅刨了它的巢穴，還傷了它的崽子，它這是要討說法呢。”

李老栓忙問：“馬先生，那可咋整？您可得救救我們家啊。”馬先生沉吟片刻，說：“黃大仙雖記仇，但也通人性，只要你誠心賠罪，再給它重新找個安身的地方，或許還有轉機。”說著，他從布柜里拿出一個小木牌，上面刻著些奇怪的符號，又拿出一把香和一張黃紙，遞給李老栓：“你回去后，在你家西廂房的墻角，給黃大仙搭個窩，用木板釘個小房子，里面鋪上干草，然后把這木牌掛在窩里，再燒了這張黃紙，每日供奉三個雞蛋，連續供奉七天，或許能化解這場恩怨。”

李老栓千恩萬謝，拿著東西回了家。他按照馬先生說的，立刻在西廂房的墻角釘了個小木房，鋪上干草，把木牌掛在里面，然后燒了黃紙，擺上三個雞蛋。做完這一切，他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這法子管不管用。

當天晚上，家里依舊很安靜。李老栓一夜沒睡，豎著耳朵聽動靜。到了后半夜，他聽見西廂房那邊有“沙沙”的響動，心里一緊，悄悄走過去看。借著月光，他看見那只半大的黃皮子，正蹲在小木房門口，盯著里面的木牌看，旁邊還跟著兩只大的黃皮子，應該是它的父母。

那三只黃皮子看了一會兒，鉆進了小木房里，沒再出來。李老栓松了口氣，回屋睡了個安穩覺。

接下來的幾天，李老栓每天都按時給黃大仙供奉雞蛋，家里也沒再發生怪事。狗蛋腿上的傷，也慢慢好了起來，不再哭鬧了。李老栓心里的石頭總算落了地，他想著，等劉道長回來，再請他來給看看，徹底把這事了了。

可到了第七天，意外發生了。那天傍晚，李老栓剛把雞蛋放進小木房，就聽見村里傳來一陣槍聲。原來是鎮上的保安隊，聽說村里有黃皮子偷東西，就帶著人來打。他們拿著槍，在村里四處轉悠，看見黃皮子就開槍。

李老栓心里咯噔一下，趕緊跑到西廂房，想把小木房藏起來。可還是晚了，一個保安隊員看見了小木房里的黃皮子，舉槍就打。“砰”的一聲，子彈打在了小木房的木板上，濺起一片木屑。里面的黃皮子受了驚，“吱吱”叫著竄了出來，往院外跑。

保安隊員追了出去，又開了幾槍，卻沒打中。李老栓急得直跺腳，他知道，這一下，又把黃大仙給惹毛了。

果然，當天晚上，李家就遭了大殃。半夜里，李老栓被一陣濃煙嗆醒，睜開眼一看，只見西廂房著起了大火，火苗竄得老高，把半邊天都照亮了。他趕緊喊醒家人，往外跑。等村里人趕來幫忙救火時，西廂房已經燒得只剩框架了，那間給黃大仙搭的小木房，也化為了灰燼。

火滅了之后，李老栓在廢墟里發現了幾撮燒焦的黃毛，還有一枚彈殼。他心里又悔又怕，知道這次是徹底把黃大仙得罪死了。

第二天一早，張翠花去雞窩喂雞，發現雞窩里的雞全沒了，只剩下一地雞毛和血跡。她剛要喊，就看見狗蛋從屋里跑出來，臉色蒼白，眼神呆滯，嘴里又開始發出“吱吱”的叫聲，和之前一樣，發起了癔癥。

李老栓抱著狗蛋，眼淚都下來了。他知道，這黃大仙是要拿狗蛋開刀了。就在他走投無路的時候，去清風觀請劉道長的人回來了，說劉道長提前回來了，現在就在村口。

李老栓趕緊抱著狗蛋，跑到村口去接劉道長。劉道長六十多歲，穿著件道袍，手里拿著拂塵，鶴發童顏的。他看了看狗蛋，又看了看李老栓，說：“你這是惹了修行多年的黃大仙，它怨氣太重，普通的法子已經不管用了。”

李老栓“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給劉道長磕了個頭：“道長，求您救救我的孫子，救救我們家吧，我給您磕頭了。”劉道長扶起他，說：“起來吧，我既然來了，就不會不管。這黃大仙雖記仇，但也有底線，它只是想討個公道。你隨我來。”

劉道長跟著李老栓回了家，他圍著院子轉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西廂房的廢墟前，指著一塊燒焦的木板說：“這就是你給它搭的窩？太小家子氣了，它覺得你沒有誠心。”說著，他從隨身的布包里拿出一把桃木劍，一張黃色的符紙，還有一些朱砂。

他讓李老栓在廢墟旁挖一個坑，然后把符紙用朱砂畫了些符號，燒成灰燼，撒在坑里，又把桃木劍插在坑邊，說：“你在這里給它建一座小廟，不用太大，但要誠心。每天早晚各供奉一次，香火不能斷。再把你家的那只老母雞殺了，埋在廟前，算是給它的賠禮。”

李老栓一一照做，當天就請人在廢墟旁建了一座小廟，雖然簡陋，但收拾得干干凈凈。他殺了家里的老母雞，埋在廟前，又買了些香燭，每天早晚都去祭拜。

奇怪的是，自從建了小廟，狗蛋的癔癥就好了，不再發出“吱吱”的叫聲，也能正常吃飯睡覺了。家里也沒再發生怪事，糧食不再丟失，雞窩也安穩了。

過了幾天，李老栓早上起來祭拜時，發現小廟前放著一只野兔，野兔脖子上沒有傷口，像是自己跑過來的。他心里明白，這是黃大仙接受了他的賠禮，不再跟他計較了。

從那以后，李老栓再也不敢輕視黃大仙了。他每天都會去小廟前祭拜，香火從未斷過。村里的人也常來這里上香，說這黃大仙通人性，只要你不招惹它，它也不會為難你。

后來，那座小廟一直留在李家的院子里，雖然歷經風雨，卻始終完好。而李家營的人，也都記住了這件事，再也沒人敢輕易招惹黃大仙，因為他們知道，那些有靈性的生靈，是萬萬不能得罪的，否則，遲早會遭到報應。

多年以后，李老栓老了，他常常給村里的孩子們講起這件事，說：“做人啊，得有敬畏之心，對天地敬畏，對生靈敬畏，不然，總有一天會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價。”而那只鬧宅的黃大仙，也成了李家營流傳最廣的故事，一代代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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