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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柳飄飄了嗎(ID:DSliupiaopiao)
作者:柳飄飄
好久沒見《太平年》這樣,口碑兩極分化如此嚴重的選手了。
一邊把它捧成細糠,一部劇竟有勸學之效,填補了五代十國在歷史劇上的普遍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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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看完第一集只想開麥:只有我一個人沒看懂嗎?明明是劇不尊重觀眾,卻反怪觀眾山豬吃不了細糠。歷史正劇就可以不把觀眾放在眼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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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之后還有《大唐賦》《大漢賦》《風禾盡起張居正》《江山大同》,歷史劇101正浩浩蕩蕩等待入場,可以預見,類似的爭論恐怕還要經歷好幾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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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問題來了,歷史正劇究竟怎么拍,才能既叫好又叫座?
必須承認,《太平年》的開場是有野心與張力的。
五代十國,世人皆知是亂世,而它選擇用最極致的方式刻畫這禮崩樂壞——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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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不夠,還要上演 “父殺親子”的情節——兒子因良知未泯拒食人肉,被父親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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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戲陰冷徹骨,演員的演繹也精準,其實和《封神》開場“逼子弒父”一個道理,都在極短篇幅內建立起一個秩序的崩塌、人性的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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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開場后,《太平年》旋即陷入了某種迷失。前幾集的核心任務,在于向觀眾交代清楚五代十國到底是個什么局面——藩鎮與王朝的關系、天下為何分裂、皇帝為何是“兒皇帝”、為何武夫當國。
但劇集讓眾多人物如走馬燈般快速登場,視角在不同陣營間頻繁切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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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前前后后出場了二十多個相關人物
對于普通觀眾而言,這無疑是一場記憶力的酷刑。大家本就不熟五代十國,更難以在短時間內將一張張特征并不鮮明的面孔、一個個陌生地名與復雜關系一一對應,也無從代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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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劇的開場,是個技術活,更是門藝術。 它負責“勾引”,而不是“勸退”。
那些被時間記住的經典,無不深諳此道,尤其是第一集,人物的出場、視角的切換,以及關鍵事件的選取都是有講究的。
較為常見的是以關鍵戰役作為切入。
《大秦帝國之裂變》開篇即是戰國時代秦魏兩國大戰,弱秦對強魏,如何絕處逢生,以及關鍵人物商鞅在危局中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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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結果我們已然得知,但歷史劇的魅力在于如何走到那個結果的懸念。
《雍正王朝》的開場設計了一個對照,一邊是太子與后妃偷情的宮闈秘事,一邊是康熙主持朝會、商議黃河水患的治國現場,以黨爭的視角拉開九子奪嫡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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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的共同訣竅在于,先給你一個強有力、能抓住人、好進入的“鉤子” ——或是存亡之戰,或是財政危機,或是繼承之爭。將龐雜的歷史背景與人物關系,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自然呈現出來,而非傾倒而出。
其實《太平年》是抓取了核心事件的,不論后晉還是吳越,它選取的,都是權力更迭的節點。
后晉這邊,借未來太祖趙匡胤的眼,看地方坐大不認天子,看“兒皇帝”如何窩囊不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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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越更顯政治權謀的荒誕:一個將領中飽私囊,倒賣皇家財產,做叛國生意,一把火燒了內庫直接把大王給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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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投機的奸商一個又蠢又壞的將領,間接引發了一場權力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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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歷史的偶然性與必然性,其實是可以非常出彩的。
其實等你后來看明白,再轉頭看第一集,會發現交代了很多細節。
只不過大事件小事件混雜在一起,又缺乏梳理,重要人物和過場角色擁擠登場,而且視角切換沒有邏輯,像PPT轉場,觀眾尚未記住一張面孔,視角已跳往他處。
歷史劇不怕人物多,怕的是人物無記憶點;不怕線索雜,怕的是線索無主線收束。這就好比寫文章,字句之間,段落之間,皆有勾連。
比如《大明王朝1566》堪稱教科書般的開場。
一位欽天監的死,不同人對此事的態度,立刻織就了一張關系網,引出整個大明王朝的架構:不同人物的派系、派系之間的關系,派系內部和外部的爭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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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場御前財政會議,揭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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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欽天監之死,到國庫空虛,再到嘉靖皇帝在幕后的操控。
短短一集,權力的金字塔結構、不同陣營的立場利益、核心人物的性格手腕,乃至王朝的沉疴積弊,全部清晰立住。
觀眾無需熟讀明史,便能迅速進入故事中。
其實到了第5集,錢弘俶出使汴梁,進入中原,《太平年》的敘事逐漸收束,視角也清晰了很多,大家也慢慢跟上了節奏。
接著就指向歷史劇一個永恒的命題:如何塑造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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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劇往往有個誤區,容易將人物簡化為某種觀念的載體。真正的人物塑造,需扎根于具體的事件、沖突,以及不同思想的交鋒。
可惜的是,《太平年》在這方面,多少顯得有些簡陋。
比如錢弘俶在大殿一番演講,一個附屬國王子,指著中原群臣的鼻子罵禮崩樂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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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固然高光,也代為傳達了劇作最核心的一個理念——禮崩樂壞不是不講是非、不辨是非的理由,但問題是,這類帶有濃厚理想主義色彩的王孫形象,觀眾其實早已審美疲勞。
還有“三帝一王”的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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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臺詞點出了“群臣爭誰做新天子,卻不問舊天子為何棄天下”,恰恰也映照了劇集自身的一個癥結:它講天下禮崩樂壞,但是為何禮崩樂壞,沒有深挖。
比如,舊天子石重貴打契丹這個重要的歷史前因在劇中就以旁白略過。所以這場三帝一王聚首論天下誰能做天子的對話,更多是一個觀念的展示,缺少人物縱深的構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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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劇中爭議頗大的感情線,很多人認為削弱了歷史敘事該有的凝重感,周雨彤飾演女主感覺可有可無,整部劇離了她就像魚離了自行車,而且一定要設置這個女性角色的話,也該對她更用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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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能夠理解,因為這個劇本質上仍是一部殘留著標準“成長型大男主”框架的作品。
中原之亂后,契丹建遼,劉知遠又建后漢,這里飄更期待的寫法是,錢弘俶、趙匡胤、郭榮三線并行,但是后面收窄為吳越主線,重心還落在較為常規的地方貪腐與王位變換上,與前面兵臨城下共抗外辱的氛圍有些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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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雖然也開辟了宋朝、南唐的支線,但是還是缺少多線敘事的交響與合力。
另一問題是,《太平年》對重要政治人物的塑造,筆法有些老套,還是文人氣節、武將善戰那一套。或許意在鋪墊“亂世武夫當道,宋代抑武重文”的歷史暗線,但作為歷史劇,擁有復雜縱深的人物還是太少了。
最典型的就是馮道。這位歷仕五朝、八姓、十一帝的“長樂老”,在后世史書里背負著“無廉恥者”“左右逢源”的罵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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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個五代十國的重要人物,《太平年》其實將他視為主角三人團的精神導師,把他處理得較為正面。
他更像一面“忠天下而不忠天子”、民本理念的旗幟。而郭威、郭榮、趙匡胤、錢弘俶都是這個理念的追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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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趙匡胤本是兵變奪位,但是《太平年》里添加了一個關鍵改編,郭榮親手把他爹郭威“黃袍加身”的旗子交給了趙匡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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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弘俶最終選擇“納土歸宋”也有這一理念的影響。
相比之下,反而是桑維翰這一人物的刻畫還稍有暗面,既是主持割地之議的國家之恥,最終卻能以自己的性命為籌碼,謀張彥澤之死以謝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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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根結底,《太平年》對許多歷史人物與事件的評判,都帶著一種強烈的“后見之明”。這種預設導致政治群像往往過于黑白分明,缺乏五代十國那種在混沌亂世中于權謀、生存與信念之間掙扎的質感。
整部劇的基調,最終指向一種“憶苦思甜”式的敘事,描繪亂世之痛,托出對太平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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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劇名既已是“太平年”,反復借臺詞點題,反而顯得刻意。
畢竟歷史,有些東西是不言自明的,更多東西是要交給觀眾的。
何況,亡百姓苦,興百姓也苦,太平年也不是非黑即白的。
大家總說歷史正劇,其中“正”在何處?
“正”是呈現某個歷史時期的政治與社會現實,在于一種歷史感的營造。
《雍正王朝》《康熙王朝》《漢武大帝》《貞觀之治》,這些經典的“帝王將相”劇,根基都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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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歷史感的還原,讓人既能尋找與當下時代共振的東西,也能審視被時代淘洗掉的那些東西。
正如人們至今仍會參觀故宮,因為歷史本身即是一種命運的顯形,而命運總在循環往復中透露出某些永恒的訊息。
所以《太平年》在還原很多歷史名場面上還是可圈可點的,如陳橋兵變、杯酒釋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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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史劇絕不僅是對歷史課本的還原,它本質上不是一種“陳述”,而是一種“講述”,所以需要一定的藝術加工創作,而如何呈現便決定了這史劇的高度。
就像李煜出場后,其形象引發了一些爭議,不少觀眾認為劇中將其塑造得過于昏聵傲慢,這與大眾心中那個吟詠“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的李煜相去甚遠。
其實就是寫實與寫意之間的落差,寫實有寫實的歷史感,寫意也能以有限的歷史激發無限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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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如同萬花筒,從政治、軍事、經濟到文學、野史,每一面都是真實卻又局部的景象。
所以有些歷史劇寫戰爭,寫打仗,將暴力視為國家機器最重要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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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帝國之裂變》
更多劇集則偏向于人的道德覺醒,以人的反思對抗系統的毒素,最終達成一種價值觀的勝利,一種邪不勝正的秩序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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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王朝》
《太平年》屬于后者,它講吳越王錢弘俶“納土歸宋”這個超越時代的抉擇如何產生,甚至更深一步,對所謂統治術也有反思。
京城涌入大量難民,郭榮在給難民施粥時,為鎮壓搶奪秩序的暴民,當場將其斬立決,之后卻為其斂尸,還為他立了一炷香。
錢弘俶斥他惺惺作態,但郭榮卻講,世道不好,不代表人順應世道不得不做的事都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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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謂“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但歷史劇可以承載某種秩序,亦可以承載對秩序的審視。
更高級的是《大明王朝1566》。高級在于它呈現的并非人物對秩序的看法,而是人物與制度的關系,而人物之深度恰恰來自于此。
它看似全是嚴肅的朝堂戲,里面其實也有很多藝術創作的部分,但是其虛構之處往往直指本質,所謂虛也是一種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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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劇之深度不在于復現多少史實細節,而是讓觀眾看清制度如何運作,并如何決定其中每一個人的命運。
而還原歷史的架構,顯然不是如《太平年》那般,靠羅列官職頭銜就能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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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66》里嚴嵩有一句臺詞,講大明如何運作——
“大明朝只有一個人可以呼風喚雨,
那就是皇上;
只有一個人可以遮風擋雨,
那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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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嵩被刻畫為“大奸似忠,大偽似真”。但整部劇就是讓你分不清忠奸,也不必分忠奸。張居正、徐階雖然大力推行改革,打擊嚴黨,但也會為自己的勝利犧牲百姓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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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截然不同,實則他們不管干什么運作的都是同一套權力體系。劇中真正揭示的,并非個別人的權謀心術,而是制度本身的內在邏輯。
所有人——無論是謀國還是營私,本質上都在“忠君”的框架內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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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父子、家國同構”的秩序之下,每個人物都必然地、悲劇性地,卻又宿命般地進行著他們的演出。
而這也是《大明王朝1566》曾經遇冷,但如今被封為國劇天花板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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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公眾號:柳飄飄了嗎(ID:DSliupiaopiao),業余追劇,職業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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