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松：爺爺這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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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這一輩子

文/常松

爺爺這一輩子，既辛苦又勞累。他活了88年，88個春秋里，沒有一年是真正輕松的，也沒有享受一天的快樂生活。

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印象里的爺爺總是沉默的，身材是挺拔的，皮膚黝黑，像被太陽反復曬過、被風雨反復打磨過的一塊老木頭；但是我的爺爺也很帥，大高個，不胖也不瘦，標準的帥氣。他這一輩子，總說不累，也極少說苦，只是日復一日地做著為這個家付出的事情。

隨著我慢慢長大，總是聽不太懂爺爺的話語，因為爺爺說話的語音和我們不一樣。后來我才知道，爺爺原本不是我們當地人，他的老家在本省的另一個地區，50年代特別苦，家中經常有洪水，爺爺就是沿著長江，背井離鄉一路打工掙線來到我們這里。那時我們家也是空空如也，一貧如洗，奶奶獨自帶著還未成年的父親。爺爺來到我家時，承擔起照顧我奶奶和父親的責任，就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了根，成了我們的天。

在這個家里，他陪伴我們走過了60多年的生活。我生命中的爺爺就是他，最清晰最難忘的就是他說話的聲音。即便是成年以后，每次回到家，如果聽不到這種聲音，心里還是很不習慣。

爺爺從一個普通的外鄉人，到成為我們家的頂梁柱，這個過程該有多漫長？從50年代到現在，又經歷了多少不為人知的艱難，我無法想象！

奶奶有時也會提起一些零碎片段，說當時我的親爺爺在我父親很小的時候就離世了，家庭特別艱苦，奶奶背著父親下地干活，在生產隊里一天只有一碗大豆維持生活。村里人看見我家特別困難，就將爺爺介紹到我家，與我奶奶成婚。

爺爺剛來的時候，我們家還暫住在廢棄的舊屋里，屋頂漏雨。為了攢下第一塊屬于自己的地基，他給村里人家幫工，什么臟活累活都肯干；到外邊去做生意，早出晚歸的掙錢。后來有了我的姑姑，爺爺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不僅要養活一家4口人，還要想著如何讓日子過得像個樣子，讓孩子們有書念。父親結婚、姑姑出嫁都是爺爺一點點掙錢操辦。

爺爺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他那種從土地里生長出來，帶著泥土味的頂天立地。他的“頂天”，不是做出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是用脊梁把整個家穩穩地扛起來。他的“立地”，是雙腳牢牢地踩在土地上，用汗水澆灌出養活全家的糧食。他堅信，人能站著，就不要靠著；能自己走，就不要讓人扶。

他經常對我說，要多學讀書、多學知識，才能出人頭地。我參軍了，爺爺特別高興，也特別自豪，經常對村里人說，我孫子是一個好兵。每次探親回家他都對我說：部隊是一所大學校，只有埋頭實干，才能有所作為，不需要當多大的官，只有腳踏實地，才能有更好的未來。

一輩子，爺爺都奉行著這個最樸素的道理。他掙的每一分錢，都是干凈的汗水錢。年輕時，除了種地，他還做過木工、泥瓦匠，手藝是慢慢琢磨出來的，扎實得很。家里廁所、豬圈都是爺爺自己建的；我和哥哥、妹妹、表弟們上學時的凳子都是爺爺親手做的，用的是桐樹料，為的是讓我們上學扛著不累；他開墾村里廢棄的荒田種水稻、小麥，為的是給我們多補充營養……

雖然他嘴上不說，但每一個細微的地方都體現爺爺對這個家的愛。小時候，家里很窮，凌晨，他就和奶奶一起在廚房做煙葉，一邊做還一邊說，掙到錢要買油條回來給我們吃。看見他們點著油燈在昏暗的廚房里忙活，小時候還不理解，現在想想，真是太辛苦啦，太不容易啦。

后來，爺爺年紀大了，不再方便外出做活，他就把全部心思放在家門口。除了家里的幾分田地，爺爺還出去收廢品。田地里的播種、除草、施肥、收割，每一個環節他都親力親為，不容馬虎；到周邊村做廢品回收，拉著板車，一天收幾拾斤。我記得很清楚，哪怕是他七十歲高齡的時候，依然會在家門口收廢品，父母親勸他歇歇，他總是不聽，說：“人是不能閑下來的，一閑，骨頭就散了，心也空了。現在身體還好，多收點多掙點，也減輕你們的負擔，將來給孫子們多存點錢。”

爺爺從不喜歡麻煩別人，這份“不喜歡”，到了近乎固執的地步。自己能做的事，絕不開口求人。家里的凳子壞了，自己修；家里的水電出了小問題，他鼓搗鼓搗，總能想辦法修好。身體偶有不適，也是先自己扛著，實在難受了，就上藥店買藥。自己能解決的，就不要去欠別人的情分。這份骨子里的自立和尊嚴，是他留給我們最寶貴的精神遺產。

爺爺愛看書，對科技和新聞比較感興趣。為此，我從部隊探親回家時，給爺爺買了臺收音機，這樣他就可以及時收聽天氣預報和新聞事件。

爺爺對物質的要求極低，穿的衣服，大多是舊的，洗得發白了也舍不得扔，從我出生到現在，每年冬天，爺爺總是喜歡穿一件羊皮背襖，他說這個暖和。過年時，給爺爺買的新衣服，他總是不愛穿，他說穿的暖和就行，不要亂花錢。他吃的更是簡單，地里新摘的蔬菜，自家腌的咸菜，一碗白米飯，他就吃得心滿意足。

爺爺奶奶吃了一輩子咸菜，到現在還有很多壇壇灌灌。2025年國慶期間，爺爺對我說，人穿得再好，住再大的房子也只是表面光鮮；人還是要樸樸實實，有的吃、有的穿、有一個住的地方，不漏風漏雨就是最好的地方。

爺爺的一生，仿佛都是在給予：給予家人溫飽和安穩，給予鄰里的熱心和誠信，給予土地全部的辛勞和虔誠，這么多年的情感完全溶入到這個大家族。村里也記的他的好，村里人也記的他的苦，從沒有把他當外鄉人。

2025年11月，我的爺爺永遠離開了我們，離開了他給予我們幸福的這個家。爺爺走的前一天，我們還在通話。父親說，爺爺走得很安詳。奶奶哭著對我說，以前都是爺爺捧著飯給她吃、給她洗臉、給她穿衣。爺爺這一輩子，一輩子的忙碌，一輩子的艱辛，一輩子為了這個家的付出，一輩子愛奶奶。

爺爺走的如此快，我們心里很難受，但是人的一生就是這樣，生老病死，終有歸途。爺爺的身影，爺爺的話語，爺爺干活的樣子，就像一幅幅褪了色卻愈加清晰的畫，刻在我的記憶里，又仿佛就在我眼前。他給我們子孫后人留下了千金難買的財富，那是勤勞的雙手，是踏實的雙腳，是寧愿自己多吃苦也不愿麻煩別人的硬氣，是對土地、對生活的無限敬畏與熱愛。

爺爺這一生，平凡得像麥田的一株稻谷，默默生長，默默結穗，最后沉甸甸地垂下頭，回歸土地。但他的精神，他的風骨，卻像門前的那棵老樹，如今已是根深葉茂，蔭庇著我們，告訴我們該如何做人，如何在這片土地上，挺直腰桿，活得有分量。

爺爺的這一生，就是一部用行動寫成的書，書里沒有華美的辭藻，只有最樸實無華的道理，而這些，足夠我們受用一生。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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