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出發時，我抬頭看了看天。天晴得透亮。我提了個桶，慢慢悠悠往河邊走——去小菜園。
說是菜園，其實就是巴掌大一塊地兒，前幾年開出來的。那時候這兒還凈是野草，石頭瓦塊也不少。我一點點拾掇，翻土，撿石頭，總算整出幾壟能種東西的地。也沒想著能收多少，就是閑不住，找點事干。
河邊這條路走了多少趟，自己也數不清了。路邊的柳樹冒了嫩芽，遠遠看去一抹淡綠。河水比冬天漲了些，碧波蕩漾，看著就讓人覺得心里敞亮。
到了地里，先站那兒瞅了一會兒。
油菜長得最好——就是榨菜籽油那種油菜，這會兒齊膝高了，滿身都是嫩薹。葉子綠得發亮，薹子脆生生的，一折就斷。別人種這個是為了收籽榨油，我不一樣，就貪這一口鮮。嫩薹清炒，放點蒜瓣，比啥菜都香。沒拔幾棵，兜里就鼓囊囊的了。
兩棵小白菜熬過了冬天，這會兒也抽出肥嘟嘟的菜薹來。這兩棵白菜是去年秋天隨手栽的，沒指望能過冬。誰想它們在雪地里趴了幾個月，開春反倒精神了。葉子嫩得一碰就破，摘的時候得輕輕托著，跟捧個寶貝似的。
蒜苗還小，才一拃高，舍不得動。再長長，過些日子就能吃了。
地邊上還長了些野辣菜——沒人種，自己冒出來的。也沒人管沒人問，可長得比種的還歡實。嫩尖掐一把，回家焯水涼拌，有點辣味苦味，開胃清腸。順手也掐了些。
摘了小半兜，估摸夠吃兩三頓的。蹲在地頭歇口氣，太陽曬在后背上，暖烘烘的。風軟軟的，帶著點泥土味兒和青草味兒。
這時候，啥也不想。
手機沒看，消息沒回，俗世里那些亂糟糟的煩心事，都隔得遠遠的。就手上這點活，眼前這片綠，還有風從耳邊過的聲音。
整個人松快下來，像在水里漂著。
歇夠了，干活。
去河邊提了半桶水。河水清亮，能看見底下的石頭。桶沉下去，嘩啦一聲，水花濺到手背上，涼絲絲的。試了試水溫，冰涼徹骨。想著前些年冬泳的勁頭，心里居然有了些久違的豪氣。
提回來，兌上自家積的肥——就是那味兒大的東西，人糞尿發酵好的。一勺勺澆下去，聽著土地“滋滋”地喝，心里頭那個舒坦。
有人嫌這活兒臟，捂著鼻子躲著走。我倒不覺得有啥。這是老法子，小時候村里人都這么干。那時候沒化肥，莊稼全靠這個。澆出來的菜，長得壯實，吃著香。現在城里人花大價錢買有機菜，不就是圖這個？
澆完最后一壟，直起腰來。日頭移到正頭頂了，估摸快十一點。后背出了層薄汗，渾身通透。那種累，不是累，是舒坦。
蹲在地里忙活這半天，啥也沒想，又好像把啥都想通了。
人這一輩子，忙來忙去，爭來爭去，圖個啥？錢多了還想多，房大了還想大，沒個夠的時候。可在這巴掌大的地里，澆一瓢水，拔一棵菜，太陽曬著，風吹著，心里反倒滿滿的。
那些個貪念，那些個不平，那些個睡不著覺瞎琢磨的事，都讓這地給收了去。
勞動這事兒，真能治百病。治的不是身上病，是心里病。
摘的菜裝好，桶里的肥澆完，提著空桶往回走。
路上碰見樓棟里老張，他也剛從地里回來，手里攥了把蒜苗。倆人在電梯里扯了幾句——他那蒜苗咋長的，我那油菜啥時候能吃，今年開春雨水少得澆地。都是些沒用的話，可說著說著就笑了。
回家洗了手，開始做飯。
摘來的油菜薹，嫩的掐成段，老的剝了皮。鍋燒熱，倒油，扔幾瓣蒜進去熗鍋，滋啦一聲，香味就起來了。
菜倒進去，大火快炒，翻幾個身就熟。只放鹽，別的啥也不擱。
盛出來，青是青，白是白，油汪汪的。就著饅頭吃，一口下去，又脆又甜，滿嘴都是春天的味兒。這味道，不是超市里買的菜能比的。
超市里買的那菜，不知道哪兒來的，不知道放多久了，更不知道打了多少藥。我這個，剛從地里摘的，澆自己的肥，喝河里的水，放心。
一個饅頭，一盤菜，一杯白開水。吃完了，碗筷一推，往沙發上一歪，渾身舒坦。
窗外的陽光斜進來，落在腳面上。樓下有小孩在跑，笑著喊著。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鳥叫。
我瞇著眼，想著地里那些菜——油菜薹過兩天又能掐一茬，野辣菜再長長就能包包子，蒜苗下禮拜估計就能吃了。心里頭盤算著，啥時候再去一趟。
這一天，啥大事也沒干，就在地里忙活半天，吃一頓自己種的菜。可心里頭那個踏實，比干啥都強。
那些個俗世里的無序，那些個理不清的亂麻，這會兒都遠去了。就剩下一小塊地，一桶水，一盤菜，和一個安安靜靜的自己。
勞動這事兒，真是好。
它讓你出汗，讓你累，也讓你忘。忘了那些夠不著的東西，忘了那些不該想的事。就剩下眼前這點實在的——土是土，菜是菜，汗是汗。
傍晚的時候，天邊起了點霞。我站在窗前看了會兒，又想起地里那些綠油油的菜。
明天還去，不為摘菜，只是去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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