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胤：世界文化遺產保護之哈尼梯田的經驗和思考

2025年，正值中國加入《世界遺產公約》40周年之際，在第十屆清華同衡學術周“世界遺產·四十載同行”主題論壇上，清華大學建筑學院羅德胤教授從六個方面分享了在保護世界文化遺產哈尼梯田方面的經驗和思考。

羅德胤

清華大學建筑學院教授，中國民族建筑研究會民居建筑專業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中國民族建筑研究會理事

羅教授以國家文物局駐場專家的身份長時間在哈尼梯田進行調研和考察，并結合社會學、人類學和建筑學，進行分析論證，對于哈尼梯田特有的遺產杰出普遍價值（OUV）有了更深的思考。報告從六個方面進行講述：一是哈尼梯田的申遺、二是精耕細作、三是哈尼葬禮、四是寨神林和磨秋場、五是哈尼民居的火塘、六是立體氣候和立體民族。

一、哈尼梯田的申遺

云南南部梯田眾多，每個縣都有大量梯田，比較有代表性的是元陽縣，其中又以景區為核心的幾個片區的梯田更具代表性，面積加起來約100萬畝，哈尼梯田是其中比較大的，區域內包含82個村寨，約有一萬人口。2013年，獲批成為世界文化遺產，是中國獲批的文化景觀類世界遺產項目之一。

哈尼梯田（圖源：圖蟲網）

2002年國家文物局曾請專家對哈尼梯田的OUV（遺產突出的普遍價值）具體表現做過論證，得出的結論為：梯田、村寨、森林再加上循環水系四個要素共同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生態循環（四素同構）。其中，村寨是很重要的一個要素，急需要保護，羅教授在做保護時也是循著四素同構的原則開展保護工作。

現場面臨著兩大難題：一是風貌問題，二是遺產價值問題。

1. 風貌問題

1992年的照片顯示，村寨的原始風貌還保存的比較完好，后來因村寨里的勞動力紛紛進城務工，掙錢之后回到村寨就將原來的舊屋改建成了洋樓，使得風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針對風貌問題，專家團隊在排查了82個村寨以后，選出5了個相對保留比較完整的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恢復，其中很重要的一項工作是茅草頂的恢復。以前村寨中都是從梯田山上采集稻草或者茅草蓋房子，跟梯田系統是很一致的，但1996年經過了一次鏟除茅草頂的運動，使得茅草頂全部變成了石棉瓦頂，所以需要把石棉瓦頂再換回茅草頂，以埡口村為例，換完屋頂之后，房屋的整體風貌就與原始風貌很接近了，并且也能跟梯田很好的融為一體。

另一個風貌比較好的村寨是阿者科，哈尼梯田除三大景區之外，很重要的就是阿者科。當年申遺的時候，國家文物局指定阿者科作為五個受保護村寨之一，進行了比較全方位的恢復，完整保留到現在，以至于后來它現在呈現比較好的面貌。

2. 遺產價值問題

羅教授指出，另外一項很重要的工作是遺產價值的論證，因之前已經有兩個梯田項目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地點和論證均跟哈尼梯田不一樣，論證遺產的杰出普遍價值，即要找到在跟別人面對處理同樣的難題的同時，有哪些不一樣的解決辦法。因此羅教授就拿哈尼梯田和菲律賓的巴納韋梯田做了一些比較，菲律賓的巴納韋梯田是最早列入世界文化遺產的梯田，它同樣也存在所有梯田都要解決的四素同構問題。

但哈尼梯田的四素同構跟巴納韋梯田的四素同構不同，不同之處在于，哈尼梯田更美更漂亮。哈尼梯田是面狀，山上是梯田，山下是水系，村寨上方是森林，村寨下方是大面積的梯田，橫向展開面特別大。但是菲律賓的巴納韋梯田基本是條狀的，村寨上方是森林，村寨下方是梯田，左右兩邊就不怎么做梯田了，所以是條和面的區別。相比之下，哈尼梯田的開發更為徹底。

二、精耕細作

哈尼梯田之所以開發的更為徹底，原因在于哈尼梯田更講究精耕細作。精耕細作預示著耙土、田間管理更細致，所以勞動量會更大。在田間耕作的老農，因常年大勞動量的耕作，外表看上去都顯得比實年齡蒼老許多。

在田間插秧的時候，婦女們通常都排成十分整齊的一列，以相同的速度一邊插秧一邊后退，保證每一寸土地都得到充分的開發。并且犁田時也犁得整整齊齊，干干凈凈，這體現出哈尼梯田的田間管理非常到位。

在耙土和收獲時，往往會一家人分工合作，婆婆跟兒媳婦負責收割下來的莊稼，兒子和爸爸則負責拖犁這類的重活兒，一家人合作非常默契。

另外還有水的管理，村民們一起合作從遠處把水引過來，根據各家投入的勞動力和所需要的水量，大家經過商量，會對各家分得的水量達成一致，并事先約定好，這體現出田間管理的規矩。

因為哈尼梯田開發程度非常高，精耕細作程度非常高，使得區域內的耕地面積的所占比重特別大，這體現出哈尼梯田與眾不同的地方。

三、哈尼葬禮

羅教授說，本以為哈尼梯田的遺產杰出普遍價值已經得到完全展現，其區別于菲律賓的梯田的特點已很明顯。但一次偶然事件使他對這個問題有了更深層次的挖掘，哈尼梯田的現場整治工作很緊張，每天都會為了觀察工程的進展，讓梯田管理局的司機開車帶著羅教授和工作組的同事把每個點都跑一遍。突然有一天副局長說：“羅老師，我們今天不能工作了，因為工作的那個地方今天要辦葬禮。”哈尼人辦葬禮是天大的事，任何事都要因為葬禮而暫停。于是，羅教授一行人就去觀摩了哈尼葬禮。

在觀摩時，羅教授發現哈尼葬禮的一個很主要的特點：每逢哈尼葬禮都要殺牛。殺牛是整個葬禮當中最重要的一環，在哈尼村寨，沒有殺牛的環節就不叫葬禮。并且，葬禮主人地位的越高，殺牛的數量就越多。當時所觀摩的是地位比較高的村支書辦的葬禮，葬禮上一共殺了六頭牛之多。在把牛當做主要工具的農業社會，按說耕牛應該得到保護，究竟是因為什么原因要把牛屠殺？

帶著這個疑問，羅教授進行了調研，經過調研發現，之所以葬禮上殺了那么多牛還能保持勞動力不受影響，原因在于，葬禮殺牛是為了達到自然平衡，因為哈尼村寨沒有牛市，沒有市場去消化多余的牛，通過葬禮上殺牛，可以消化掉多出來的牛。通常，一頭母牛一輩子要生六、七頭小牛，如果這些小牛都存活下來，牛的數量會過多，而能為牛提供的草地卻是有限的，所以多出來的牛就要處理掉。通常，葬禮上殺的都是公牛，出生的公牛，只有少數能幸運的成為活下來的種牛，大多數都會在一兩歲時就要被處理掉，這樣才能保證牛數量的平衡。

另外，殺牛時還有個規矩，就是每一個死者姻親所在的寨子都要送一頭牛過來，比如支書的媽媽去世了，他娘家的寨子要送一頭牛過來，他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都結婚了，兒媳婦的寨子要送一頭牛過來，女婿的寨子也要送一頭牛過來。所以一次葬禮六個寨子都要搞一次聚會。由此可以看出，這也是一個哈尼人去世時為整個大社區做的最大的貢獻，因為他的去世，那五六個寨子就要搞一次大的聯歡會，從而把這五六個寨子的感情進一步拉近，這樣以后村寨之間如果因為田和水這些東西出現沖突時，他們就不會傾向于采用械斗的方式解決問題，而是采取合作商量的方式來解決問題。這樣的話，他就可以進一步擴大梯田的生產面，讓它產出更多糧食，養活更多人口。所以這就是葬禮一定要跟牛綁定的一個重要的內在機制，通過葬禮增進了村寨之間的感情，拉近了村寨之間的距離，增加了村寨之間的凝聚力。

四、寨神林和磨秋場

村寨之間是因葬禮而變的更有凝聚力，而村寨內部甚至家庭內部，是不是也有類似的讓他們能夠團結起來的機制性的因素呢？經過調研，羅教授發現，村寨內部把所有的家庭團結起來的也有類似的因素，就是寨神林和磨秋場。每一個哈尼寨子，高處有一個寨神林，低處有一個磨秋場，這是固定的搭配，對哈尼族的民居的研究，不能用漢族人的通常的公共建筑的思維，因為哈尼族的公共建筑建造能力不像漢族人那么發達，他們沒有能力去建造大型的廟和祠堂，他們是指定一片樹林作為他們的祠堂或者廟宇，成為他們的公共空間。而在這個公共空間里，每年要辦盛大的類似于我們漢族春節的節日，比如說苦扎扎的時候也是殺一頭牛，要辦聯歡會，

還有年輕人要辦轉秋千的活動，這個活動除了一定的競技性以外，還是小伙子相親很重要的場合。

按照哈尼族的規矩，在寨神林里要殺一頭豬，磨秋場里只能殺牛，樹林里只能殺豬，田地旁只能殺牛，這背后也有一些機制性的因素，因為豬是從野豬馴化過來的，野豬是生活在樹林里的，所以樹林里要殺豬；而梯田是為人類工作的，牛是主要在田地里，而磨秋場是村寨和梯田間的連接點，所以磨秋場只能殺牛。在哈尼村寨，磨秋場和寨神林是比葬禮低一層的村寨內部的黏合劑。

五、哈尼民居的火塘

哈尼族讓村寨內團結起來的因素是寨神林和磨秋場，而哈尼族民居內部的凝聚因素則是火塘。右邊的照片所示就是哈尼民居光線暗淡的室內照片，它以火塘為中心。在將火塘與寨神林做同向對比時發現，火塘也是一個能把個體的成員凝聚成一個家庭的重要因素。

看哈尼民居的平面圖就能發現，民居的臥室特別小，只有約3平米，連門都不能有，甚至坐在床上時腳就能伸到門外了。而除臥室以外其余20多平米的面積則都是客廳，以客廳最大化、臥室最小化的方式來壓縮小夫妻的獨處空間，讓他們盡量的融入到大家庭中，因此在家庭層面，以火塘為中心的家庭公共空間是最重要的因素。

至此，家庭層面、村寨層面、村寨之間層面不同的空間凝聚力的因素就都找到了。

六、立體氣候和立體民族

最后，增進民族之間合作的凝聚力的因素，則是立體氣候。在我國，海拔從200—2000米之間，分布著不同的民族，其中哈尼族在1400—1800米，彝族在1000—1600米，二者分布海拔區域有所重疊，苗族在2000米以上，壯族在800米左右，傣族更低，在河谷的位置，各個民族各就其位。由此哈尼梯田之所以壯觀，除了靠凝聚力把橫向展開，也靠民族之間的合作把縱向展開，使哈尼梯田如成為世界上最壯闊的梯田。

傣族的寨子，寨子建在河谷邊，跟其他民族的寨子不一樣之處在于，傣族的民居房屋挨得特別近，這樣做是為了構建立體氣候，夏天的時河邊溫度能達到40度，而在哈尼村寨的海拔就只有20度，二者有20度的溫差。所以在河谷邊的傣族寨子就用將房屋挨近的方法減少日曬，互相遮陽，減少陽光的直射。

為減少日曬增加遮陽，傣族村寨中的人們放棄了地面的的交通。地面只供牛行走，而人則在屋頂上行走，包括串門都是從屋頂進去，這就形成了一種特殊的空間效果。

相比之下壯族的村寨，特點就是房屋都是平頂，因為當地降雨比較少。但是它這個房子的類型又跟哈尼族比較接近，跟傣族不一樣。立體氣候使的民族得以分布，也讓民族之間有了合作。

由此可以得出最后的答案，哈尼梯田多層級空間凝聚力是靠著火塘、寨神林、磨秋場、葬禮、立體的海拔分布，最后再加上一個精耕細作，加起來構成了世界上最壯觀的梯田。

* 本文所涉及觀點均已經過專家本人審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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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稿｜清華同衡 文物保護與活化利用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