頑皮狗的敘事哲學

適用于所有故事講述者

文 | 羊羊

編輯 |羊羊、耶耶

2020年TGA（The Game Awards）“年度游戲”的頒獎嘉賓是克里斯托弗·諾蘭。

他在宣讀結果前說了這樣一段話。

我一直熱衷于講述能讓觀眾沉浸其中的故事。我喜歡那些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展開，將人們帶入一個全新世界的電影。

當我審視電子游戲時，發現這種敘事方式與游戲有著諸多共通之處。玩家的自主性與選擇，如何與更傳統的敘事手法交織融合，這一現象令人振奮，也確實具有開創性。

△ 2020年正值疫情，諾蘭通過遠程連線為TGA頒獎

最終諾蘭口中念出的獲獎作品，是來自頑皮狗的《最后生還者2》。

從某種意義上說，諾蘭的這段話，亦是對頑皮狗40年創作之路的精準總結。

今年正好是頑皮狗成立40周年。對于人類的游戲史來說，40年只是彈指一揮間；而對于一家游戲公司來說，能在行業內屹立40年，實屬難得。

更何況，當下的頑皮狗仍處在巔峰期，它的每一步動作都受到億萬玩家的熱烈關注。

前不久，頑皮狗官方推出了一支視頻，提綱挈領地回顧了公司的發展史。

40周年，確實是一個總結經驗的好時機！

40年前，兩個熱愛計算機和電子游戲的高中生創立了一家小公司。他們開發的游戲，雖然畫面簡單，卻充滿了最純粹的樂趣。

這家公司曾憑借《古惑狼》的卡通幽默讓全世界開懷大笑，也曾在《神秘海域》中帶領玩家體驗如好萊塢大片般的尋寶冒險。

它最深刻的蛻變，發生在《最后生還者》那個被真菌摧毀的末日世界。游戲不再僅僅關乎刺激與樂趣，而是追問著關于愛、犧牲與人性的沉重命題。

步入不惑之年之際，頑皮狗通過新作《星際：異端先知》重新出發，將目光投向星辰與信仰交織的未知之境。

△ 《星際：異端先知》預計將在2026年發售

40年來頑皮狗始終以敘事為核心深耕游戲創作，《神秘海域》系列憑借出色的敘事表現將他們推上“游戲敘事之王”的寶座。2022年，電影《神秘海域》在全球斬獲約4億美元票房。

△ 電影《神秘海域》在全球拿下近4億美元

而后的《最后生還者》進一步刷新了行業對游戲敘事的認知，被公認為電子游戲敘事藝術的里程碑之作，由其改編的HBO劇集也同樣大獲成功。

正如頑皮狗總裁尼爾·德魯克曼在40周年紀錄片中所言，

我相信我們的工作室會繼續打造精彩的、以故事為驅動、以角色為核心的游戲，去探討人類的種種體驗。

40年間，頑皮狗一步步學會了如何在游戲世界中講述復雜而深邃的故事，也成為了所有立志于以故事為載體探索世界的藝術家們學習的榜樣。

相信很多人都想知道，頑皮狗能在游戲界加冕“敘事之王”的奧秘是什么？頑皮狗獨特的敘事哲學精髓在哪里？

“寶藏”就埋藏在頑皮狗過往40年的創作中，散落在游戲設計的細節之間。而這些，就是我們今天要深挖的內容。

01 萌芽時刻，高中生靠游戲夢改變世界

頑皮狗的故事要從1984年講起。

那時，游戲世界遠比今天簡單純粹。兩位還在上高中的少年——安迪·蓋文和杰森·魯賓，因對計算機和游戲共同的熱愛而一拍即合，創立了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游戲公司JAM Software。

他們的早期作品，如在Apple II上開發的《瘋狂滑雪》，雖然畫面簡陋，卻已展露出對“好玩”這一核心體驗的本能直覺。

△ JAM Software開發的《瘋狂滑雪》雖然粗糙，但非常注重可玩性

這顆追求純粹樂趣的初心，為頑皮狗日后的敘事探索埋下了第一顆種子。

1994年，更名為“頑皮狗”的他們迎來了命運的轉折點——索尼即將推出革命性的主機PlayStation，并委托他們開發一款3D平臺跳躍游戲。

這個最初代號為“索尼克屁股游戲”的項目，最終蛻變成了家喻戶曉的《古惑狼》。

△ 《古惑狼》讓頑皮狗與PlayStation結下不解之緣

游戲中，玩家扮演一只被邪惡博士改造的袋貍“古惑狼”，為了拯救女友、挫敗博士的陰謀而踏上冒險之路。

雖然故事簡單直接，但憑借著“古惑狼”鮮明的角色個性和夸張有趣的演出，游戲賦予了玩法一種情感和動機。它不再只是單純的跳躍和躲閃，而是一場充滿個性的卡通冒險。

△ “古惑狼”角色個性鮮明，演出夸張有趣

這種“角色驅動”的理念，讓頑皮狗的游戲從一開始就具備了敘事的雛形。

在《古惑狼》系列大獲成功后，頑皮狗于2001年被索尼正式收購，獲得了更廣闊的創作空間。

PS2時代，他們打造了《杰克與達斯特》系列。這一次，他們不再滿足于線性的關卡，而是構建了一個無縫連接的開放世界

△ 在《杰克與達斯特》中，頑皮狗開始嘗試開放世界玩法

游戲講述了少年杰克和被意外變成“獺鼠”的好友達斯特，為了尋找解藥并拯救世界而展開的宏大冒險。從明亮多彩的卡通世界到黑暗深邃的賽博朋克都市，該系列通過不斷發展的劇情，將世界觀、角色成長和玩法緊密結合。

在這個階段，頑皮狗的敘事野心開始覺醒。他們完成了從“講一個簡單故事”到“構建一個可信世界”的轉型，為日后開啟電影化游戲時代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02 敘事革命，讓玩家游玩“好萊塢大片”

如果說《古惑狼》和《杰克與達斯特》讓頑皮狗成為了頂尖的游戲開發者，那么《神秘海域》系列則將他們推上了“游戲敘事之王”的寶座。

隨著PS3的到來，頑皮狗開啟了全新的“電影化動作時代”。

他們帶來了一位名叫內森·德雷克的寶藏獵人，他風趣、勇敢，身手不凡。玩家將跟隨他的腳步，在全球各地探尋失落的寶藏和古老的謎團，與兇狠的雇傭兵展開火爆槍戰，在即將崩塌的古跡中上演生死逃亡。

△ 內森·德雷克是《神秘海域》系列的靈魂角色

這種媲美《奪寶奇兵》的火爆場面、魅力四射的角色和無縫銜接的敘事與玩法，徹底模糊了游戲與電影的界限。

這場革命的背后，離不開一位關鍵人物——艾米·亨尼格。

作為《神秘海域》前三部曲的創意總監和首席編劇，亨尼格帶來了一種全新的“敘事魔法”。

她的敘事哲學的核心很簡單——讓玩家游玩那些本應是過場動畫的時刻。

在亨尼格的構想中，敘事不再是玩法的“獎勵”或“間歇”，而是與玩法本身融為一體。

在《神秘海域2：縱橫四?！?/strong>中，開場那段主角在懸崖邊的火車殘骸中向上攀爬的驚魂時刻，尼泊爾街頭在崩塌的樓宇間追逐的緊張刺激，都成為了由玩家親手操控的“電影高潮”。

玩家不再是被動觀看的觀眾，而是動作大片的主角。

亨尼格還擅長通過配角來豐富主角的弧光。例如，亦正亦邪的克洛伊·弗雷澤就像是德雷克的一面鏡子，映照出他性格中更復雜和黑暗的一面。

△ 在《神秘海域》系列中，女性角色克洛伊的設定就像男主角德雷克的一面鏡子

艾米·亨尼格年輕時在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獲得英國文學學士學位，之后進入舊金山州立大學電影學院學習。

我在本科學習英國文學以及在電影學院學習剪輯、鏡頭運用和電影語言等知識時，所學到的一切都派上了用場，但方式卻是我始料未及的。

△ 艾米·亨尼格是《神秘海域》系列的幕后英雄

頑皮狗現任總裁尼爾·德魯克曼坦言，與亨尼格在《神秘海域》項目上共事的經歷是“極具啟發性的”，并將她視為自己的導師。

正是這種對敘事深度和角色魅力的不懈追求，讓《神秘海域》系列不僅在商業上取得巨大成功，更為后來的敘事驅動型游戲（如《古墓麗影》重啟系列）乃至好萊塢電影提供了寶貴的創作范本。

《神秘海域4》對于頑皮狗來說是一部“承前啟后”的作品——艾米·亨尼格離開后，尼爾·德魯克曼擔任了《神秘海域4》的創意總監（與布魯斯·斯特拉利一起）和首席編劇。

△ 《神秘海域4》是《神秘海域》系列的巔峰之作

它不僅僅是“像電影的游戲”，而是真正做到了“互動電影”。

其標志性的“一鏡到底”敘事手法、以及攀爬、解謎、對話、過場動畫之間的無縫銜接，極大地提升了游戲的沉浸感。后來的許多3A大作，如《戰神》和《最后生還者2》，都明顯受到了這種敘事手法的影響。

△ 《戰神》明顯受到了《最后生還者》的影響

作為PS4獨占游戲，《神秘海域4》在發售首周就售出270萬套，成為當時銷售最快的PS4獨占游戲之一。

截至2022年，該作的銷量已突破1700萬套，是PlayStation歷史上最暢銷的獨占游戲之一，其巨大的商業成功極大地鞏固了PS4的市場地位。

2022年，“荷蘭弟”湯姆·霍蘭德、馬克·沃爾伯格等主演的電影版《神秘海域》上映。

△ 電影版《神秘海域》進一步擴大了游戲的影響力

盡管電影版的故事是原創的前傳，但其整體風格、動作場景設計（如空中貨柜大戰）和精神內核，都大量借鑒了《神秘海域4》以及整個系列的精髓。

電影在全球斬獲約4億美元的票房，證明了該IP在主流觀眾中的巨大吸引力。

03 走向極致，從最深情的陪伴，墜入最殘酷的深淵

正當業界以為《神秘海域》已是頑皮狗的巔峰時，他們卻調轉船頭，用一部名為《最后生還者》的作品，將游戲敘事帶入了一片更深邃、更黑暗也更觸動人心的海域。

游戲的故事發生在一個被真菌感染摧毀的末世，走私販喬爾為了完成任務，護送一位對病毒免疫的14歲少女艾莉橫跨美國……

△ 游戲史上最動人的一對搭檔喬爾、艾莉誕生了

這趟旅程無關寶藏，只關乎生存、人性和愛。它證明了電子游戲完全有能力承載嚴肅、復雜且讓成年人潸然淚下的深刻敘事。

作為《最后生還者》的創意總監，此時德魯克曼的敘事理念更加聚焦于情感的內在力量。

他認為，游戲的互動性擁有超越其他媒介的獨特潛力。一個不經意的眼神，一句可聽可不聽的對話，都能在玩家心中建立起與角色之間無法言喻的深刻聯系。

△ 尼爾·德魯克曼一手打造了《最后生還者》系列

具體來說，德魯克曼的敘事哲學可以概括為“情感與主題先行”。

《最后生還者》的核心，便是探討“無條件的愛”——這種情感如何驅使人做出偉大的犧牲，也同樣能導致可怕的暴力。

為了將這份復雜的情感精準地傳遞給玩家，頑皮狗顛覆了傳統的游戲開發流程。

德魯克曼透露：

我們的做法與當時大多數游戲的制作方式不同，我們在制作任何東西之前，先要弄清楚整個故事。我們從故事開始，然后才是玩法原型。

這種“故事優先”的理念，確保了游戲的每一個環節——無論是緊張的潛行、殘酷的戰斗，還是安靜的探索——都在為“喬爾與艾莉之間不斷變化的關系”這一核心情感服務。

△ 游戲《最后生還者》中的喬爾與艾莉

《最后生還者》在2013年發售后的第一個周末，全球銷量就突破了400萬套，成為了PS4平臺有史以來首發銷量增長最快的獨占游戲。

另外，這款游戲囊括了當年幾乎所有頂級年度游戲獎項，實現了業界罕見的“大滿貫”。

它憑借電影級的敘事張力、深刻的角色塑造和出色的氛圍營造，不僅獲得了媒體的一致滿分贊譽，更被公認為電子游戲敘事藝術的里程碑之作。

《最后生還者》已經讓頑皮狗站上行業巔峰，它還能否向“極致”再邁出一步？

答案是可以的。

《最后生還者2》設定在第一部結局5年后，喬爾之死讓艾莉踏上了一場殘酷的復仇之旅……

△ 喬爾之死讓艾莉踏上了一場殘酷的復仇之旅

這款游戲完全配得上“勇敢”兩個字。

它敢于挑戰玩家，通過雙主角視角、對復仇循環的深刻探討、以及對“正義”相對性的呈現，試圖講述一個極其復雜而充滿痛苦的故事。

尼爾·德魯克曼如此解讀：

我們采取的最大膽嘗試就是視角轉換。我們強迫你站在你最恨的人的立場上。而且我們不是只讓你體驗一小時，而是整整半部游戲。我們想要挑戰玩家的立場，看看我們是否能建立起對艾比的同理心。不是無視她所做的事，而是理解她為什么這么做。

我們不希望暴力以一種傳統電子游戲意義上的賦能方式呈現。我們希望它讓人感到沉重、代價高昂且混亂。聲音、動畫，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你感受到這些行為的重量。

△ 游戲特有的視角轉換帶來的復雜體驗，讓《最后生還者2》的敘事走向極致

盡管存在巨大爭議，但游戲憑借其強大的口碑和持續的討論度，銷量長期保持在高位。

根據索尼官方財報數據，截至2022年6月（發售約兩年后），《最后生還者2》全球銷量已突破1000萬套。考慮到這是一款敘事驅動的單人游戲，這個成績非常卓越，使其躋身PS4最暢銷游戲行列。

以游戲的定價和銷量計算，《最后生還者2》為索尼帶來了數億美元的收入，是其最賺錢的第一方作品之一。

當《最后生還者》被改編為HBO劇集并大獲成功時，德魯克曼作為聯合主創，再次展現了他對跨媒介敘事的深刻理解。

△ 劇版《最后生還者》在HBO播出后同樣大獲成功

他沒有逐字逐句地復刻游戲，而是根據電視劇的節奏，巧妙地調整敘事結構，讓那些在游戲中需要數十小時鋪墊的情感高潮，在劇集中依然能產生強大的沖擊力。

這正是《最后生還者》能夠打破“游戲改編魔咒”的敘事秘訣之一。

04 憧憬未來，在科幻與信仰之間，探索敘事新大陸

走過輝煌的40年，頑皮狗并未停下探索的腳步。在掌握了如何講述精彩的冒險故事和深刻的人物關系之后，他們將目光投向了更廣闊的星辰大海。

頑皮狗的下一部作品，也是自2013年以來的首個全新IP——《星際：異端先知》，正是他們敘事野心的又一次進化。

這款在2024年TGA頒獎典禮上驚鴻一瞥的科幻新作，將帶領玩家進入一個全新的宇宙。

故事發生在遙遠的未來，一顆曾誕生了新興宗教的星球，在600年前與世隔絕，陷入沉寂。玩家將扮演一名墜毀于此的賞金獵人，為了生存和逃離，必須解開這顆星球塵封的歷史之謎。

游戲將深入探討“信仰與宗教”這一宏大命題，并營造一種強烈的“孤獨感”。頑皮狗的敘事將從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延伸至人與信仰、人與未知宇宙的哲學思辨。

尼爾·德魯克曼毫不掩飾他對這個項目的野心，稱其為

我們有史以來最雄心勃勃、最廣闊，也可能是最昂貴的游戲。

他還透露，這款游戲擁有

我們做過的最深度的玩法。

△ 《星際：異端先知》將帶領玩家進入一個全新的科幻世界

從艾米·亨尼格的電影化革命，到尼爾·德魯克曼的情感敘事深耕，再到未來對哲學主題的探索，頑皮狗的40年，是一部不斷自我超越、推動媒介進化的敘事探索史。

他們用一部部作品告訴我們：游戲不僅可以好玩，更可以擁有直擊人心的力量。

回到文章開頭的問題，頑皮狗的敘事秘訣是什么？

40周年之際，尼爾·德魯克曼面對鏡頭這樣說道。

關鍵在于演繹這些非常具體且意志堅定的角色——盡管他們存在缺陷，并通過他們的旅程讓觀眾產生共鳴。愿當你完成這段體驗時，能對現實產生些許不同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