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自己的命

小趙從內蒙過來入職賓川宏源合作社時，陽光玫瑰的出田價賣120元一公斤，那是2021年。

當時他負責銷售，現在負責深加工和公司庫存。

2019~2021年是陽光玫瑰最巔峰時刻，一件貨的批發價都是三四百塊。到今年，出田價已經下滑到二三十元一公斤。這個價格，還是在宏源合作社“樓鐵源”品牌的加持下才撐住的。在京滬浙的商超里，這三個字是硬通貨。而賓川當地整體的價格：

已在每公斤5元以下。

“受災”的不只是賓川，是中國所有陽光玫瑰產區。

宏源合作社已屬其中的佼佼者，他們在建水還有兩個基地，那邊上市會更早，差不多快賣完時，賓川基地這邊就會接上。但無論哪里，都會感受到寒意。

關于陽光玫瑰何以墜落至此，宏源也總結出幾點原因。

首先，和所有產能過剩行業一樣，都是因為前幾年掙錢，然后人潮涌入，但種植技術又沒跟上。

和紅提不太一樣，陽光玫瑰對技術的要求高得多。很多人并不懂其中竅門，在關鍵節點無法控質，就導致殘次品多，就降價賣。

因為懂，所以宏源才克制。按賓川的氣候條件，一年可以種兩季，但他們從來不做二花。因為和人一樣，樹也需要休息：

沒有耕壞的田，只有累死的牛。

因此宏源通常會在下半年，給樹施肥滴水補充營養，身體更健壯了，來年掛果時品質才會更好。

其次是全國各產區大棚技術的提高，使得大家產品上市時間趨同。賓川之前的價格高有部分原因是它屬于國內早熟區，賣的那季，沒多少地方有貨。但大棚恒溫和光照技術普及后，南北差異就很小了。

但被催熟的東西，始終差點意思。這是對市場的又一擊。

泥沙俱下的歲月里，宏源還在尋找更多的安全墊和增長點。這就要談到模式，目的是把曾經零散的大家都綁在一起。

宏源合作社分兩塊。

一塊是和村集體合作的15個合作農場，種植面積約4500畝，模式是村民以土地入股，宏源負責技術、資金、管理和銷售，實現標準化種植，利潤各占50%；

另一塊是社員管理，目前合作社下有1444戶社員，覆蓋整個賓川。主要有三個好處：

一是宏源手把手給社員提供技術指導；二是宏源統購化肥再賣給社員，中間的利潤會返65%給社員，后者每畝平均可以節約成本5000元以上；三是統銷，社員可以把產品賣給合作社，也可以走自己的渠道。

除了模式上的綁定，宏源還帶領大家進行新品種的研發。光葡萄就有十多種，比如妮娜皇后、A09、A17等等。

另外，依托原有的大棚設施，還可以種瓜果蔬菜，如哈密瓜、黃瓜、彩椒、貢菜等等。值得一提的是冰淇淋小番茄，在賓川本地，可以賣到30塊一公斤，還供不應求。為啥叫“冰淇淋”，因為入口即化，皮特別薄。

小趙認為，現在是陽光玫瑰的洗牌階段，宏源只有一條路：堅持把品質做好，大浪淘沙之后，行業又會重新進入下一個周期。

就像紅提，2021年左右的時候很便宜，但最近兩年價格一路上揚：

比種陽光玫瑰更掙錢。

一言以蔽之，成敗皆蕭何。最近幾年，陽光玫瑰就像是纏在賓川身上的標簽和陰影，但賓川農業的韌性和底氣也在行業震蕩期體現了出來。

人這一輩子，不就是折騰嘛。大理的農業概莫能外，正走到從依賴資源稟賦到開啟價值創造的臨界點。

一場系統性重構開始了。

1

先看看大理的農業家底。

作為云南省內體量僅次于曲靖的農業大州，大理的農業主要有六大核心產業：核桃、乳業、肉牛、水果、蔬菜和中藥材。在云南，絕大部分都處于頭部級別的存在。

去年，大理農業總產值755億，體量占全省的比重約11%。

這次我們的調研主要集中在乳業、水果和蔬菜，其余三個產業就簡單說說。

核桃，是大理的傳統強項，主產地在漾濞。截至去年，核桃種植面積約1015萬畝，占云南的1/4、全國的1/8，而產量是占了全省的38%。

肉牛，大理是全省最大的肉牛凍精改良基地，凍精改良數量占全省的1/4左右，目前出欄數達到41萬頭左右，在全省排第三。在巍山，還建設有滇西大牲畜交易市場，年交易量在15萬頭以上。

中藥材更不用說，大理有8個“云藥之鄉”，分別是彌渡、巍山、永平、云龍、賓川、劍川、南澗和漾濞。大理是個中藥材寶庫，品種占全省的60%左右，其中納入國家經營的品種有800多種，還是云南滇重樓、紅花、附子、當歸、黃精、白芨等重點中藥材的主產區。

最有特色之一的是紅花，大理在巍山、南澗建了11萬畝的紅花生產基地，這個面積排名全省第一，放全國也算規模較大，種植體量僅次于新疆，外銷量已達到1000噸以上。

除了中藥材，大理農業最鶴立雞群的產業自然是乳業。

作為傳統的奶牛養殖地，大理乳業的產量占全省60%左右：

妥妥的云南第一。

自2015年洱海實行嚴格保護以來，大理乳業布局重心全面外遷。目前的重倉是在北邊的鶴慶和劍川，此外，還包括祥云、永平、云龍、巍山、賓川、洱源等在內，9個縣要規劃建設“8+1”萬頭奶牛示范牧場。

代表性企業是歐亞和來思爾。

歐亞目前在大理有4個加工廠，前3個都在大理經開區，第4個在鶴慶——也是其目前最大的加工廠。因為歐亞的進入，因此也有了“大理乳業看鶴慶”的說法。

其次就是來思爾，標簽是益生菌酸奶，還四次將益生菌送上太空，可謂是真的上天了。

這些還不足以說明大理乳業的競爭力，看完奶牛品種之后，你就會明白大理為什么是天賜寶地。

除了早已成名的鄧川牛，大理還有俗稱“黑白花”的荷斯坦奶牛、娟姍牛和本地特產奶水牛，尤其是后兩者，讓大理乳企走中高端市場有了先天條件。

娟姍牛長得特別像黃牛，體型嬌小，源自英國，平均年產奶量約為4~5噸，只有荷斯坦牛的一半左右，卻能產出乳蛋白高達3.6g/100ML的生牛乳，其營養價值遠超前者。

牛奶的價格自然也更貴，一箱12瓶250ml的產品，要賣88元。而且自帶乳糖的甜味，沒有任何添加。即便去年全國乳業都下行，但娟姍牛奶卻逆市上揚，一直供不應求：

而全國約1/8的產量在大理。

由娟姍牛選育出來的A2鮮牛奶，最大的特點是對乳糖不耐受的人特別友好，喝了不會拉肚子。現在因為量少，并不是想買就能買得到。

而與娟姍牛相比，奶水牛的金貴也不遑多讓。目前在大理，這個品種主要在南澗形成規模養殖。其奶產品在上海等市場賣得非常好，產量只有黑白花的一半多，每天就15~20公斤左右。

論營養價值，以蛋白脂肪這個指標為例，黑白花就是3到4左右，娟姍可以到5~6，水牛奶最高，可以接近10。

所以，先不說賣去一線城市，對于越來越多來大理旅居的人，也是一個福利。

總的來看，乳業在大理農業的地位相當耀眼，也是產業鏈相對最全、且自我循環比較好的產業，更是大理穩定的稅源，貨真價實的“現金奶牛”。

據當地估算，乳業綜合產值約80多億。同時與伊利、蒙牛這些全國頭部品牌相比，大理本土企業也有自己深厚的護城河：

下沉市場做得很細。

以歐亞為例，在云南的很多鄉鎮和行政村，都能看見。很多人走親訪友，都是拎一箱歐亞牛奶作為見面禮。

2

水果和蔬菜也是相當能打。在上一篇文章里，四家悶聲發財的企業，都在這兩個領域里。這篇我們就說說更大面上的東西。

說到水果，除了賓川，其實還有鶴慶。都在金沙江沿岸，都是干熱河谷地區，均是世界級的優質水果種植條件最好的區域。

這樣的冷涼地區有兩個最大優勢：錯季成熟，采果期長。比如鶴慶海拔高，藍莓采摘期可以到半年，而通常的標準是3個月左右。

目前大理州水果的產量是在166萬噸左右，其中葡萄和柑橘的產量分別占到全省的47%和15%。就產地而言，從水果種植面積、產量、產值三個維度看，賓川都是全省第一。另外一個在近幾年迅速冒起來的是巍山，建了目前全省最大的香水檸檬生產基地，有3.1萬畝。

還是重點談談賓川，為什么這么強？

宏源合作社小趙認為主要有幾個因素：一是氣候。晝夜溫差大，水果糖分就高；二是人。賓川水果產業聚集的人才多，勞動力優勢很明顯，光工價都比很多地方高。而且經過多年的市場教育，不管是種植技術把關，還是對行業的判斷方面，都更專業。

比如，不是種什么發財，就一擁而上，而是堅持做自己更擅長的事。同時，因為水果產業發達，當地農戶和外省客商交流也多，對市場動態的把握，以及自身的學習能力上，都更成熟。

再就是政府的支持，與他老家赤峰相比，賓川和大理州對產業的培訓和推廣力度明顯更強。

他覺得，在大理當農民，比在北方當農民幸福多了。賓川一年可以種兩季，且客單價還高：

種同樣面積的地，收益更高。

朋友也跟我提到這一點。他說，賓川水果主要走的是鮮食路線，且價格已較高。如果用于加工，成本就偏高，所以賓川的深加工環節也相對較弱。

至于蔬菜產業，大理的產量在全省屬于上半區，但它的關鍵詞是：

高端。

除了傳統強項，還有兩個亮點值得提提：

一是從前年開始推廣貢菜種植，目前全州有28萬畝左右的貢菜基地，種植面積全省第一；二是從今年開始，以設施農業為突破口，發力有機蔬菜，目標是逐步達到3萬畝的規模，在全國都排得上號。最典型的就是彌渡的自然之星、春沐源，劍川蕓嶺鮮生和洱源北京宏福。

但大理蔬菜的重倉，主要還是在彌渡和祥云，規模化程度較高。前者以茄果類為主，后者則主打葉菜類——這也是大理蔬菜品種的主流。

但彌渡無疑才是大理蔬菜產業的龍頭。

縣農業農村局的朋友告訴我，彌渡已經形成了較為完整的產業集群，聯農帶農的“雙綁”模式也遍地開花，目前全縣重點農業企業有36個，從種植到冷鏈物流，每個環節都有代表性企業。現在不愁企業不來，愁的是地不夠。

從蔬菜種植面積來看，放在全省，彌渡不是最大，但單產綜合效益，是大理第一、全省頭部。

有意思的是，從海拔、氣溫、光照時段這些因素考慮，彌渡似乎都不是最領先的那個，但它的土壤和緯度，卻保證了它的高品質，是大理高端農產品的代表性產地。全國不少農業頭部企業，第一次來就選中它：

不是沒有道理的。

不僅僅是彌渡，整個大理都是果蔬的最佳種植地，“北緯25°的黃金果蔬區”不是亂說的。

和賓川水果一樣，大理的蔬菜也主要走鮮食路線，有少部分會加工。

而且，這里的高品質蔬菜并非全賣給一二線城市，它還是滇西片區的主要供應地。可能很多人不知道，大理批往麗江、迪慶、怒江等滇西城市的價格，比去北上廣深的價格還要高。新鮮葉菜類，一般都優先供這邊。

為什么？一個是損耗少，二是上述三個州市的需求量不僅大還穩定。

3

除了上述6大支柱性產業，大理還有很多具有潛力的農業產業。

比如南澗無量山烏骨雞、永平黃燜雞和火腿。其中火腿最出名的是諾鄧火腿，其實，還有無量山火腿和鶴慶盤腿。

與諾鄧的直腿不同，鶴慶盤腿是圓形。鶴慶值得多說兩句，可能少有人知，麗江90%以上的臘排骨都是在鶴慶生產，這里是大理的生豬調出大縣。

比如休閑漁業，代表是南澗小灣電站的孔雀渡，和云龍的苗尾·功果橋電站庫區。每年都有不少人在這里待上十天半個月，就為了釣魚。

說到魚，大理簡直是吃魚的天堂，但吃過大理弓魚的人不多。也就是云南裂腹魚，以前幾近滅絕，后來在當地三四十年的保護下，土著魚的品種已從1種變成了13種，這就有了開發利用的可能。

朋友告訴我，目前在漾濞平坡就有企業在做，價錢也貴：

一市斤，100塊。

另一個值得一提的是鮮切花。

大理人素來有養花的傳統，也喜歡花，但主要集中于茶花、杜鵑花、蘭花3個品種，且大多數以庭院經濟為主，并未整體形成一個產業。

不過這幾年大理花卉產業有起勢的苗頭。代表性園區如鶴慶金墩小白龍現代農業產業園，和祥云青海湖旁邊的山海花卉園。

州農業農村局的朋友說，大理并不是不想發力，主要還是因為適合條件的平地較少，否則大理是非常適合種植鮮切花的地區。

在鶴慶小白龍，花當家公司的朋友告訴我，政府和他們共建的花卉基地有380畝，一期188畝，從去年底投產、今年2月出花到8月，產值已接近四百萬。

為什么會選不是花卉傳統種植區的鶴慶？朋友說：

感覺挖到寶了。

她說，鶴慶的地理優勢很明顯，海拔高且恰到好處，晝夜溫差大，花卉生長會更慢一些，但養分積累更充足，后期管養成本反而更低。同時，鶴慶基地的花價，比公司其他基地的花價翻了個倍。

無土栽培，可以達到畝產十三四萬；有土栽培，也有七八萬。另外，用工成本也比昆明周邊低很多，當地阿孃能吃苦也很好說話。

鶴慶縣政府也很給力，從投建到周邊配套的完善，速度都很快。

她告訴我，待二期建成后，基地的產值預估在一兩千萬。

這就是大理。

從農業四個基本要素土地、技術、制度和市場來看，過去5年，大理農業呈現出了：

本質性的轉變。

概括起來就是，從犧牲生態換生產轉向生態與發展共生，從分散低效轉向規模集約，從經驗驅動轉向技術賦能，從單一生產轉向全鏈增值。

這些變化都共同指向一個核心：大理農業正建立起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相協調的新型農業體系。

看土地，典型案例是“小田并大田”，從碎片到規模的物理整合。以喜洲為例，2024年實施的5028畝“小田并大田”項目，實現了“田成方、路成網、渠相連”的規模化格局。不僅降低了生產成本，還為技術規模化應用鋪平了道路。

看技術，過去，大理農業依賴經驗施肥、人工勞作，導致資源浪費、面源污染嚴重。最近五年，數字技術與生物技術的融合，徹底改變了這一局面。

比如古生村數商興農科技小院系統，能為農戶提供個性化施肥方案，預計使試點區域排入洱海的氮磷量減少30%以上；再如在生物技術上，大理推廣有機肥替代化肥、生物防控替代農藥，洱海流域的稻米因有機種植，售價較普通大米高2~3倍。

看制度，制度創新成為轉型催化劑。比如大理建立了縣、鄉、村三級土地流轉服務體系，光2023年農村家庭承包耕地流轉總面積就達到69.34萬畝，其中流入家庭農場、專業合作社、農業企業的比例達48.5%。再如生態制度，典型的就是順豐洱海模式，成為全國農業治污典范。

最后看市場，品牌化與三產融合特點明顯。前者如打造洱海綠色食品牌，通過“地理標志+文化賦能”提升產品溢價，后者是從農業生產到體驗經濟的場景延伸。這些動作：

都徹底改變了大理農業的價值定位。

說到這里，大理農業的輪廓已完全浮現，有三大核心優勢：

生態稟賦的不可復制性：洱海流域的潔凈水源、高海拔冷涼氣候，構成農業的天然護城河；

政策紅利的精準灌溉：從綠色種植獎補到滬滇協作資源導入，政府正在扮演超級LP角色；

三產融合的想象空間：遍布各地的農文旅結合項目，已驗證體驗經濟的變現能力。

但無論怎么變，終極目的只有一個，提高農民收入。

大理做得怎么樣？

來自官方的數據顯示，2024年，大理農民的經營性收入達到8680元，高于全國平均水平835元，高于全省1063元：

還有什么比民富更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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