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魏春亮

01

雖然已經降低了預期，但還是沒想到會這么爛。

或者說，想到會爛，但沒想到會這么爛。

對，我說的就是余華的新書《盧克明的偷偷一笑》（剛看書名時，我還以為是“掛面大王”陳克明的傳記呢）。

之前，余華的書，即使是把各種已發表的散碎文章炒冷飯搞出來的《世界上的迷路者》，豆瓣都有6.4的評分。

而《盧克明的偷偷一笑》，只有可憐的6.1分，創下余華所有書籍最低分，勉強及格。

在我看來，即使這個分數，還有很大的下降空間。

近年來，余華在短視頻社交媒體走紅，成了很多人的精神偶像。有些實話，別人不好說不敢說，就由我來說吧：

余華的新小說《盧克明的偷偷一笑》，真的很爛，爛穿地心的那種爛。

02

小說講了一個叫盧克明的“種馬”的風流史，余華用一種毫無節制的富有窺私欲的語言，用一整本書的篇幅，詳細描述了盧克明如何和各種女人做ai的：

小說第1頁，盧克明就和妻子藍英十年沒行房了（小說中稱為“透支”），然后敘事開始回溯，回到了他們初識的時候。

第4頁，盧克明把藍英的舌頭吸吮到紅腫了一個月。

第5頁，盧克明要保守的藍英解放思想，和他盡情做ai。

第9頁，盧克明在藍英的反抗下，解開了她的牛仔褲和內褲，強行進入了她。

第12頁，盧克明請求婚后才能有性生活的藍英提前“透支”幾次。

第15頁，已經“透支”5次的盧克明，要在婚前再“透支”5次。

第18頁，結婚后的盧克明，開始經常當著別人的面，對藍英說回家“透支”一下。

第20頁，寫盧克明每天都要和藍英“透支”，每次都在半小時以上，有時候一小時。

第21頁，盧克明開始找小姐，并從小姐那里見識和學習到N多姿勢。

第28頁，講到吹簫。

第32頁，盧克明要求剛認識不久的嫖客勁哥帶他去吹簫。

第46頁，寫了小姐的丁字褲。

第50頁，盧克明包養了二奶，8年多的時間里包養了17個姑娘。

第55頁，盧克明開始勾引良家婦女。

第94頁，做生意破產的盧克明，為了裁員不賠錢，學新聞的老板，帶公司員工集體去嫖娼，然后再報警。

第106頁，盧克明和小姐討論她見過的最小的老二，和最快的時間。

第142頁，跑路到國外的勁哥，打電話給盧克明，關心盧克明的性事。

第161頁，吃了萬艾可的盧克明，撞見二奶和二奶的男朋友在自己房子里，把二奶男朋友趕跑后，和二奶狠狠做了3回。

第187頁，十年沒跟妻子藍英做ai的盧克明，在萬花叢中過后，回到了家，和妻子做了一個小時。

第195頁，為了配合盧克明旺盛的欲望和高難度的動作，妻子藍英開始練瑜伽。

第199頁，藍英看了短視頻里，一個63歲的老男人騙52歲的女人發生關系，在女人生了個孩子后就消失了。藍英說“男人都是騙子”，盧克明聽后偷偷一笑。

小說結束。

03

原諒我污染了大家的眼睛，但不這么寫，你完全無法體會這本書講了什么。

但不要誤會，我沒有提到的頁碼里，并不是就沒有寫盧克明的性事，而是寫得更多更詳細。

在我看來，《盧克明的偷偷一笑》是一本徹頭徹尾失敗的作品。

它的失敗，并不是因為它寫了形態各異的性事，性本就是文學的一大主題，寫得好的作品太多了。

這本書的問題，最起碼有下面幾個。

第一：缺乏審美距離。

書的封面上寫，“盧克明是一面鏡子，映射出一個時代切面：道德、愛情與欲望，都像銀行卡一樣，被他透支。誰來支付代價？”

可我在書里并沒有看到這樣的反思，相反，我只看到一種對性事的津津樂道。

在第8頁和第9頁，藍英明明在強烈反抗，但盧克明卻不管不顧地強行進入，甚至弄疼了她。

這場赤裸裸的強奸，在盧克明“團結一致了”的呢喃聲中，竟然被余華處理成了一出鬧劇。

還有后面盧克明跟妻子津津樂道說同事一夜七次后的狀態，繪聲繪色學各種地方女人叫床的聲音，盧克明和二奶一問一答猜內衣的款式和顏色，盧克明和二奶最后一次做ai時表示要“干到你扶墻走”……

余華在下三路寫作中，完全突破了一個作家的下限新低。一頭扎進對欲望的完全擁抱中，毫無節制，沒有一點審美距離，看不到一絲批判和諷刺的痕跡。

豆瓣網友說，余華終于墮落到寫《故事會》了。不是的，《故事會》可沒有這么黃。這分明就是毫無美感的小黃文。

第二，完全喪失了獨創性。

《盧克明的偷偷一笑》里，盧克明除了想著睡更多女人，就是在創業失敗后，想辦法裁掉他的13個副總。

而裁員的方法，竟然是學著傳言里，老板帶員工嫖娼，然后再報警把員工抓起來，以“曠工”的名義開除他們，這樣就不用賠償了。

對，這個傳言，就是去年9月真實世界的傳言。

盧克明怎么引導員工提議去嫖娼，到了地方怎么分配小姐，盧克明又如何跟小姐對話并錄音證明自己沒嫖娼，然后怎么報警不被員工發現，報警后怎么和警察周旋，又假裝去通知員工開會好做實他們曠工的罪名，最后再怎么把他們裁掉……

余華用生花妙筆，詳細把一個坊間傳聞拆解成一個個細節，用自己的小說，對這個傳言做了圖解。

還有比這更墮落的嗎？

我換個說法大家可能就理解了，這就好比，我們看春晚，期待的是小品里的人物能創造出類似于“要啥自行車”“你 大爺永遠是你 大爺”這樣富有洞察力的流行語，但他們卻把一年流行的流星雨硬塞進了小品，在舞臺上尷尬地說“芭比Q了”“給我整不會了”。

一個稍微有追求的作家，都不會把自己的小說變成對新聞和傳言直接又淺薄的圖解。

同樣是余華的作品，同樣是很顛的情節，余華《兄弟》中，“處美人大賽”顯然就更荒誕更具有代表性，以至于看到前段時間的選美比賽丑聞，都能讓人想起。那是余華對現實的提煉和加工，那才是他那個段位的作家該有的洞察和表達。

04

第三，貧乏的語言完全喪失了靈性。

整本《盧克明的偷偷一笑》，除了故事無聊，思想猥瑣，毫無節制，語言更是貧乏得難以想象。

余華在這本小說中最常用的表達方式，就是比喻。盧克明啟動“透支”，藍英“掛擋”，他們沒踩“剎車”，于是“透支”在婚后繼續“行駛”。

盧克明把前面三段情史“復制”之后，發現在藍英這里無法“粘貼”。

盧克明想進入下半身，藍英阻擋，書里說“盧克明想要全屋整裝，藍英只同意半屋半包”。

盧克明把合體叫做“團結一致”，把藍英的不同意叫做“馬奇諾防線”，上次沒做成這次繼續做，盧克明說“寫文章不能只寫一個開頭，應該寫完”。

做的時候加大力度，盧克明說“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藍英得了婦科病不能做了，盧克明說這是“停賽”；沒懷孕，是“擊不中靶心”；打了小姐，是“武裝沖突”。

盧克明去討薪，跟欠他錢的人說“只要擠一擠，乳溝總會有的”。

盧克明公司同事一夜七次，而他才一周七次，他說“我們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

你應該知道，余華有一本書就叫《我們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關心的是社會差距和不公的問題。

這真是噩夢一樣的閱讀體驗，書里到處充斥著這種又尷尬又落伍的比喻，完全喪失了余華之之前語言的靈性。

余華說，“我這次寫了個喜劇，你們可以從頭笑到尾。即使有眼淚，也是笑出來的眼淚”。他不會以為，這樣的比喻很搞笑吧？他不會以為，耍幾句貧嘴，開幾句黃腔，講幾個黃段子，就是搞笑吧？

如果有人能從頭笑到尾，那估計就是氣笑的。

讀《盧克明的偷偷一笑》，我分外想念《活著》里“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滿了鹽”，《在細雨中呼喊》里“我的弟弟不小心走出了時間。他一旦脫離時間便固定下來，我們則在時間的推移下繼續前行”。

余華的語言，終于從寶珠變成了死魚眼。

05

在小說里，盧克明一直在“透支”啪啪啪的次數。

在小說外，余華也一直在“透支”讀者的好感和信任。

我弄不明白，余華為什么要寫這樣一本小說，是覺得自己這么多年在大眾心中積累的好感太多了，需要一本惡臭之書中和一下嗎？

我唯一想得通的思路就是，盧克明的欲望，就是余華創作力的化身，余華寫盧克明旺盛的欲望，是在懷念他旺盛的創作力。

可問題是，即使這解釋得通，小說也很爛啊。而且，從組稿到出版，中間那么多過程，就沒有人跟余華說一句，你的新作很爛嗎？

聽說《盧克明的偷偷一笑》，還是《混蛋列傳》的第一部。

真的，余華老師，收手吧。

不然，真的晚節不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