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家宴，藏著我們的半生

作者︱孫樹恒

一

正月的風，雖說還帶著點開春的涼颼颼，但被人間這股煙火氣一裹，也變得暖烘烘的了。這可是一年里頭最熱鬧、最走心的季節。走親訪友，聚在一塊兒嘮嗑拜年，成了每天最常干、也最開心的事兒。

根本用不著特意張羅，也不用準備啥大場面，就一句“過年啦，咱湊湊一塊兒坐坐唄”，或者一聲“走，吃頓便飯去”，就夠了！平日里大伙都忙著東奔西跑，這時候都能把手里的活撂下，把心里的累勁兒卸下來，呼啦一下圍坐在飯桌旁，瞅著那熱氣騰騰的家鄉菜，拉家常，敘舊情，心里頭那股對老家的念想，全都涌上來了。

這陣子，日子過得就像那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就在一場場聚會、一次次聚餐里慢悠悠地過。正月里出來吃飯，那是家常便飯。坐對面的，不是奈曼那片土地走出來的老鄉，就是知根知底的哥們兒，或是一塊兒搭班子的同事，或是在這里扎根的親人。這兒沒有虛頭巴腦的客套，也沒有那些沒滋沒味的應酬，有的就是一口奈曼鄉音鉆耳朵，一顆真心掏給你。一杯熱酒喝下去，肚子暖了；一句問候聽進耳，心里頭那叫一個舒坦！每回這么一圍坐，就是老鄉見老鄉的親熱；每回一舉杯，就是歲月給的那份厚情。

二

正月十一那頓聚，現在想起來心里還熱乎乎的，暖和著以后的每一天。李明兩口子，就在“奈曼人家”擺了桌家宴，請了幾位認識二三十年的老鄉。那小包間里，燈光柔柔的，飯菜噴香，一屋子都是奈曼話，聽著就跟回了家似的，一下子就把人拽回那青蔥年少、渾身有使不完勁兒的老時光里了。

我跟李明兩口子認識，那也是二十個年頭了。二十年，放在大歷史里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可在咱人這一輩子，那是能把人變老、把歲月都熬沉了的漫長光陰。還記得剛見他時，李明還是個愣頭青小伙子，眉眼亮堂得很，渾身透著一股子少年人的熱乎勁兒。他為人敞亮，水電活兒那是手到擒來。早先他在大連打過工，后來顛兒顛兒地來到這城里，先是打零工，后來在體育局落下了腳，有了個穩當的營生。

他那媳婦，我以前一直以為微信名叫楊帆就是大名，才知道人家大名叫達古拉，正宗的蒙古姑娘！那時候也是個俊媳婦兒，笑起來臉上倆酒窩，眼里全是對好日子的盼頭。她也不容易，賣過家具，也在賓館管過事……那時候，咱都還年輕，為了過日子瞎忙活，為了心里頭的念想拼勁兒，在這外頭的城市里，把這他鄉遇見的緣分，釀成了比老家還親的親情。

眼一眨，當年的大小伙子鬢角都白了，當年的小媳婦臉上也添了溫柔的褶子。年紀輕輕的，現在都領上養老金了，享上福了。如今他們閨女都上大學了，學的是動物醫療。這行當好著呢，現在誰家不把貓狗當親孩子養，這前途大著呢！

三

歲月那是把無聲的刻刀，在眉眼上刻下了一道又一道紋路，在鬢角染白了一撮撮頭發。曾經腰桿挺得筆直，現在多了點歲月的彎兒；曾經嗓子清亮脆生，現在也多了點厚實的沉勁兒。咱這撥人，都在時光里慢慢老了，臉上有了點滄桑的樣子，可心里頭那份扎在老家、記著鄉鄰的鄉情，卻像那窖藏的老酒，年頭越久越香醇，從來沒變過，也老不了！

誰都沒留神，日子是咋悄沒聲兒溜走的，等咱猛一回頭，才發現歲月早把咱模樣改了，卻把最真的這份交情，死死地留在了咱倆的生命里。

同桌坐著的，還有青格勒圖。他也是從奈曼沙漠深處的奈林蘇木走出來的。早先他一句漢話都不會說，就因為嗓子好，能唱好歌，才來到這城里的蒙達賓館，從刷盤子刷碗干起，一步一個腳印，現在早成了賓館的部門經理。在這個城市娶妻生子，媳婦孩子都安頓好了，兒子都上大二了。

還有鳳軍，是從奈曼衙門營子來的。現在是大學老師，臉上總是掛著溫溫和和的笑。他孩子早大學畢業了，步入社會。孩子成家立業，日子安穩，那是他心里頭最踏實的盼頭。

還有一位，以前大伙都管她叫包玲玲，才知道大名叫斯日古冷。她是從奈曼大沁他拉街邊的大柳樹林場出來的，現在在一家公司當高管。女兒也考上大學，學的是臨床醫學。

早先啊，咱都為孩子的成長熬心費神，為了家里的好日子拼了命地干。如今看著孩子們考上大學，奔了前程，這心里頭才真真切切地明白：當初的辛苦，都變成了甜；當初的付出，都有了最好的回報。

都是當爸媽的人，這幾十年在時光里熬，也熬出了溫柔，也熬出了從容。看著孩子們翅膀硬了，往四方飛，咱心里頭雖說有點舍不得，但更多的是高興。高興這生命能往下傳，高興歲月沒白待人，也感慨這時光過得太快，好像昨天還在為孩子吃啥穿啥犯愁，今兒個就看著他們遠走高飛了。

這桌上，最年輕的得算朝魯。他干房地產中介干了整整二十年，那是做得風生水起，紅紅火火。他孩子正上初中，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紀，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前途沒邊兒。最最年輕的，還是小娟。她也是奈曼出來的，現在在家當全職媽媽，孩子上幼兒園呢。瞅著她為孩子學習、成長操心的樣子，那簡直就是看見了多年前的咱自己！一樣的牽掛，一樣的心思，一樣在當父母的路上，慢慢學著怎么當好爸媽，慢慢成長。

時光就是這樣，一輩傳一輩。咱從懵懂少年，變成了扛著家的中年人，又看著孩子一步一步長大，走著咱走過的路，感受著咱當年的心情。

四

早先咱這幫人湊一塊兒，聊的是咋把事業干大，咋把理想實現，盼的是咋出人頭地，想的是前路咋就那么光明。那時候總覺得日子有無數種可能，一門心思要往高處爬，往遠地方走，把事業干出成績，當成了這輩子最大的目標。

咱在職場上拼，在生活里沖，哭過也累過，迷茫過也堅持過，一步一個腳印，硬生生走過了人生最難、也最閃光的那段歲月。

可如今再聚聚，聊的話題就變味兒了。不再在乎那事業上的高低，也不再計較名利上的得失。那些當年拼了命去追的榮譽，那些為之熬過夜的輝煌，現在想來，都成了過眼云煙，成了飯桌上隨口一提的故事，在人生履歷上，也就是輕輕一筆帶過。

咱都走到人生的半山腰了，看過了高處的風景，這才懂了：平淡才是真，心里踏實那才是最大的福。

一頓飯的功夫，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把這二十年的歲月滄桑，把這半輩子的人間酸甜苦辣，全都說透了。看著身旁一張張熟臉，眼角的皺紋深了，白頭發多了，曾經筆直的腰桿，也有了歲月的弧度，曾經輕快的腳步，也變得沉穩了。

咱是真老了，老在了時光的流逝里，老在了生活的打磨中，老在了一眼望去，就懂了對方這半輩子風風雨雨的默契里。

往后的日子，咱就盼著：模樣老了，心可不能老；歲月多了滄桑，可這交情得依舊熱乎！盼著每一個正月，都有這幫老友在一塊兒，鄉鄰鄉親自在一塊兒聚；盼著每一段時光，都有這濃濃的鄉情繞著，心里頭暖洋洋的！愿咱在退休后的清閑日子里，守著這份不老的鄉情，閑看花開花落，靜等云起云落，平平安安，樂樂呵呵，一年又一年，歲歲都平安！

（作者檔案：孫樹恒，筆名恒心永在，內蒙古奈曼旗人。專欄作家，獨立自媒體人，蒙域經濟30人專家組成員，呼和浩特市政協智庫專家，內蒙古茶葉之路研究會副會長、內蒙古詩書畫研究會高級研究員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