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觀濤 華國凡：越過臨界之后——矯枉過正的系統論真相｜雙體實驗室

大家好，我是船長。

我們是否常常以為，扭轉偏差必須施加“加倍”的力，才算徹底糾正？“矯枉必須過正”這句流傳甚廣的話，看似是一種經驗智慧，但其背后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系統規律？

金觀濤老師與華國凡老師指出，突變理論首次揭示了“矯枉過正”與“飛躍式質變”之間的內在聯系。矯枉過正現象并非普遍存在，它只在質變以飛躍方式發生時才可能出現，并且嚴格局限于突變模型所描述的“節點分布區域”之內。在這一區域之外，或當系統受到足夠大的干擾時，即使發生質變，也未必需要“過正”才能恢復原態。生態系統中物種數量的躍遷與滯后、水汽相變中的過熱過冷區，都生動說明了這一機制的邊界與條件。

在這個充滿非線性、滯后與突變的復雜世界里，理解“矯枉過正”的機制，不僅是一種科學認知的深化，更是一種應對系統變化時的思維校準——幫助我們避免盲目“過正”帶來的代價，在必要處精準施力，在轉折處清醒判斷。重讀這一基于突變理論的探討，或許能夠幫助我們在復雜的變化中，既能穿越折疊、實現真正的扭轉，也能在干擾足夠時，從容回歸，不走極端。

圖：達利《記憶的永恒 》

越過臨界之后——矯枉過正的系統論真相

文/金觀濤 [美]華國凡

從經驗到困惑：我們為何總想“過正”？

《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中有一句話：“矯枉必須過正，不過正不能矯枉?！边@句話指的是有些事物在一定的條件作用下引起了一定的結果，但當這個條件消失后，結果并不消失，事物不能立即恢復原狀，要等條件往相反方向變化 到一定程度，出現很大的相反作用時，事物才能恢復原狀。

用科學的術語來講，這類矯枉過正的現象叫作滯后。例如我們對一段直的鐵絲施加一定的作用力，它會產生彎曲現象，如果我們取消作用力，鐵絲不會馬上變直，它往往需要我們施加相當程度的反作用力才會變直。無論在自然科學還是在社會科學中，都會經常遇到這類滯后現象。

圖：彎曲的鐵絲

那么矯枉過正是不是一個普遍的規律？在任何情況下矯枉都必須過正嗎？滯后現象的出現有什么規律性？這些問題也跟節點出現的規律性問題一樣，從前人們只是憑經驗有一些模糊的、籠統的認識，未能用科學的方法加以深入探討。甚至在一段時期內，有人盲目地把矯枉過正的現象絕對化了，在實際工作中事必過正，造成了許多不應有的損失。

從揭示到界定：突變理論中的“過正”條件與節點

突變理論第一次發現了矯枉過正現象和飛躍現象之間的聯系，揭示出這兩種歷來被人們孤立研究的現象具有同一的本質，從而為我們深入探討矯枉過正的問題提供了線索。

突變理論指出，矯枉過正現象有嚴格的條件，只有當質變以飛躍方式進行時才可能發生。在水的氣液相變過程中，常有矯枉過正的現象發生，那就是水的過熱現象和水蒸氣的 過冷現象。水在常壓下的沸點是100℃,但是大家知道，如果用純凈的水做實驗，并且充分排除掉振動等干擾，水加熱到100℃往往還不沸騰，要稍高于100℃才通過沸騰變為水蒸氣。

相反，水蒸氣照理在常壓下100℃應當冷凝，但往往要 稍低于100℃才通過冷凝變為水。這樣就在100℃附近形成一個水的過熱區和水蒸氣的過冷區，也就是說，由水變為氣的節點和由氣變為水的節點不是同一個，雙方有一個滯后的差距，雙方的質變都要過正才能恢復原狀。這種現象我們可以用圖1來表示。

圖1實際是尖點型模型的一個截面，圖中水的密度曲線呈彎曲的折疊狀，而通常所說水在常壓下的沸點為100℃,只是有干擾情況下的一個統計數值。如果溫度壓力條件的變化繞過了折疊區，水汽不以沸騰和冷凝的方式質變，而以漸變的方式質變，就不存在節點，也不會發生矯枉過正現象。

圖1

從實例到條件：“過正”在何時成為必須？

之前我們曾經研究過一個由老鼠、土蜂、三葉草和蛇組成的生態系統，它們之間有如下關系：老鼠破壞土蜂窩，土蜂傳播三葉草花粉，三葉草養蛇，蛇吃老鼠。

這個生態系統有兩個穩態。第一個穩態是老鼠多、土蜂少、三葉草少、蛇少。第二個穩態正好相反，是老鼠少、土蜂多、三葉草多、蛇多。假定這個生態系統一開始處于第一個穩態，田野附近的居民逐漸形成養貓的習慣，貓的數量增加，這個外加的條件對生態系統有什么影響呢？一開始不會有什么變化，但貓多到一定程度就打破了原有的生態平衡，系統一下子飛躍到第二個穩態，即老鼠少、土蜂多、三葉草多、蛇多（圖2）。

這時如果再減少貓的數量，生態系統會不會很快回到第一個穩態呢？顯然不會。因為蛇一多，它就會明顯制約老鼠的繁殖。必須使貓的數量減少到比原來少得多的程度，才會實現相反的飛躍，矯枉過正現象十分明顯。在生態學中，條件的變化會導致某一生物的絕跡，滯后將是無限大，質變不可逆轉。

圖2

我們說矯枉過正現象只有當質變以飛躍方式進行時才會發生，那么反過來是不是一切有飛躍出現的情況下，矯枉都必須過正呢？不一定。根據突變理論，即使在飛躍發生的情況下，矯枉過正也不一定是必需的。

由于質變進行時，總有各種各樣的干擾存在，當干擾的作用相當大時，往往不必施加過量的相反作用，事物就可以恢復原來的質態。突變理論指出，矯枉過正現象只可能存在于突變模型給出的節點分布區域之內。在節點分布區域之外，矯枉不需要過正。

本文系摘選自《控制論與科學方法論》一書第四章節第9節。為便于閱讀，部分段落做了拆分和刪減，推文標題為編者所擬，學術討論請以原文為準。文中部分配圖來源于網絡，如有侵權請聯系公眾號后臺刪除。

內容編校：舒婷

編發 審定：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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