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工作就像婚姻，年深日久之后，總會讓人感覺倦怠。

蘇蔚剛開始做舞蹈教練時是滿心熱愛的。在明亮寬敞的練功房內，恰如其分地舒展肢體，帶領一班小朋友隨節奏起舞，既可賺取收入，又能維持美好身段。快三十歲的女人了，腰圍還是一尺九，光看背影，綽約得如二八佳人。

漸漸地，有倦意從心底滋生。一套舞蹈動作，何時跳躍，何時旋轉，仿佛早已受程序指控。太陽底下并無新事，何況是這小小的健身房中？

這一天，蘇蔚如往常一般上班。她在上面示范時，小朋友們突然在下面竊笑。蘇蔚先檢查了自己，又環視整個健身房，才發現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這個班原本是為初學舞蹈的小孩開設的，此刻，角落里卻站著一位成年男子。他看上去三十來歲，穿一身白色練功服，身形挺拔，宛如一棵秋天的白楊樹，和周圍的小白楊們相映成趣。他用眼神向蘇蔚致意。

蘇蔚有一剎那的恍惚。很快她回過神來，開始隨著音樂跳舞。還是一樣的舉手投足、跳躍旋轉，蘇蔚竟感覺到，自己化成了春風中舞動的柳枝，這一支《天鵝湖》，因多了一位成年異性的注視而別有意味。

結束練習后，那男子在蘇蔚走過他身邊時叫了一聲：“蘇老師。”蘇蔚只是淡然微笑。那男子覺察出她的冷淡，想說什么，終于還是住了嘴。

2

走出健身房，還只是下午五點。這時回去，必定是一個人對著空空的房子，生出一肚子怨意。寂寞的婚姻，無異于培養怨婦的最佳容器，一點一滴的不快，累積在一起就會像霉菌一些迅速蔓延。

在外面逛街打發了幾個小時，回家已是晚上八點。蘇蔚抬頭望自家的那盞燈，意料之中地尚未亮起。八點半，陳思文的短信才來：晚上加班，你先吃飯。

熱戀時，他叫她寶貝，新婚燕爾時，他叫她親愛的，而現在，結婚也不過五年吧，干脆連稱呼都省去。蘇蔚捧著手中的那碗方便面，有流淚的沖動和絲絲的不甘——那時候，嫁了另外一個人，會不會好一點？

3

那個擠入少年班來學舞蹈的成年男子居然堅持了兩個月。

健身中心本來有各種舞蹈培訓班，或許他是為了圓年少時的一個夢吧，反正多個學員多收一份學費，蘇蔚懶得去理他。但作為一個已年過三十的男人，顯然早已錯過學習舞蹈的最佳時機，與肢體柔軟的小朋友比較，他的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僵硬。

對這個表現平平的學生，蘇蔚平常很少關照。只是在臺上示范時，總能感覺到他投射來的目光，背上有滾燙的灼燒感。

她有點惱怒，認定此人對自己心懷不軌。可他除了在周二和周六下午來學跳舞，沒有一點冒犯的意思，連話也沒有再同她說過。縱然她想發作，也找不出理由。

一天，蘇蔚終于忍不住在下班后攔住他，生硬地說：“這位先生，如果有需要的話，不如轉到成人班去吧，我幫你推薦。”他沉默半晌，輕輕說：“好的，只要你開心。”蘇蔚突然咬住嘴唇，幽幽地看著他：“你總是這么說，那么，你看我現在開心嗎？”說著眼淚已在眼眶里打轉。他頓時慌亂起來，想要為她拭淚，又不敢伸手。看他手足無措的樣子，蘇蔚想笑，可眼淚不聽話，還是從她的眼眶里掉了出來。

4

這個堅持學跳舞的男子，是蘇蔚的初戀情人何慕林。

蘇蔚一直堅持不肯和他相認，是怕一和他相認，就忍不住會觸動舊情。

當年她年少貪玩，在學校舞會上遇見了風流倜儻的陳思文，兩個人從倫巴跳到恰恰，成為舞會中所有人矚目的焦點，少女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而何慕林有點木訥，不會跳舞，不喜歡出去玩。蘇蔚感情的天平不自覺向陳思文傾斜。不可否認，何慕林對她是極好的。就連蘇蔚提出分手時，他也只是輕輕說：“好的，只要你開心。”

后來蘇蔚聽說，從不喝酒的何慕林在她走后喝得大醉，醉后抱著一根電線桿當成了她，大聲地念著倉央嘉措的詩：你見，或者不見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里，不來不去；你愛，或者不愛我，愛就在那里，不增不減；你跟，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手里，不舍不棄。一遍又一遍，直到同宿舍的兄弟硬把他拉走。這一幕一度傳為校園愛情故事中的美談。

當時的蘇蔚以為愛就是濃烈如酒，喝下去使人欲醉的，一直到多年以后，何慕林那種無微不至的好才在她記憶中一點點清晰起來。他每天給她打開水，買好早餐再在樓下叫她的名字，宿舍的姐妹都笑稱他是二十四孝男朋友。記得有一次和他一起去峨眉山旅游，蘇蔚半途走不動了，是他蹲下身來，寵溺地將她背到山頂，蘇蔚到處觀望，他已經累得邁步的力氣都沒有了。

5

咖啡館中。蘇蔚和何慕林相對沉默了很久。

她曾經多次設想過與他重逢的場景。最好是他變老了，長出了庸俗不堪的大肚腩，兩個人在街頭說說天氣，聊聊股市行情，然后一笑而過。這樣，她才會慶幸自己當初的選擇。可是他英俊如昔，看她的眼神深情如昔。他還是關心她的，甚至，還愛著她吧。不然的話，犯不著花兩個月的時間去學跳舞。

終于，他打破沉默，問她：“你還好嗎？”

蘇蔚突然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婚姻不好嗎？夫君英俊多金，也從沒鬧過什么出軌。如果好的婚姻表象就是平穩、規律甚至乏味的話，那她的婚姻應該是典范了。但是獨自苦度的那些夜晚就像一道裂口，足以讓人看見婚姻這件華美外衣之下的空洞和蒼白。

何慕林擔憂地看著她。隔得近了，連她眼角細細的隱紋都看得清楚。那一瞬間，他驀地心酸。

她還是那么瘦，單薄得像一張紙，這和少女時期的瘦是不同的，粉紅色的年齡，瘦也瘦得嬌俏，年齡一天天大起來，嬌俏就會褪去，只覺得這瘦凌厲起來，看著讓人觸目。

她再也不會偏著頭嬌嘀嘀地靠在他肩上說：“我走不動了，你背我到山頂好不好？”想著想著，他的手已不知不覺伸出去，撫著她的臉。

蘇蔚的眼淚沾濕了他的手掌。

6

這天晚上，陳思文照例發來短信說要加班。蘇蔚這回動了真氣，一周里有一大半時間都是晚歸，這樣的狀況，持續了差不多一年了。

莫非他有了外遇？這樣的念頭一冒出來，就變得不可收拾。晚歸僅僅是諸多跡象中的一種，一年來陳思文的種種表現，幾乎都能夠成為他出軌的佐證。歡愛的次數越來越少，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不再凝視她，不再贊美她，縱使她內衣的款式越來越性感，顏色越來越香艷，也吸引不了他的目光。

他們也曾有過濃情蜜意的歲月。剛結婚時，每次他都會踩著點兒回家，進門就急急呼喚她，即使看見她在廚房忙碌，也會抱住她，先膩上一會兒再松手。

墻上掛著他們的一組婚紗照，有一張是他牽著她的手，正在一起跳吉特巴。一起跳舞，似乎是上個世紀的事了。

蘇蔚決定去探探陳思文的班。如果她的婚姻只是一件看似華美實則空洞的外衣，她不介意撕破。何慕林的出現，等于捅開了一個口子，她只要再下大點力氣即可。

當她推開陳思文辦公室的門時，果真從他的眼中捕捉到了一絲慌亂。雖然笑著說老婆你怎么來了，但顯得有點假。電腦還亮著，她假裝不經意地往前湊時，他居然跳起來關了屏幕。至少，他還是在辦公室里，而不是她想象中的流連于紅粉窩中。她本應如釋重負的，可為什么，心里竟有一絲隱隱的失落。莫非她真的想發現點什么嗎？

7

“小蔚，能不能和你一起跳支舞？”培訓班下課后，何慕林攔在蘇蔚面前，聲音怯怯地問。自從上次咖啡館中相聚后，他一直沒有再找過她，只是一如既往地每周來學兩次跳舞。

蘇蔚有那么一剎那的猶疑，但很快微笑起來，輕輕地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之中。小朋友們都已走了，偌大的健身房顯得猶為空蕩。何慕林隨手按了一下音響的開關。舒緩、抒情、彌漫著淡淡憂傷的音樂流淌了出來——是適合情人共舞的華爾茲。他們在如水般的音樂中輕輕旋轉、旋轉。

何慕林的舞步還是有點生澀，可為什么，蘇蔚在他的懷里，竟有微微的暈眩感，一步步踩下去像漫步云端。光陰忽然急劇向后飛馳。這一支舞的時光內，她恍似仍是粉紅少女，而他則是青澀少年。一如初見。

再美的舞曲，也有結束的時候。一曲終了，他們仍保持著舞蹈的姿勢，他的手仍環在她的腰上。她以為他會吻她。

誰料他說：“小蔚，下個月我就要去美國了，和太太一起。”蘇蔚很受驚，其實，她早應想到，這么多年了，他不可能永遠傻傻等她。愣了愣，她微笑著說：“祝賀你們。”說著就掙脫了他的手。

那個下午，何慕林告訴她，和她分手后，他常常坐在學校舞廳的一角，看她和陳思文在舞會中風光無限，他有時會將陳思文設想成是自己。多年以后，他陪朋友來健身房時看見她跳舞的樣子，年少時的愿望便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

“我一直想和你跳支舞。如果當初我也會跳舞，你會不會選擇我？”他有點傻氣地問。

在他期許的目光下，蘇蔚微笑著點了點頭。就當替他圓一個夢吧。至少在這夢里，自己也經歷了瞬間的眩暈。

8

周六早上，準備去加班的陳思文一早起來便忙著找配套的襯衫和領帶。蘇蔚偎過去，一張臉緊緊貼著他的背說：“不去加班好不好？”她有多久，沒有這樣嬌滴滴地和他說話了？

陳思文轉過身來捏她的臉，反問一句：“那你說去哪？”“不如我們去爬山吧。大尖山我還沒去過呢。”陳思文眼神里露出一陣竊喜，可還是故做關心地說：“你平常不是最討厭運動嗎？或者我們在家看碟。”“我想去爬山！”蘇蔚堅持。“親愛的你真好！”陳思文響亮地吻了她一下，看她的眼神如同新婚般深情。

其實，陳思文的秘密她已知道了。每周三天的晚歸是加班不假，不過捎帶著和一眾年輕女網友打情罵俏而已。而周六的這一天，他基本上都是約好網上結識的登山愛好者在附近登山，這些人中，不乏年輕漂亮的MM。

粗心大意的陳思文自以為將出去玩的照片存在辦公室的電腦中就可瞞天過海，卻忘記了有次電腦壞了沒空修還是蘇蔚替他送去修的。

那些照片中，陳思文笑得很開心。那些女孩子到底和陳思文發展到什么地步了呢？蘇蔚不想深究。或許，在平淡的婚姻中呆得久了，他也只不過是想尋找偶爾跳舞的感覺罷了。

甜蜜的婚姻生活并不難換取，她只不過答應陪他登次山而已，他就能高興成這樣。可見伴侶做得久了，難免會忽視對方心理上的渴求。

才到半山腰。蘇蔚有點走不動了。不待她說，陳思文便主動彎下了腰。他的背并不寬厚，蘇蔚卻感到異常踏實。

她閉上眼睛，鼻端傳來淡淡的山花香，是個美好的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