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的風雪趕路

黎荔

那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北風如刀，從枯樹林的縫隙間橫切過來，卷起地上剛落的雪沫，打在臉上，是細密的、帶著荒野腥氣的疼。雪不是飄，是成團成團地往下墜，像天空這件舊棉襖里敗露的絮，沉甸甸地填塞著天地間所有的空隙。路兩旁，是脫盡了葉子的樹，枝椏黑黢黢的，伸向鉛灰色的穹窿，像無數(shù)靜止的、徒勞祈禱的手臂。腳踩下去，深雪立刻沒到小腿，每一步都需要從一種柔軟而頑固的阻力里，把腿拔出來，再陷進去。你知道你必須走，有一件事在路的盡頭，或是在這跋涉的本身之中，非完成不可。

這就是，我夜復一夜踏入的同一片疆域。夢的國土沒有地圖，唯有這風、這雪、這無盡的枯林與隱約的山影，是永恒不變的布景。在夢里，我的意識清醒地知道這是夢，卻又無比真切地感受到凍僵的指尖、沉重的呼吸，以及那從骨髓深處滲出的、混合著疲憊與執(zhí)拗的溫熱。所有的思緒都縮成一線微光，照亮前方十步之內(nèi)盤旋的雪霧，而更遠的地方，是一片混沌的幽暗。只有一個畫面是清晰的，像藏在懷里的暖玉：一間小屋，窗內(nèi)透出橘黃的光，爐火劈啪作響，舔著懸在上頭的鐵鍋，鍋里的燉菜咕嘟咕嘟地翻滾，蒸汽模糊了窗玻璃。爐邊有個人，在等。這畫面不帶來松懈，反而成為一種更焦灼的牽引——你必須穿過這片風雪，才能回到那里。

于是便走。想起聶魯達詩中的雨中騎士，“把急遽的空間和時間/納入馬的體香和雨水”，在“顫動的光線里”推倒雨墻，“擠在硫磺一樣燃燒的馬背上/奔向沉思的森林”。急遽的蹄聲，悲歌的水珠，詩人筆下的雨中騎士，前方也有漫長的路要趕。在野蠻的、潮濕的夜，風雨大作，電光縱橫，在雨水的沖擊中前行的旅人，有一種從容不迫的力量，也有一份不能確知未來的忐忑。那是一種磅礴的、濕漉漉的奔赴。我的趕路卻更沉默，更滯重。沒有馬，只有一雙灌了鉛的腿；沒有雨墻后可能存在的森林，只有雪幕后更深的未知。但內(nèi)核是相通的：一種“還要遠，還要遠”的內(nèi)在律令。騎士在雨中扭曲了時空，我在雪中則仿佛被時空凝凍。每一片落下的雪，都像一個微小的、冰冷的紀元，堆積成阻礙，也標記著歷程。

這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命運啊？每夜必須艱苦跋涉，越過一大片土地貧瘠、地勢險峻的荒野，早晨醒來，方能跨入現(xiàn)實的門檻。醒來時，喘息未定，胸膛里那顆心兀自急促地敲打著，仿佛剛從一場真實的逃亡或奔赴中歸來。被褥溫暖，晨曦初露，現(xiàn)實世界的聲響——鳥鳴，車流，水龍頭的滴水——次第涌來，溫柔地將人包裹。昨夜的跋涉迅速褪色，只剩一點酸軟的肌肉記憶，和心間一縷揮之不去的、風雪的寒意。我常常在刷牙時望著鏡中的自己出神：那個在晨光中精神奕奕，準備像個戰(zhàn)士般投入新一日生活的人，與昨夜那個在蠻荒雪原上踉蹌前行的孤影，哪一個更真實？或許，“我”可能并非一個凝固的實體，而是在清醒與沉睡、現(xiàn)實與幻夢之間不斷擺渡的旅人。夢中那個疲憊而堅韌的趕路者，你能否定他不是你嗎？

我漸漸不再把這重復的夢境視為一種困擾或簡單的壓力投射。它不像噩夢那般充滿直白的驚怖，也非美夢提供虛幻的慰藉。它是一場中性的、莊嚴的演習。夢中的風雪、枯林、巨石、險徑，或許正是生命境遇的冰冷隱喻：那些不得不面對的責任，綿延的困境，無人可代的孤絕，以及對溫暖歸宿近乎本能的渴望。而“趕路”這個動作本身，則是生命最本質(zhì)的形態(tài)——我們本就是被拋入時間洪流的旅人，從未真正停駐。夢境將它從白日喧囂的遮蔽下提取出來，還原成一副凜冽的骨架。

它更是一種內(nèi)在可能性的提示。那條路通向何方？也許并不重要。重要的正是在這“走”的過程里，在對抗風雪、辨認方向、忍受孤獨的每一刻，生命的韌性被悄然鍛造。爐火的意象之所以誘人，不僅在于它的溫暖，更在于它是這跋涉所賦予的意義的終點。沒有風雪中的跋涉，爐火便只是尋常的爐火；正因經(jīng)歷了那一片浩瀚的、鉛灰色的寂寞，那一點橘黃的光，才成了信仰。每一次夢中跋涉的盡頭，并非現(xiàn)實的蘇醒，而是對現(xiàn)實中所有“爐火”——愛、責任、創(chuàng)造、平靜——更深一層的眷戀與體認。我們在夢的荒野里拓展自己疆域的邊界，以便在醒來時，能容納更多現(xiàn)實的重量與光輝。

所以，當夜晚再次降臨，意識如舟滑入深流，若再度遇見那漫天的風雪與漫長的路，我不會再驚慌或抱怨。我將收緊衣領(lǐng)（盡管夢中那衣衫總顯得單薄），望向那片深不可測的前方，然后邁出第一步。面對自然的浩瀚偉力，知道自身渺小而微不足道，但走在荒原依然從不停歇。因為我知道，那頂風冒雪、蹣跚前行的旅人，正是我最忠實的同伴，他正以他的方式，帶領(lǐng)我穿越生命的冬季，去赴一場與自我深處的、沉默的約會。風雪聲呼嘯如舊，而路，在腳下延伸。

每個日子都是風雨天

和動蕩的綠水池，

而馬蹄把急遽的空間和時間

納入馬的體香和雨水，

石榴樹陰下，

毯子、鞍、鋪蓋

擠在硫磺一樣燃燒的馬背上

奔向沉思的森林。

還要遠，還要遠，還要遠，還要遠，

還要遠，還要遠！還要遠，還要遠遠遠遠遠，

騎者推倒雨墻，騎者

走過苦榛樹，雨

在顫動的光線里扭曲永恒的麥子。

——聶魯達《雨中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