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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孔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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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以為“從勝利走向勝利”的造句已無出其右,此為《1984》式的語言。喬治·奧尼爾寫出“戰(zhàn)爭即和平,自由既奴役,無知即力量”,卻沒有為大洋國老大哥政權想到這一金句。
倒是川普更具創(chuàng)意,他在國情咨文之夜說:過去美國一直在輸,今日美國已贏得太多了,以致贏麻了讓人不習慣,懇求不能再這樣贏下去了,但川普還要帶領你們繼續(xù)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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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配圖
我是文學界出身,文學術語里這叫反高潮,美國作家歐亨利最擅長。川普奇峰突起的話語鋪排就是反高潮套路,用反轉(zhuǎn)再反轉(zhuǎn)的方式來表達,一舉超越了“從勝利走向勝利”集權主義造句。
有一位朋友看了川普“贏麻了怎么辦”的段子,說想起當年大躍進“糧食太多了怎么辦?”,答案是“吃五頓。”在那年代一天能吃五頓,簡直幸福得不要不要的。
從川普贏學再說到米蘭冬奧會,是饒有意趣的話題。
贏麻了怎么辦
米蘭冬季奧運會已落下帷幕,但余波不斷,多個話題仍在發(fā)酵。在川普馬拉松般冗長的國情咨文之夜,被特邀出席的男子冰球隊(也有4名球員拒絕),和拒絕出席的女子冰球隊,更凸顯出越來越深的價值岐見。
和國家政治生活嚴重撕裂一樣,這屆冬季奧運美國隊一開始就充滿紛擾。萬斯在開幕式上被萬眾齊噓,NBC電視直播不知所措,急急把鏡頭轉(zhuǎn)移給入場式的美國代表團。然而那些噓聲不是給他們的,恰恰相反,美國隊入場獲得了熱烈掌聲和歡呼。
那只是引子,當記者會上被問及ICE當街行刑殺人和納粹式拘捕,美國運動員多掩藏不住對自己國家的焦慮,并毫不含糊地宣示包容、尊重、平等的價值觀。
他們的話令川普震怒,他開噴這些運動員是“失敗者”。MAGA們也群起臭罵,要求召回這些“白左”運動員,換成“政治正確”的MAGA。他們不曉得美國政府沒有這種權力?那是當然,要明白民主政體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就不是MAGA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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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是這群運動員取得美國歷屆冬季奧運最佳成績,摘下12枚金牌。加上12 銀9 銅總共33 枚獎牌,雖然總獎牌數(shù)略少于在鹽湖城挾東道主優(yōu)勢拿到的37枚,但那屆冬奧金牌只有10枚。
這屆米蘭冬奧不但拿下了冰雪運動的王冠花樣滑冰雙金(團體與單人),首度同時獲得男女冰球金牌,堪稱空前大捷。
美國運動員之優(yōu)秀還不在于競技成績傲人,更在于他們的正直、善良、勇敢,向世界展示這個國家與人民最好的一面。
被川普貶斥為“失敗者”的運動員,不但堅持價值信念,也在冰雪運動場上一往無前。來自政治漩渦中心明尼蘇達州的美國隊長埃拉娜·邁耶斯·泰勒(Elana Meyers Taylor)贏得女子單人雪車金牌。
在記者會上批評ICE和川普政策的高山滑雪名將米凱拉·希弗林(Mikaela Shiffrin)曾參加5屆冬奧,摘下過兩枚金牌,最近兩屆卻未能如愿。“五朝元老”希弗林終于在米蘭重奪錯失兩屆的金牌。
在川普開噴冬奧選手之后,曾在2018平昌和2022北京冬奧會連續(xù)奪得金牌韓裔單板滑雪名將克洛伊·金( Chloe Kim)站出來力挺隊友,她說:“在這樣的時刻,我們的團結(jié)至關重要。我們有權表達對正在發(fā)生的事情的看法。我認為大家都要以愛和同情為重。”克洛伊·金本屆摘下女子單板滑雪 U 型場地技巧決賽銀牌。
說到最耀眼的王冠明珠劉美賢,她奪得美國闊別24年的女子花滑金牌。她的表現(xiàn)太轟動了,以致記者都忘了問她“對正在發(fā)生的事情的看法”。不過在冬奧前夕ABC采訪過劉美賢,她談到移民和性少數(shù)群體,這屆合力拿下團體花滑金牌的隊友安珀·格倫(Amber)是劉美賢最好的朋友,安珀·格倫就是LGBTQ。劉美賢如是說:“我認識到自己國家的問題,現(xiàn)在非常嚴重,有很多抗議,我也參加了。我來自移民家庭,移民應該享有權利。”
這樣的劉美賢MAGA喜歡嗎?
另一個冰上奇跡
又說到冰球隊,這次表現(xiàn)也是史詩級別。自從1998年長野冬奧會女子冰球第一次列入競技項目,美國隊即獲得金牌。2016年平昌冬奧會又奪冠軍。10年之后的米蘭,美國女子冰球隊再摘金牌。
但男子冰球隊并非美國金牌專業(yè)戶,上一次冬奧奪冠已是46年前,那才是真正史詩。彼時奧運會規(guī)定嚴格只有業(yè)余運動員才能參加,而蘇聯(lián)及體制相同的國家派出的都是掩飾職業(yè)身份的運動員,比如蘇聯(lián)冰球隊是超神一般的存在。在1980年紐約州普萊西德湖冬奧會之前,蘇聯(lián)已蟬聯(lián)三屆奧運會金牌。
1980年冬奧會以業(yè)余球員組成的美國隊,在最后零點幾秒以一記價值千金的射門擊敗了蘇聯(lián)隊。這個故事被拍成電影《冰上奇跡》,我看過這部勵志片,印象最深的是美國小伙子開賽前在更衣室雙腿止不住哆嗦。
Netflix在米蘭冬奧前推出一部紀錄片《奧運奇跡:1980美國國家男子冰球隊》(Miracle: The Boys of '80)。那屆冬奧前夕美國隊在紐約和蘇聯(lián)隊打了一場熱身賽,摧枯拉朽一般輸成13:2!難怪他們上場前腿肚子直轉(zhuǎn)筋,那是大衛(wèi)與歌利亞的實力懸殊之戰(zhàn),但美國隊奇跡般贏了。
之后美國沒再拿過男子冰球奧運金牌,接下來兩屆奧運蘇聯(lián)又贏了。再下一屆,蘇聯(lián)解體了,但獨聯(lián)體依然摘金。之后不再是他們的時代,風水輪流轉(zhuǎn),瑞典、捷克、加拿大輪流坐莊。2018年平昌獨聯(lián)體回光返照摘金,之后北京冬奧輪到芬蘭折桂。
縱觀冬奧史,后蘇聯(lián)時代冰球金牌大戶是加拿大,他們贏了三屆,這屆又進入決賽,再奪冠才真叫贏麻了。偏偏美國隊力挽狂瀾,硬生生在加時賽以金球致勝。這是美國46年之后的又一冰上奇跡。
至為可惜,這一輝煌勝利被川普給敗壞了。白宮發(fā)了一張惡心的AI圖片,美國白頭雕將加拿大鵝按在冰上摩擦。這還未完,沒有最惡心只有更惡心,川普又在社交媒體發(fā)布“親身上場揮拳暴揍加拿大隊”的AI視頻。
這是總統(tǒng)干得出來的事嗎?川普硬把贏了的美國變成大輸家。
加拿大總理卡尼絕不會嘲諷加國運動員是”失敗者“,而是發(fā)帖——“你們艱苦拼搏,贏得來之不易的銀牌。你們讓國家感到自豪!”
這是教川普做人,文明教養(yǎng)與粗鄙野蠻的區(qū)別盡在于此。
冰雪雙姝
最后說到熱門話題——劉美賢與谷愛凌。
先說一個花絮,我認識劉美賢父親,都是同一原因離鄉(xiāng),那年在香港就認識了。1990年春節(jié)我到伯克利過年,苦悶彷徨的去國者聊到天亮才睡,那公寓連床墊都沒有,我們都睡地上。大年初一,作家陳若曦打來電話,邀我出任一份獨立文學雜志的主編。
我的回憶文章寫過這段,但沒提那位去國者姓劉,一道過年的還有另一位去國學生。37年來大家各有際遇,那位學生成了商海成功人士,而另一位成了劉美賢的父親。
在那個春節(jié)之后彼此再無聯(lián)系,只知他們都改了名字,而我還是我。我不會評論劉父或谷母,只說冰雪雙姝。
劉美賢與谷愛凌都出生在舊金山灣區(qū),都熱愛冰雪運動,彼此關系也很好。她們都很優(yōu)秀,越有壓力表現(xiàn)越出色。谷愛凌不計得失,敢于挑戰(zhàn)最高難動作。劉美賢則是腦子完全放空雜念,不與人爭,只釋放自己。
兩人活法不同,都活成各自國家的人民所喜歡的樣子。雖然兩邊也都有不喜歡她們的人。
劉美賢像鄰家女孩,她上冰場熱身玩自拍,贏了噴“F”字頭。在她身上看到了美國新世代幾乎所有特質(zhì),無可否認,她在冰上光芒四射,儼然精靈。
谷愛凌也光芒四射,不管在賽場上還是時裝走秀T臺,甚至在所有公眾場合的表達都是無懈可擊,尤其是中文環(huán)境,她的公關應對堪稱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回到英文世界,她才更貼近22歲這個青春年華。她不像鄰家女孩,而更像別人家的孩子。
劉美賢絕非“贏學”門徒,她的靈魂自由不羈。賽后NBC采訪,她說:“我并不需要獎牌”;“即使失敗了,也不會失去什么。”說不定明天她會離開冰場放飛自我,轟轟烈烈地去,正如她轟轟烈烈的來。
谷愛凌才是永遠贏不夠的性格,她會一直贏下去,哪怕有一天周圍親近的人求她,拜托,你贏得太多了,不能再贏下去了。但谷愛凌會繼續(xù)爭勝,她不會贏麻,一直會戰(zhàn)斗到贏不動那天。誰能說這種秉性不優(yōu)秀?
遠方谷愛凌追星族并不排斥劉美賢,美國劉美賢迷也不會排斥谷愛凌。除非參雜了民族主義和政治佐料。
比如彼岸有些愛國心切者貶低劉美賢,稱俄羅斯選手若在就沒她什么事了。睜眼看清楚,明明俄羅斯三屆全國冠軍就在米蘭冰場上,她得了第六名。美國男單花滑名將馬里寧這次失手丟金,但俄羅斯男單也只滑了個第六名。
也有俄羅斯教練抱著酸葡萄心態(tài)說劉美賢難度不夠,沒有四周跳。這就是系統(tǒng)性喂禁藥的教練吧,連累俄羅斯運動員被禁賽,還好意思開口?
還是聽聽俄羅斯運動員怎么說吧。曾獲鹽湖城奧運金牌、四次世錦賽折桂的阿列克謝·亞古丁評價:“我認為她奪冠理所當然”;“俄羅斯選手絕對做不到艾莉莎·劉那樣滑,她真的只是單純享受滑冰。”
另一個俄羅斯人,1994年冰舞銀牌得主亞歷山大·祖林說:“艾莉莎·劉真是非常出色,她滑得充滿激情,怎樣才能表演得這樣自由奔放呢?我無法理解,好到令人難忘!”
美國人也有不喜歡劉美賢的,比如FOX電視就質(zhì)疑她噴“F”字,不感謝美國(這話好像在別的地方聽過),但不質(zhì)疑川普在視察時向抗議工人豎中指,不質(zhì)疑川普發(fā)布將奧巴馬夫婦化身為猩猩的視頻,也不質(zhì)疑川普暴揍加拿大球員的最新AI視頻。
至于谷愛凌,從萬斯、財政部長、國會議員、保守派名嘴齊齊開噴,又是不知恩圖報回饋國家之類。這種說辭很無聊,美國法律允許她代表另一個國家,至于另一國家的法律允許與否,那是人家的事,犯不上為此吐白沫翻白眼。
所以說,谷愛凌很優(yōu)秀。盡管我更喜歡劉美賢。
不過,劉美賢性格上十足鄰家女孩,但就家境而論并不算是。從那個意義上,真正鄰家女孩非關穎刪莫屬,她才是普通人家孩子的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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