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魏春亮

01

劉震云的最新長篇小說《咸的玩笑》看完了，我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了。

劉震云發揮依然穩定，想讀的可以閉眼入了。

讀研時，我們老師說劉震云是中國當代作家中最聰明的頭腦，有了《咸的玩笑》，這個論斷再添新證。

河南省文科高考狀元的含金量，還在上升。

豆瓣上8.9的高分，也代表著廣大讀者的認可。

和《一句頂一萬句》和《一日三秋》一樣，《咸的玩笑》的故事也發生在劉震云的老家延津縣。

劉震云今年67歲，正是一個小說家寫作的好年紀，再這么寫下去，延津縣就要成為當代文學中最知名的文學地標了。

延津有福啊。

02

小說的主人公叫杜太白，五十多歲，原先是個中學語文老師，現在成了紅白喜事主持人。

故事的一開頭，他就在謀劃臘八那天吃什么。

早上熬臘八粥，“大米、小米、玉米、薏米、紅棗、桂圓、蓮子、花生、紅豆、綠豆、黃豆、黑豆、蕓豆等，一項不能落下”。

中午準備包餃子，要包豬肉茴香餡和豬肉芹菜餡的，“吃著誰算誰”；

晚上去縣城北關口賈三羊肉燴面館下館子，再喝點散花酒，平時喝五兩，臘八過節，可以喝七兩。中午在家就著餃子喝三兩，晚上在賈三燴面館喝四兩。

就著五香豆腐干絲，“再配上一盤羊頭肉，喝上幾兩散花酒，心滿意足”。

這是典型的屬于劉震云的人間煙火氣，就憑這一頁多的描寫，一個熱愛生活的講究人的形象就立住了，而延津縣的江湖也揭開了一角。

光看這一頁，這個故事就不會差。

隨著杜太白故事的展開，延津縣各色人物輪番登場：

杜太白的女朋友田錦繡，前妻何俊英，賣肉的老張，賣水產的老呂，開裁縫店的老殷，兒子巴黎，女兒悉尼，校長曹五車，按摩女夢露，化學老師申時行，前親家老蒯，修鞋的小林……

以及在街上賣糖葫蘆但卻愛打聽事且愛說事的老辛。

我十分確信，劉震云就是這個老辛，他了解每一個人的故事：

脾氣怪的老殷想去看兵馬俑，老紀飯館的大廚老薛有點拿大，為爸爸風光大葬的胡胖子其實怨恨他爹……

劉震云每講到一個人物，就旁逸斜出去寫他/她的前史，像個嘀嘀咕咕的碎嘴子，逢人就說他人的八卦。

正因為人物太多，每個人物又都有鮮活的故事，我讀到一半就有點抓不住整本小說的主旨，而書頁上的宣傳語“世上有許多玩笑，注定要流著淚開完”，也玄之又玄，讓人摸不著頭腦。

可讀完最后一頁，我終于明白這本書在講什么了，而且我相信我的總結更精準：

《咸的玩笑》，是在講一個不徹底的人，和環境的錯位與沖突。

03

是的，杜太白是延津縣的異類。

他原名叫“杜有財”，他那個暴力狂父親給他起這個名字，是想讓他早點發財，但他的小學語文老師給他改名叫“杜太白”，一個名字包含李白和杜甫，一語成讖，預言了他的尷尬命運。

“杜有財”屬于延津縣，但“杜太白”不是。

高考發燒，發揮失常，沒能考到北京或上海，更遑論更遠的遠方，于是，杜太白給自己的兒女取名為“巴黎”和“紐約”，聊以自慰。

他在父親的暴力下長大，但卻沒有和父親一樣心理扭曲，反而成為了一個寬容的父親。

兒子跟比自己大二十歲的小學老師私奔，他不但沒生氣，反而認兒子為領路人，向兒子學習，也離了婚。女兒是同性戀，他沒有逼女兒悔改，而是說把這個事情捅出來的人人品有問題，甚至認為女兒走到了時間前邊。

杜太白平時說話，愛拽文辭，做了紅白喜事主持人，也愛引經據典，孔子、孟子、司馬遷、李白、杜甫等等，詩詞歌賦，不經意間就從他嘴里說出來，延津人經常對他說“聽毬不懂”。

杜太白有屬于自己的語言，有一個獨立于延津而存在的精神世界。

正因如此，他重情重義，又寬宏大量。

兒時的同學找他借錢，他二話不說就借了辛苦攢下的20萬；同學躲起來了，他也沒為難同學的女兒。

女朋友田錦繡和別人結婚了，田錦繡的父親請杜太白給自己提前辦一場有脫衣舞的葬禮，他自己多掏錢也給辦了。

自己出事后，小林寫檄文罵他；可等到小林落魄時，需要他幫忙寫文章時，雖然還生氣，但依然幫忙。

最最動人的，是他和按摩女夢露的相處。夢露只按摩不賣身，他給予了充分的信任和尊重，別人說她是雞，而杜太白卻看到她身上的純潔和干凈。兩個人像情侶一樣愉快相處，相互慰藉，度過了杜太白認為最美好的時光之一。

和大部分延津人不一樣，杜太白不預設立場，腦子里沒有設定好的條條框框，他愿意睜開眼睛去看到事情本來的樣子，甚至是事情沒展現出來的B面。

就像小說中說的，杜太白能認識到，“是和非之間，一和二之間，對和錯之間，原來還有一大片灰色地帶，一片一望無際的田野”。

杜太白是擁有這片地帶和田野的為數不多的人。

04

這就注定了，杜太白是一個不徹底的尷尬人。

小縣城的氛圍，就是是與非、一和二、對與錯的對立。就比如，沒有人愿意去了解夢露是不是純潔，按摩女就不可能不是雞；也沒有人愿意了解學生和自己的老師私奔是不是真愛，他們只覺得這是“亂倫”。

所以，當杜太白在女學生的婚禮上，不小心“劃拉”了一下她的胸部，沒有人愿意花心思去區分“劃拉”和“摸”的不同，人們更愿意看到咸豬手的故事。

而當杜太白回到夢露曾經上班的按摩店，被按摩小姐強行加服務，什么都沒干呢，卻被警察當成嫖娼給抓了，也沒有人相信是不是真的嫖了。

甚至，嫖娼事件還和咸豬手事件相互印證上了：有嫖娼，過去的咸豬手就更真實了；過去的咸豬手，導致如今的嫖娼，也更順理成章了。

杜太白想向人說清咸豬手事件中，主動和被動的邏輯關系，嫖娼事件中脫衣服和時間之間的邏輯關系，以及咸豬手和嫖娼之間的邏輯關系，可對方回答的都是“聽毬不懂”。

語言不通，邏輯艱難，溝通注定是不可能的。但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杜太白是個不徹底的人。

如果他能夠徹底離開延津，遠離熟人社會構建出來的人群和道德，他也就不必承受風言風語的侵蝕；

如果他能夠徹底融入延津，他也就不會和校長曹五車爭論李商隱寫《夜雨寄北》時老婆是死是活無聊問題，也就不會失業，也就不會有后面那些風風雨雨；

而就算有風風雨雨，因為沒有小知識分子的敏銳和弱點，風雨要么感受不到，要么也傷不到他。

可剛剛好，杜太白卡在了中間，他既逃不脫，又沒辦法不在乎。

這時候再回去看那些一個個旁逸斜出的人物，組合起來，像是由一個又一個人編織的人際網絡，把杜太白困在了網中，像曹五車說的那樣，“把一個知識分子，弄成了一堆垃圾”。

因為跟校長醉后打架，因為咸豬手事件，因為嫖娼事件，杜太白聲名狼藉，憔悴抑郁，差點自戕。

拯救他的，是同樣眼光看得遠、腦中沒框框的前兒媳婦春芽，以及沒有人知道他們過往的遠方。

最后，杜太白和春芽在遠離家鄉的泰安開了一家飯店，生兒育女。把復雜變回了簡單，把死扣變回了活扣。

這次，杜太白終于成了徹底的人。

05

最后看似是個喜劇的結尾，可劉震云似乎在悲觀地告訴我們，有些環境是無法改變的，想要獲得新生，只有遠離。

而遠離的目的，是為了避免被道德審判。

所以從這個角度看，最后的結局，又像是劉震云從小說里延伸出來的、對讀者的測試題：

杜太白和前兒媳婦春芽在異鄉結合，延津人不知道，但我們讀者知道啊。

我們是像之前的延津人一樣，戳他們的脊梁骨，還是能看到生活的灰色地帶，理解并同情他們的選擇呢？

寫到這里，我想起小說中，所有人都說夢露是雞，但杜太白覺得她是純潔和干凈的。人們把純潔、干凈和墮落混為一談了，是在混淆是非。但他想把這中間曲里拐歪的道理解釋清楚，卻發現根本做不到。

杜太白對延津人解釋不清楚的問題，劉震云用一本書解釋清楚了。讀完整本書，我相信絕大多數人，都能夠用文學和人道主義的立場去理解和同情，而非用道德和世俗的標準去批判和撻伐。

劉震云最近在直播間里，引用了一個外賣小哥的話，他說，讀書能明白被生活落下的道理。

我想，這就是文學存在的意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