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灰兔

圖片丨受訪者提供

賽前心事

賽前，張火話在洗鞋。

水流過鞋面，帶走山上沾染的泥土，動作重復而專注，這是張火話釋放壓力的方式。

這一年，他身上淤積的不甘太多了。年初港百，右腳滑囊炎，退賽；備戰(zhàn)UTMB，他在霞慕尼適應場地，練出了單周270公里、16000米爬升的恐怖跑量，代價是左腳也傷了。“我太想拿到名次了，拼命練，”他說，“但一到比賽，就會有一些小痛小病影響發(fā)揮。”

他連續(xù)三年在港百折戟，那些“小痛小病”像鞋里的石子，總在關(guān)鍵時刻冒出來，讓他有勁使不出。他感覺自己并不是沒有能力，也不是狀態(tài)不好，只是被這些惱人的小問題困擾著，無法完成一場酣暢淋漓的比賽。“那種情緒難以形容……但真的很難受，”張火話說，他甚至開始有些懷疑自己，“我當時在想，自己還能不能再達到那個高度。”

他曾是那個會在臺上放狠話的“狂人”。2023年柴古唐斯，張火話在賽前說：“我就是要拿冠軍，就是要跑進13小時”，他帶著一種近乎張揚的自信，最終以12小時多的成績兌現(xiàn)諾言。

但接連的挫折逼著他不得不去沉淀。他開始意識到，過去的自己給了自己太大的壓力。“別人跟我講，說你的壓力都是自己給的，并不是來自外界。”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悟到這一點。

這一次，張火話不再看社交媒體，不去想名次，只是在專心致志地洗鞋，鞋子是薩洛蒙的S/LAB GENESIS，乍一看沒什么特別之處，其實是一雙專門的定制款——張火話的踝骨長得比正常人低一點，更容易受傷，薩洛蒙在了解到這一點后，通過進一步為他分析腳型狀況，在兩個月內(nèi)定制完成一雙專屬于他的戰(zhàn)靴，并在柴古備賽前送到了他的手里。

洗完鞋，張火話把訓練后沾染的泥垢，連同所有的壓力，都沖進了下水道。

與此同時，蒙光富的腿剛剛消腫。

賽前三周多，一次嚴重的腿部感染讓他“七八天時間完全沒法跑步”。傷口剛好，他不敢跑快，怕一發(fā)力又撐開。在柴古唐斯賽前，留給蒙光富正經(jīng)訓練的時候只有一周。

但他心里憋著一股勁。他盯著精英名單上的兩個名字：上田瑠偉，去年在柴古和清邁的50km賽道，兩次都贏了他，一次5分鐘，一次2分鐘；葡萄牙的MiguelArsenio，去年在瑞士峽谷100公里贏了他二十分鐘。

“以前是我們?nèi)獾纳剑泵晒飧幌耄艾F(xiàn)在國外選手來跑我們這邊的山。”這是主場，是復仇之戰(zhàn)，他期待已久。

上田瑠偉是周三才抵達臨海的。他沒時間，也不打算親自去適應賽道，只是簡單看了下蒙光富拍的賽道視頻。兩周前，他在日本跑了一場志賀高原極限步道賽，賽道距離55km，爬升2850，他拿了冠軍。

“在志賀高原，我以這次柴古唐斯賽為目標，測試了不同的配速策略。”賽后采訪中，上田這樣說，在他的柴古比賽計劃里，有兩個核心：“管理心率，避免過度發(fā)力”，“嚴格按照補給計劃進行補給”。

三種心境，在柴古唐斯十周年的起點交匯。發(fā)令槍響，故事開始。

▲選手們站在起點，等待發(fā)槍

極點

比賽開始，包括張火話、多吉、蒙光富在內(nèi)的中國選手集團處在第一陣營。20多公里后，情況突變，外籍選手集體發(fā)力，迅速拉開了與他們的距離。

對上田瑠偉來說，一切盡在掌握。他處在第二、第三的位置，跟隨著領(lǐng)跑者，節(jié)奏不疾不徐。他看到第一名的選手配速開始下降，便順勢配合，絲毫沒有冒進的念頭。蒙光富同樣穩(wěn)穩(wěn)地跟在第一集團，只有張火話出了狀況。

他身體的極點來得比所有人都早。

在蘭遼林場（CP3，31.3km）到上白巖村（CP4，40.3km）的路上，“我感覺自己有點挪不動道了，”張火話回憶，“抬腿就要抽筋。”他拼命補充電解質(zhì)和水分，但無濟于事。跑不起來，爬坡只能靠走，眼睜睜看著第一集團消失在視野里。

“當時有點著急，”他想，“跟不住集團維持名次會比較難。”

這段賽道上，他的名次從第二跌至第七。抵達補給站時，張火話已經(jīng)瀕臨崩潰。他對自己的保障團隊說：“我感覺狀態(tài)不是很好，先盡量保證完賽吧。”

這些話說出口的瞬間，某種沉重的東西從他身上剝離了。不再執(zhí)著于名次，他徹底放空了自己，不再焦急地追趕，而是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空靈狀態(tài)。肌肉放松了，呼吸平順了，腳步也變得輕盈。

出站后的一個爬坡，路邊一位觀眾朝他喊：“所有人里，你是最輕松的！”

“我輕松嗎？”張火話難以置信。他爬上坡頂，望向遠處的防火道，驚訝地發(fā)現(xiàn)，之前遙不可及的那些身影，此刻竟然都在視線之內(nèi)，而且每一個看起來都步履維艱，面露痛苦。

“原來他們也到了極限。”張火話這樣想著。

幾乎在同一時間，蒙光富在上白巖出站后，開始感覺到身體的沉重。“有一點爬不動，”他說，“需要杵著登山杖在輔助。”比賽在進行到41公里后，開始顯露它真正的面目。“五上五下”的防火道，是柴古賽道上經(jīng)典的折磨。

就在這時，他感覺屁股被拍了一下，回頭一看，是狀態(tài)回暖的張火話。

張火話拍了一下蒙光富的屁股，喊了一聲：“走！”

蒙光富試圖跟上張火話，但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到了極限。只能回一句：“你先走。”

于是張火話超越了他，繼續(xù)向前。

決戰(zhàn)括蒼山

在通往黃石坦（CP7，58.4km）的路上，張火話又追上了剛剛升至第一名的上田瑠偉。

“冷靜，先跟在上田后面，”張火話告誡自己，換作以前，他或許會立刻乘勝追擊，嘗試一舉拉開對手。但這一次，他選擇了蟄伏。“身體剛剛興奮起來，需要一個緩沖。”

從上田瑠偉的視角來看，當時的狀態(tài)依然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在賽后采訪中表示：“我決定保持自己的節(jié)奏，穩(wěn)步前進，心態(tài)上并沒有慌亂。”他嚴格按照心率和補給計劃在跑，但張火話始終緊緊貼著。行至黃石坦前那段2公里下降近1000米的超級技術(shù)下坡時，上田瑠偉的身體終于也出現(xiàn)了問題。

“我看到上田不斷地在摔倒，”張火話回憶，“但我好像并不會感覺到那個路很難。”上田不斷地摔，小的踉蹌，大的滑倒，張火話從他身邊經(jīng)過，甚至還伸手扶了他一把。但上田自己并不在意，只是覺得肌肉有些疲憊，控制力下降。在一次比較大的摔倒中，膝蓋見了血，但他迅速起身。“很幸運地做出了保護動作，”他事后平靜地說，“并沒有因為摔倒而感到疼痛或受傷。”

但張火話已經(jīng)憑借這段下坡，甩開了上田，開始獨自領(lǐng)跑。

▲61公里上坡段，上田瑠偉出現(xiàn)了抽筋的情況

黃石坦之后，是通往括蒼山最高峰米篩浪的賽段——5.6公里，爬升近900米。

這是整場比賽最難的爬坡，也是張火話和蒙光富賽前一周專門訓練過的路段。

他們當時開過一個玩笑。

“我們在訓練的時候說，如果誰先到了米篩浪的頂上，誰就贏了。”

這句無心的玩笑，此刻已然成真。

張火話開始向米篩浪發(fā)起沖擊。他知道這是比賽最關(guān)鍵的爬升，也是他最擅長的賽段。他將那段坡拆分成兩半，前半段跑走結(jié)合，后半段全力沖刺。

而此時，蒙光富正經(jīng)歷著他整場比賽最黑暗的30公里。從上白巖到柱巖林場，眼看著和張火話、上田瑠偉的差距被一點點拉開。他說，“這段路我?guī)缀跻恢鼻昂鬅o人，獨自一人跟自己的疲憊做對抗。”

但正如張火話所說，蒙光富是一個極有韌勁的選手。當身體的極點過去，他的狀態(tài)如潮水般回歸。

“從柱巖林場出站以后，我的狀態(tài)慢慢地回來了。”

從這里開始，蒙光富上演了全場最精彩的追擊戰(zhàn)。

在下到方溪果園那段12公里的賽段，他跑出了全場最快的賽段用時，比張火話和上田快了近三分鐘。這股兇猛的勢頭，讓遙遙領(lǐng)先的張火話都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也正是在這一段，他追上了因摔倒和體力下降而掉速的上田瑠偉。

方溪果園出站后的幾公里，他和上田瑠偉展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拉鋸戰(zhàn)。“我們交替領(lǐng)先，一會兒快一會兒慢，我還蠻擔心的，就怕自己腿抽筋。”蒙光富回憶到。

這種反復改變的節(jié)奏，對運動員是致命的。但蒙光富知道，他不能退縮，“不跟的話，一下子就被拉開，只能硬著頭皮上”。

▲方溪果園出站后，蒙光富強勢追趕上田瑠偉

這是他整場比賽最緊張的時刻。

兩人幾乎同時抵達楊杜村補給站。上田瑠偉的“極點”終于到來了。

在補給站，一個細節(jié)反應了戰(zhàn)局。蒙光富坐下來，“喝了好幾口白粥”。而上田瑠偉，據(jù)蒙光富觀察，“補了水就走了” 。

從楊杜村出站，是最后的700米大爬升。

上田不習慣用登山杖，他試圖用小碎步顛上去。蒙光富拿出了他的杖，用極快的節(jié)奏快走。

“我在前面杵著登山杖在走，他就跟在我們后面，”蒙光富說，“那一段陡上坡還蠻長的，我就發(fā)現(xiàn)他慢慢的跟不上了。”

拉鋸結(jié)束了。

“誰上來，我就要跟誰拼！”

這段拉鋸，在張火話看來，是另一種視角。

領(lǐng)先并不意味著勝利。

張火話始終保持著那份來之不易的冷靜，在每個補給站穩(wěn)扎穩(wěn)打，吃固體食物，為最后的決戰(zhàn)積蓄能量。他做好了隨時被反超的準備。

“你們盡管來追，追上來的消耗，會成為我再次進攻的機會。”他這樣想著。

戰(zhàn)局再次突變。消息傳來，蒙光富在經(jīng)歷了極點后，憑借驚人的韌勁恢復了過來。他不僅追上了上田瑠偉，還和他形成了一個追擊聯(lián)盟！兩個頂尖高手合力追擊一個領(lǐng)跑者，這是最令人窒息的劇本。

在方溪果園的盤山公路上，張火話感覺到了巨大的壓力。他一個人跑，而身后是兩個人在交替領(lǐng)跑，差距正在被飛速蠶食。

8分鐘、5分鐘……到了楊渡，差距只剩下3分半！

“來了！”

那一瞬間，張火話心中那頭沉睡的野獸徹底蘇醒。那個“只想完賽”的張火話消失了，那個在賽前放狠話、渴望勝利的“火”回來了！

“這一刻，我的勝負欲被徹底激發(fā)出來了！最后的17公里，一步都不能走！誰上來，我就要跟誰拼！哪怕拼到倒下！”

蒙光富最后的希望也寄托在這段爬坡上。他想，“如果我在下到榮村的山頂之前，沒有看到張火話，或者說沒有追上他的話，基本上整場比賽已經(jīng)肯定就追不上了。”

他沒有看到張火話。張火話不僅頂住了，還在那段爬坡上比蒙光富快了大概三分鐘。勝負已定。

當張火話的身影出現(xiàn)在臨海古城的紫陽街時，他再也繃不住了。積攢了一整年的不甘、委屈、自我懷疑，在這一刻盡數(shù)化為滾燙的淚水，從眼眶中決堤而出。

他沖過終點線，振臂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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