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吐溫曾說：歷史不會重復其自身，但押著相同的韻腳。

2026年3月初，當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戰報橫掃中東社交媒體，宣稱“美軍傷亡650人、薩德系統報廢、霍爾木茲海峽徹底封鎖”時，不禁讓我在錯愕之余，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即視感。

這種即視感不是來自現代戰爭史，而是來自塵封的晚清檔案。當德黑蘭的導彈在衛星監控下大多偏離目標，而官方通報卻在慶祝“史詩級勝利”時，那個曾經在大清朝堂上飛舞的捷報文化，似乎穿越了180多年，在波斯灣的上空借尸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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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這場沖突中，伊朗官方已宣稱造成美軍650人傷亡。而美軍確認的死亡人數僅為6人，重傷16人。這種百倍的杠桿，與幾百年前鴉片戰爭期間，靖逆將軍奕山在廣州的奏折如出一轍。

奕山當年被英軍打得躲在城內求和、被迫繳納贖城費，但在他給道光皇帝的奏折中，這場潰敗被粉飾成了圣朝威武的局部勝利。奏折原文如是說道：

“逆夷自遭痛擊之后，深知天朝法網難逃……該夷首領等紛紛跪叩，懇求貿易，并愿將所欠行商欠款如數交還，從此永不敢反。”

除了奕山，大清在鴉片戰爭及之后的戰爭中，幾乎形成了一套全員撒謊、集體創作的匯報體系。

1841年閩浙總督顏伯燾在廈門布防。他斥巨資修建了號稱“石壁精舍”的長達數里的石炮臺，自認為堅不可摧。然而英軍軍艦利用側舷火力的射程優勢，在石炮臺射程之外定點清除，隨后陸戰隊側翼登陸，清軍瞬間潰散。

戰后，顏伯燾在奏折里寫道，清軍炮火精準，“擊斷夷船桅木，擊碎夷船船頭”，甚至聲稱擊沉了英軍的核心戰艦。

1842年，揚威將軍奕經奉命收復寧波。這位將軍不僅軍事素質低下，且極其迷信。奕經認為“虎能吃羊”，羊就是洋人，于是命令數千名士兵戴上虎頭皮帽子，還特別任命一位虎年出生的總兵統領兵馬。

這種虎頭帽除了給英軍士兵帶來超高的辨識度以外，沒有起到任何效果。奕經逃回后，為了面子，在奏折中發明了“斬獲多名，因尸首落水無法打撈”的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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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敢撒這種一戳就破的謊？因為在高度集權的指揮體系下，戰報不是發給別人看的，而是發給上面和下面看的。

如何解釋？給上面看，是為了保住烏紗帽和權力，必須證明反擊有力；給下面看，為了維持搖搖欲墜的士氣，必須構建一個不可戰勝的幻象。

再比如甲午戰爭，明明是一敗涂地，從海到陸幾乎沒有取得過勝利，但清軍戰報常見的套路是：

“敵艦逼近口岸，我炮臺轟擊，敵艦中炮后退。”
“炮臺發炮甚密，敵艦被擊中數次，旋即遠遁。”
“敵亦死傷甚眾。”

這種通報有錯嗎？從匯報的角度而言，好像也不是完全憑空編造。敵艦中炮了嗎？只要附近出現水柱，就算大差不差。既然中炮了，敵死傷甚重、不支撤退，是不是理所當然？既然它跑了，我就無法確認它沉沒。雖然無法確認，它也有可能已經沉沒了。

如此一來，雖然我軍“后因糧盡彈竭，移營他處”，可也給敵人造成很大損失呀，“接仗甚烈，互有傷亡”，這就不是單方面的敗仗了，而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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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用到2026年，伊朗已宣稱殺傷650美軍，依據從何而來？

只需要遠程紅外探測器拍到一個閃光點，在宣傳話術里，就可以說導彈已經命中目標。既然命中了目標，就必然造成損失。損失有多大？難道說無人傷亡嗎，開什么玩笑。必須是非常慘重，死傷600多，不算過分吧，合乎預期。

至于美軍承認多少，那關我什么事？我的戰報又不是給美軍看的。

那么真相是什么呢？比如伊朗宣稱其反艦導彈命中了美軍一艘伯克級驅逐艦。真相也許是美軍的電磁干擾誘騙導彈落入海中，爆炸激起的水柱打濕了軍艦甲板。伊朗的無人機在數公里外拍到了這一團水霧，于是德黑蘭的戰報立刻變成了取得重大戰果，打破了美國海軍不可戰勝的神話。

茅海建在《天朝的崩潰》中曾精準剖析過清朝將領的心理：“在他們的筆下，戰爭不是實力的較量，而是文字的修辭。”

誠如此言，清朝官員們生活在一個只能報喜、不能報憂的政治生態中。當道光皇帝希望看到勝利時，整個官僚體系就會自動協作，生產出一套符合皇帝心理預期的真相。

可是現在是2026年，伊朗民眾擁有智能手機。官方的謊言在互聯網時代，面臨著瞬間穿幫的壓力。然而，德黑蘭依然選擇了最笨拙的大清式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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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

大清自認是“天下之中”，伊朗自認是“伊斯蘭世界的旗幟”。這種心理預設，導致他們無法接受在技術和組織力上被西方徹底碾壓的現實。

在軍事實力、科技代差面前，傳統的抵抗之弧已無還手之力。當物質世界無法取勝時，政權必須轉而尋求精神勝利法。

2026年的伊朗正陷入同樣的困境。由于最高領袖與革命衛隊高層在首輪空襲中大部分被一鍋端，中層軍官面臨著巨大的心理壓力。

如果如實匯報發射了上千枚導彈無人機卻戰果寥寥，他們可能會被視為背叛革命。于是，他們選擇通過PS衛星圖、剪輯游戲視頻，向上遞交一份完美的戰果報告。

那么高層不知道嗎？

在大清，皇帝在一段時間內，確實是不知道的。道光皇帝甚至到死都沒有搞清楚，英國在地球的哪個方向。因為底層瞞著中層，中層瞞著高層，你糊弄我，我糊弄你，就這樣一層一層瞞上去。直到戰爭快結束時，道光還在問：“英吉利離我國多遠？是否有陸路可通？”

可是，讓皇帝知道有什么好處呢？他知道了，會不會再追問其他尷尬的問題呢？糊弄一下得了，反正大家都在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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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26，伊朗高層擁有多重情報來源，他們不可能完全不知道戰果注水。但他們必須選擇不相信真相。這是伊朗政權合法性的剛需，伊朗神權政體的根基是抵抗。如果承認傾盡國力的反擊連敵軍的皮毛都沒傷到，那么抵抗之弧的敘事，就徹底崩塌了。

另一方面，這也是一種戰略性忽悠，是認知作戰的一部分。黎巴嫩真主黨、胡塞武裝這些代理人，談不上有多少認知程度，真假重要嗎？只要能給他們打氣，獲得精神上的勝利就行。如果反過來，如果老大都承認被打慘了，小弟們保不準就倒戈或散伙了。

也有可能，伊朗高層知道戰報有水分，但他們不知道水分到底有多大。

還舉大清的例子：

比如說炮臺上士兵報給將領：打中了！

將領報給統帥：敵艦起火，疑似下沉。

統帥報給皇帝：擊沉敵艦數艘，殘敵潰逃。

在這個鏈條里，每過一關，戰果就會被加成一次。到了皇帝手里，一場慘烈的潰敗，就變成了威震海疆的大捷。

到了伊朗這里，就有可能是這樣：

基層：打偏了1000米，上報“基本命中”。

中層：看到“基本命中”，上報“重創敵基”。

高層：看到“重創敵基”，上報“摧毀薩德”。

當情報傳到最高層時，即便他打個五折甚至兩三折，得到的依然是勝利。久而久之，高層雖然不敢相信，也不得不選擇性相信。

而這種謊言加工廠，恰恰是長期以來，由高層親手建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