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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慘烈的財報季
如果要為2025年的電商行業選定幾個關鍵詞,即時零售和AI一定不會缺席——盡管它們還沒有展示出自己的賺錢能力。
即時零售更是給財報拖后腿的一把好手。今年以來,京東一聲“槍響”,阿里猛然加碼,美團被迫應戰,撒錢熱鬧,但三家財報都透著相似的苦味,大寫的“虧損”,穩穩地從Q2延伸到了Q3。
在減少投入的前提下,京東新業務在Q3虧損157億元,其中外賣業務大概虧損137-142億元,平均每天虧掉1個半小目標,單均虧損9元。同期,阿里因為外賣導致的虧損直接吃掉了中國電商板塊接近80%的利潤。美團這邊,核心本地商業經營利潤在Q3轉負,虧損達到141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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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寶閃購(右)換新工服之后,京東外賣(左)也更新了工服
雖慘烈,但這也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其實美團早就用多年財務數據證明了,外賣真的是門苦生意。靠外賣本身并不賺錢,美團盈利的核心,是把外賣盤子做得足夠大,以此為基礎去賺取商家傭金和廣告收入。這是一個從1到N的過程,1是基礎,也是最難搞的。
沖進來搶生意的電商平臺,各有心思。
突然發力的京東雖然讓人意外,但考慮到美團即時零售的貨盤已經拓展到3C,小到充電寶大到新發售的蘋果手機,年輕人都開始直接從美團下單,京東的反擊也就很好理解了——進攻即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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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團外賣隨時可以買到新款iPhone和充電寶
不過風頭很快被阿里搶走了。
它以更堅定的決心、更充足的預算沖進了戰場。阿里背后的意圖可能也更加復雜:用高頻(外賣)帶低頻(電商)、為掌管電商事業群的蔣凡創立新的戰績,他被外界普遍認為是馬云看中的接班人選。(參見報道《屬于蔣凡的“勝利”》)
進入第三季度后,兩家電商公司對于外賣業務的態度產生過明顯分歧,京東后撤,阿里繼續與美團深入交戰。京東甚至把外賣業務單獨拿出來做了個App,被業內人士認為,這是“外賣無法給電商引流”的直接證明。但隨著第三季度財報陸續公布,兩家又實現了同頻,以不同的話術進行了類似的表態:接下來要收縮對外賣業務的投入。
事實上,今年雙十一結束后,很多用戶已經發現淘寶閃購的補貼力度變小。
這其中有一部分季節的原因。夏季高頻低客單價的茶飲消費,是更適合大公司用來沖量的SKU。隨著冬天到來,尤其在北方地區,這部分消費自然減少了。很多互聯網業務其實都會受到季節影響,比如北京地區的滴滴單量在9、10月份往往會下滑,因為秋高氣爽,用戶更愿意選擇騎行、步行或者其他公共交通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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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外賣大戰給奶茶店帶來天量訂單
至此,今年的外賣大戰或許要告一段落了,至于明年是否會卷土重來,尚不可知。根本上,大公司更青睞新鮮的故事,其中一些會成為沒什么價值的過眼云煙,比如前幾年的元宇宙,也有一些會沉淀下來,甚至成為一段時間內最重要的主題,比如當下的AI。
但無論如何,電商公司們2025年在即時零售戰場燒掉的天文數字,大概率會在多年之后成為行業發展新階段的某種注腳:
電商新的洗牌期又來了。
02
真偽“降維打擊”
判斷一個行業的洗牌期是否到來,有幾個通用的標準:
1、新模式增速持續高于傳統模式,頭部市場份額被撼動;
2、同質化嚴重,陷入價格戰,甚至行業某個環節出現大量倒閉;
3、重要政策出臺,對行業規則帶來較大改變。
包括生鮮電商、互聯網金融、共享單車在內的很多行業已經走完了這個過程,電商、新能源汽車行業則正在經歷。
以電商行業為例。
平臺側,第三季度,京東增收不增利,拼多多明顯增速放緩,連續兩個季度降至個位。阿里也在2026財年第二季度(截至今年9月30日止季度)經歷了凈利潤下滑72%。不理想的財報集體指向了一個事實:傳統的電商生意模式被挑戰。與它們形成對比的是,抖音、快手和小紅書的電商業務正在快速增長,形成進一步改變行業格局的合力。
商家側,價格戰疊加電商稅,一大批商家已經被洗牌出局。
舊有局面變化的同時,新事物也正在吸引更多關注。如果說即時零售具備一定的短期性,更像是各家平臺為自己找來的腎上腺素,AI帶來的影響可能會更加持久。
Deepseek在年初紅火后,阿里迅速將自己變身為AI公司——雖然它在過去半年投身外賣生意的熱情難免讓人有些恍惚,但從財報與股價數據來看,AI確實在為它帶來強有勁的新增長。B端,阿里云穩坐云市場老大,份額超過第二名到第四名的總和;C端,千問App推出沒多久下載量就達到千萬級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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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問app正式上線僅兩天就躍居AppStore前三
長遠來看,洗牌期的出現其實是好事。市場有自然的優勝劣汰,能扛住洗牌期的有韌性的企業,往往在后面會有更好的發展,行業也可能進入到更健康的發展軌道。
那么誰最不喜歡洗牌期?
還是市場老大。更準確地說,是還沒有拿到下一程船票的市場老大。微信誕生前的騰訊大概就是樣本,難以想象,這個社交帝國如果沒有順利切換到移動互聯網,后面的故事,可能就是另一個版本 。
對于老大們來說,他們當年是通過洗牌,革了別人的命,才開始飛黃騰達,當然也最怕類似的劇本發生在自己身上。
比如搜索生意,最早這只是門戶的附屬功能,谷歌離開中國市場后,百度迅速做大,把搜索生意變成自己的舒適區。可惜,它的絕對優勢在手機端沒能持續,如今的搜索入口無處不在,從小紅書、抖音到新近興起的各種AI應用——就像人們不再那么需要垂直App一樣,中心化的搜索入口,也已經成為上一個時代的產物。
為了避免重蹈前人覆轍,老大們需要對市場上的新動向保持更大的警覺,甚至在必要的時候主動發起攻勢。
進攻雖然費彈藥,但很多時候進攻比防御更安全。
教員曾經預判過二戰的走勢:只要迫使德軍進入戰略防御,法西斯的命運就算完結了。因為德軍幾乎所有的勝利都是在進攻中取得的。這個拐點最后出現在斯大林格勒,德軍在這里僵持200天,損失150萬人和大量武器裝備后,黯然撤離,轉為防御模式,二戰局勢自此改變。
明面上,更大的危險來自降維打擊。
資本最喜歡具備降維打擊能力的攪局者,因為他們看起來有足夠的確定性。騰訊在搞開放生態之前到處“抄”項目的模式,核心就是降維打擊。把市場上有創意的產品“借鑒”過來,發揮騰訊龐大用戶體量的優勢,就能事半功倍。
當然這已經成為大佬的黑歷史了。后來從騰訊到行業更流行的玩法都是投資,一起把做大做強去資本市場發財。雷軍的一部分財富就來源于此。
但一個事實是,商業競爭中高維與低維的界限有時候沒有那么清晰。年輕人習慣在小紅書搜索,并非因為它的搜索技術比百度好,而在于這里有更多真實活躍的人,有分享的氛圍。
商業的世界不是幼兒園門口的小廣場,兜里玩具最多的小朋友自動擁有最高話語權。
類似的模糊也存在于電商行業。2009年,阿里推出雙十一,通過造節的方式生成流量漏斗,拉動整個行業高歌前進;2018年,拼多多上線百億補貼;2020年,抖音直播電商爆發;2024年,小紅書確定生活方式電商的定位,電商業務增速兇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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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書已將電商“市集”入口放在一級菜單
表面上看,這都是新模式對舊模式的挑戰,或者說,是后來者通過拓展競爭維度改變了市場格局。但本質上,這一切創新的核心跟此前所有玩家的邏輯都一樣,依然是一個詞:
效率。
這是電商行業從未改變過的邏輯。甚至可以說,這個行業本身就是為效率而生。
對于商家端,效率意味著更多的生意。對于用戶端,效率意味著更滿意的用戶體驗,它包括物美價廉的商品,以及更低成本的消費決策。
即時零售和AI再火,電商的根本競爭維度并沒有變。商家永遠只會選擇能給自己帶來生意的平臺,用戶也只認能讓自己買到東西的平臺:當我想要買一個東西,我以理想的價格直接得到了,這是最根本的需求,也是最高級別的用戶體驗。
任何偏離核心的新故事,其真實價值都是值得懷疑的。
03
陣痛
洗牌期總是伴隨著陣痛。
平臺的痛苦在于如何在重新排位的過程中占據優勢,個體的命運可能更加飄搖。在小紅書等社交平臺,不少10年以上的老淘寶店主宣布閉店,評論區里一片唏噓。有老顧客表示不舍,有同行表示共情。
很少有人能吃到所有的紅利,無論個人還是商業組織。像段永平那樣創業成功,全身而退投資繼續成功的,少之又少。多數時候,人生曲線的最高點,過去就過去了,再也無法復現。比如離開搜狗創業的王小川,似乎就陷在類似的困境里。
很多老商家經歷過的、商品上架就有銷量的黃金時期,注定不會再現了。
根據國家統計局數據,實物商品網上零售額從2020年的9.759萬億元增長至2024年的13萬億元,但是在這五年里,同比增幅卻從14.8%逐年下降至0.49%。此外,2025年前9個月,實物商品網上零售額占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比重在25%左右,相比2023年的27.6%有所回落。它走出了拋物線的姿態,2023年之前是持續上升,到達頂點后,一路滑落。
電商滲透率見頂帶來的一個必然結果,是獲客成本的高企。根據媒體報道,主流電商平臺的獲客成本均值在2023年已經達到800元,阿里和京東更是四位數的水平。
這些變化,都對商家形成了直接的承壓。
想要繼續生存,無非就是幾個選擇:賣更便宜的貨、賣更好的貨、去找份工作。
第一條路很難走。在供應鏈高度發達的中國,永遠都有更便宜的貨。前些年便宜貨的代表產地是義烏,現在已經轉移到了河北。他們對利潤的要求更低,單件商品可以只賺幾分錢,最后算下來比種地強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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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農走訪過的河北南和村,寵物糧食電商準備發貨
找工作也不靠譜。習慣做生意的人已經回不到辦公室,而且,眼下可能也沒那么多辦公室空位等著他們回去。
升級貨盤,用質量更好、更有競爭力的商品去穿越周期,是眼下更難、但或許是更正確的選擇。我認識一位經營原創設計實木家具的淘寶賣家,經歷最近兩年的生意嚴重下滑后,在去年下定決心轉型,把全線產品升級到柚木材質,漲價30%以上,客群從此前的中產隨之上調到經濟實力更豐厚的人群。
前段時間我問他生意怎么樣,他回答:還在慢慢做,但至少有希望,比以前等死強。
電商平臺亦是如此。盡管各家都有一套自己的打法與優勢,但在行業洗牌期,對交易本身與商品質量的重視,已然成為共識——或者說,這是讓他們得以安然度過洗牌期的一份保險。
落到具體動作上:抖音在持續打擊直播間虛假宣傳,拼多多在搞新質供給計劃,阿里在不斷優化商家等級管理,引導其對優質商品的重視,小紅書也推出了友好市集和社區信用分……從公開發聲來看,已經沒有平臺在一味強調自己的“低價”標簽了。
04
回歸
查理·芒格曾經夸贊Costco是一家近乎完美的公司。
它不是傳統的靠貨品差價賺錢的零售商,主要利潤來自會員費。根據2025年財年數據,其會員費收入達53.23億美元,占凈利潤的65.7%?,全球會員費高達89.8%。
可以說,它賺的其實是信任的錢。Costco讓它的會員相信:自己需要的商品,在Costco可以得到價錢最便宜、質量最優的供給。直到現在,Costco的SKU也不超過4000個,相比沃爾瑪的10萬+,消費決策的友好度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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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靠價格力維系的忠誠并不能長久。這就像長視頻網站的困境,一部爆款能吸引來一波的付費會員,但引擎一旦熄火,會員掉頭就跑。
信任永遠都是更高級的護城河。
某種程度上,這也是AI在電商行業的前景尚不明朗的原因之一。
盡管多家電商平臺都在今年雙十一重點強調了AI賦能,但至少我身邊所見極少。先不提用戶是否已經形成了AI 幫助決策的習慣,首先,電商用戶大多是腳踩多條船:既會在拼多多買水果,也會在淘寶買文創,還會在抖音下單護膚品,在小紅書購置地方特產,但眼下的AI Agent并不能做到全網篩選和比價。
這個感覺就像是:我面前站著位魔法師說要改變世界。但他還在上學,只能在校內使用魔法。而我生活在麻瓜的世界里。
其次,產品經理們所呈現的AI購物場景,大多忽略了女性用戶消費的一個重要快樂源泉:逛。這甚至比購買本身更重要。我的很多女性朋友習慣在結束一天的辛苦時,躺在床上刷購物軟件,這種云逛街的體驗,不是直男式的AI導購能給到的。
她們需要提升的不是購物效率,而是購物體驗——包括逛的體驗。
當然,從洗牌期的角度來看,AI的火熱不是壞事。很多新事物在出現早期就是混亂的、被質疑的。這更加考驗平臺和商家的眼光和定力。尤其是脆弱性更強的中小商家。
他們在洗牌期注定辛苦,因為需要一邊調整貨盤,一邊尋找最有效的流量入口。這個時候,不妨多學習Costco的定力,盡量擺脫噪音污染,只做自己覺得重要和正確的事情,回歸電商本質:
以更高的的效率把商品賣到有需要的消費者手里。
其他的熱鬧,暫時都沒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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