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的眼睛里，寫滿了苦

01

公元2025年冬，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

一個平平常常的農村老大娘，接受了公益人馬小馬的采訪。

采訪的話語，每一句都很平常，但每一句又都讓人心酸不已。

02

大娘的童年，兄弟姊妹六人在窮困和饑餓之中度過，吃過的飽飯屈指就可數見，干過的臟活累活倒是不計其數。

由于家貧，大娘并沒有上過幾天學，也沒有學過什么技能。

如果說大娘有什么“特長”的話，那就是特能吃苦。

那個年代，女人當男人使喚，男人當牛馬使喚，吃苦受罪是那一代人共同的記憶。

所以“能吃苦”這個特長，并沒有在大娘與同齡人的競爭中，對大娘有所幫助。

19歲那年，大娘在父母的安排之下，嫁給了比她大十一歲的丈夫。

婆婆早逝，丈夫身患肺結核，小家庭的生計，很快便落到了大娘的肩膀之上。

大娘生了兩個孩子，都沒有坐滿月子，生完孩子二十天便下地干活了。

作為家里的頂梁柱，大娘這一輩子，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田地里度過，靠在土里刨莊稼，將兩個孩子拉扯長大。

大娘的孩子們，和大娘一樣平常。能夠健康長大已經讓大娘很欣慰，能夠自食其力也已經很不容易，可孩子們的能力也只夠養活自己，不夠給大娘的晚年提供一份安逸富足的生活。

03

沒有農村生活經歷的人，很難理解農村老一代人生娃的執念。

不管多么窮的人家，都要生娃，自己不能生就抱養，總之要有屬于自己的孩子。

這不但受傳統文化影響，也是一種現實的殘酷抉擇。

孩子意味著希望，意味著變數，一個貧苦之家只要有一個孩子出人頭地，這個家庭的命運，也就隨之改變了。

他們沒有能力強大自己，也沒有條件過自己喜歡的生活，只能寄希望于孩子。

沒有孩子，就沒有未來。

心里沒有未來，又怎么能熬過現在？

躺在旁屋里的兩口棺木，是大娘老兩口給自己準備的最后歸宿。

每天守著最后的歸宿，大娘對活著已經麻木，對死去也并不畏懼。

對于老大娘來說，這一生只分“活著”和“死去”，根本沒有“生病”和“養老”這兩個概念。

沒有社保的農村人，從思想上只能靠自己，養兒即便不能養老，也能防老陪老，不至于讓老人在孤苦伶仃之中，離開這個世界。

可憐的人類啊，不怕生也不怕死，就怕孤獨。

04

陰冬的太原街頭，奔馳混著寶馬，從高樓大廈之間呼嘯而過。

一個水果小攤，扎在馬路邊一條窄窄的水泥路牙子之上。

七十多歲的老大娘，從村里騎著三蹦子，一大早便遠道而來。

大娘并不確定這個地方允許擺攤，所以她一邊要販賣蘋果和梨，一邊還得擔心自己的小攤被驅趕，左顧右盼，戰戰兢兢。

大娘黢黑的手掌，被寒風吹出一道道裂紋，大娘粗糙的指甲蓋，在干活的時候被劃出了一個個豁口。

年齡大了，大娘的腿腳已不靈便，以前蹲著可以完成的活，現在得跪著才行。

跪在小攤上的大娘，不像一個賣水果的生意人，而像一個向命運屈膝求告的信徒。

二畝果子，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三四千斤的份量，讓一個七旬老人搬來搬去，著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今年豐收，總比去年被冷冰雹打了絕收強。

大娘每天賣果子所換得的三五十元，舍不得在城里買一碗十元錢的面，賣完以后還要忍饑挨餓，等回了家才自己做飯吃。

來往的城市年輕人，從大娘的小攤前匆匆走過，聽不見大娘輕聲的叫賣，看不見大娘靦腆的手勢，更感受不到大娘的苦楚。

不遠處的公園里，一群大娘的同齡人，正在優雅地跳著廣場舞。

大家都很忙。

05

馬小馬說，大娘是我們父母那一代人的縮影。

先生大義，已將今年老大娘所有的果子收購，大娘今冬終于不用再冒著嚴寒出攤了。

大娘對馬小馬先生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但話到嘴邊，卻表示自己真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好運”。

采訪中，大娘不好意思地說出自己的愿望，是海開吃一頓豬頭肉。

這對很多人再普通不過的食物，對于大娘來說，就是珍饈美味。

大娘的一生太苦了，她不知道“幸福”為何物，但知道什么是“開心”。

只不過老大娘說，自己從來就沒有真正開心過。

人生七十余年，從來沒有真正開心過，這是一種什么樣的人生體驗？

大娘雖然苦，但她身上有很多可貴的品質，在這個時代并不多見。

大娘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凈凈，如大娘接受采訪時的思緒一樣，井井有條。

她勤勞了一輩子，干凈了一輩子，但至今仍然生活在貧苦之中。

她善良了一輩子，忍讓了一輩子，盡管收過假的錢，受過欺騙，卻仍然不會坑人蒙人，賣給別人的水果從不缺斤短兩，只會多給。

她是傳統社會中的好人，一生踐行溫良恭儉讓，到老卻依舊困頓。

這讓老董感到心酸，更感到困惑，甚至有一種莫名的負罪感。

06

苦難，從來不值得歌頌。

雖然在旁觀者看來，勇敢面對苦難的老大娘精神可嘉，歌頌這種精神能夠激勵世人，但這種歌頌和激勵，卻會明顯偏離事情的本來面目。

對于老大娘這樣的苦人來說，戰勝苦的工具，根本不是勇氣，而是麻木。

大部分現代人所說的苦，都是暫時的，熬一熬就能過去，躲一躲就能減輕。而太原這位老大娘的苦，熬不過去，減不下來。

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是有限的，一個人苦的時間太長，心里又一直知道苦，身體在一天天感受苦，是會被苦壓垮的。

而要戰勝苦，就要與苦和解，將苦當成生活的一部分，遲鈍苦對精神造成的傷害，麻木苦對身體造成的痛覺。

這不是因為老大娘有智慧，或者有太高的思想覺悟，而是一個人面對無法改變的現實世界，所作出的無奈選擇。

老大娘是一個誠實的人，她從來不欺騙別人，更不欺騙自己。

不欺騙自己的苦人，從不會說什么以苦為樂。

苦就是苦，不是樂。

以苦為樂的本質是精神勝利，是對苦本身的概念偷換。

這種概念偷換和精神勝利，也可以幫助一些人，渡過暫時的難關，但對于真正的命苦之人來說，則于事無補。

07

被問到活著的意義，老大娘說，想看這國家社會越來越好。

可是國家社會，也與老大娘的家一樣，總有看不見的犄角，總有被忽視的旮旯，總有好不到的地方，總有照顧不到的人。

再好的國家，再好的社會，都與老大娘無關。

大娘被一生的苦，磨成了一尊活著的碑刻。

這樣的碑刻，在西北農村，還有很多很多。

接受采訪的時候， 大娘瘦弱的身軀靠著墻壁，仿佛那身軀不是由骨肉長成，而是用她經歷的半生風雨，一點一滴積壓而成。

大娘臉上縱橫的紋路，仿佛不是皺紋，而是歲月用一把刻刀，一下一下刻成的無字的訴狀。

大娘安靜地坐在那里，像秋后霜打過的殘荷，莖葉雖還立著，內里的生機卻早已被抽空了。

大娘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混濁的光，看生人時還有幾分羞怯。

不看人時，大娘的眼神，便空蕩蕩地望著空氣。

那無盡的虛空里，也許真能掘出她老人家早已埋葬了的一個夢吧。

你我皆會老去，等活到七十多歲，遇到采訪的“馬小馬”，又該如何闡述這草丹的人生？

眾生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