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知識局 新考工記

文字 | 緋紅之豬

制圖 | 果 校對 | 朝乾 編輯 | e

我曾經是一個練習時長五年半的“媒體老師”：常常坐著飛機滿世界跑。打小就對機械車輛感興趣的我，會關注那些在停機坪上往來穿梭的各種車輛，其中就有個子矮矮的、力氣大大的飛機牽引車。

我很好奇，這么小的牽引車，卻能拉動最大起飛重量上百噸的飛機；也好奇噴氣式客機不能自己倒車去跑道嗎，為什么要靠地面車輛牽引？

后來我才了解到，這種牽引車價格巨貴，要幾百萬甚至上千萬一輛，而且好多還得進口。

一輛飛機牽引車作業(yè)中

（橫屏欣賞，圖：壹圖網）▼

飛機牽引車這個行當在大眾視野里看似冷門，但無數個這樣的小眾領域卻是撐起我國產業(yè)自主的地基。

如今，又一頂“工業(yè)皇冠上的明珠”要掉地上了，我們國家的機場即將迎來“飛機牽引車自由”。

小小的身軀，大大的力量

在說飛機牽引車之前，先辟個謠：很多人以為噴氣式客機是不能倒車的，甚至某些科普視頻也這么說。實際上，噴氣式客機是可以倒車的，那就是開發(fā)動機反推，但一般不這么干。

因為開反推的代價有億點點大——油耗會很高，對于追求經濟性的民航太要命；還有就是噪音特大，停機坪本來就夠吵的了，再開反推的話，地勤人員戴倆耳機都不好使。

而使用飛機牽引車的好處多多：節(jié)省飛機燃油、降低排放，減少航司的運營成本。

飛機牽引車駕駛員

（圖：shutterstock）▼

此外，飛行員也可以減少工作量，要知道他們在起飛前有好多事情要認真準備的。他們手頭的事少一樣，就能專注于更重要的工作。起飛前地面準備不足，可是有著血淋淋的案例的。

飛機牽引車看著不起眼，技術含量卻很高。由于機場道路很難做到完全水平，一旦牽引上百噸的大飛機，車輛將會受到復雜應力。在這種情況下，要保證飛機的行駛穩(wěn)定，是個難題。這就對其的底盤、懸掛、動力系統(tǒng)提出了巨高的要求。

在過去，國內企業(yè)這些方面還比較薄弱。因此，國內機場用的基本都是外國品牌的飛機牽引車，尤其是能牽引空客A380、波音747這種的巨無霸的車輛，我國還是空白。

飛機牽引車作業(yè)中

（圖：壹圖網）▼

從技術路線來說，飛機牽引車可以分為有桿式和無桿式兩種。其中，有桿式的前后各有一個牽引桿掛點，都可以掛上牽引桿，以連接飛機的前起落架，或推著、或拉著飛機移動。

雖然有桿式的兩個掛點，可以讓飛機與牽引車之間的自由度+1，但駕駛員的操作難度較高。因為拖桿的存在讓牽引車的轉向半徑變大，轉向時要特別注意。

如果你仔細觀察一些停機坪的話，會發(fā)現(xiàn)一根根金屬桿，這就是有桿式飛機牽引車要用到的牽引桿。不同型號、重量的飛機，需要的也不一樣。

舉個例子▼

而無桿式飛機牽引車則無需牽引桿，而是依靠抱輪舉升裝置，把飛機的前起落架舉起來、再固定住，牽引車就能把自己當做帶動力的大號“起落架Pro Max”。

2倍速看無桿式飛機牽引車作業(yè)

（動圖截自：YouTube@flajoukej）▼

相比有桿式的同行，無桿式飛機牽引車優(yōu)勢不小——機場不用提供對應各種型號飛機的牽引桿，也不必再找個地勤負責裝卸，駕駛員一個人就能搞定。

由于無桿式飛機牽引車在工作時，把飛機的一部分重量扛在自己身上，就不必靠自身的體重獲得足夠的摩擦力，因此無桿式往往要比有桿式輕很多，而且油耗低、省輪胎。

扁扁的（圖：shutterstock）▼

無桿式飛機牽引車有這么多優(yōu)勢，近年來市場份額自然越來越高。國內新建機場也直接一步到位，選擇無桿式的飛機牽引車。

從市場來說，比起一般的工程機械，飛機牽引車的市場規(guī)模和產量都比較小，自然被先發(fā)的外國品牌包圓，后來者不容易擠進來。

不過，后來者擁有后發(fā)優(yōu)勢，那就是 “彎道超車”。

又干碎一顆工業(yè)明珠

為啥我們自己要做飛機牽引車呢？無他，唯被割韭菜太痛爾。

這里有個舊聞：在2008年，為了牽引空中巨無霸空客A380，國內引進了德國Goldhofer的AST-1X680無桿式飛機牽引車。

AST-1X680可以算是飛機牽引車里面的“巨無霸”，自重達39噸，車長足足有11米。其單車價格高達1100萬，輪子一個就5萬塊，這還不算后期維修保養(yǎng)的錢。

就算是牽引一般客機的進口飛機牽引車，也要幾百萬元一臺。這里面究竟有多少是真正的成本，有多少是利潤，又有多少是欺負人的溢價？

曾有多少行業(yè)，外商的產品價格一度高高在上，直到我們自己做出來之后，外商的價格立刻就“平易近人”、“和藹可親”起來。

據統(tǒng)計，我國仍有近十億人沒有坐過飛機。如果放大到亞非拉第三世界，這個數字就更恐怖了。

這些地區(qū)未來若是大建機場，對飛機牽引車的需求量勢必猛增。中國企業(yè)也能夠出海分一杯羹。賺老外的小錢錢，總比閉門在家互相卷、彼此傷害好得多。

中國企業(yè)出海，大有可為

（圖：圖蟲創(chuàng)意）▼

說起做飛機牽引車，看似困難實際一點兒也不簡單。根據國標規(guī)定，飛機牽引車的最大時速要超過25公里/小時，還要以穩(wěn)定的速度牽引、推動沉重的客機。超強的牽引能力是必須的。

此外，精確的操控性也得保證，畢竟客機還是個很貴的大家伙，控制不好撞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從這個角度感受一下

客機之大，飛機牽引車之小

（圖：shutterstock）▼

此外，作為機場運營成本的一部分，飛機牽引車還要注重經濟、環(huán)保，所以近年來逐漸出現(xiàn)混動乃至純電的型號。

后發(fā)的中國企業(yè)，直接選擇“彎道超車”，實現(xiàn)機場特種車輛的“油改電”。純電動飛機牽引車的好處那就太多了，首先就是節(jié)能環(huán)保。

飛機牽引車的燃油發(fā)動機常常需要在低轉速下工作，此時燃油經濟性和排放都比較糟糕。我在坐飛機的時候，往往能看見飛機牽引車一腳油下去直接冒黑煙的情況。

除了環(huán)保之外，純電動飛機牽引車工作時沒有尾氣排放、噪音也低，這對于地勤來說更是一個福音，畢竟誰也不想被黑煙噴一身。

很嗆（圖：shutterstock）▼

此外，無桿式飛機牽引車在與飛機低速對接時，需要以極低的速度穩(wěn)定靠近，并防止碰撞，而燃油車在低速下精準調速天生就弱于純電。相反，純電動力實現(xiàn)調速那就太容易了。

近年來，威海廣泰、上海提坦科技等國內企業(yè)紛紛推出了純電動飛機牽引車，技術水平也越來越高。2015年C919總裝下線時，拉著國產大飛機的正是威海廣泰的飛機牽引車。

C919首架機總裝下線，很有鏡頭感

請橫屏感受一下（圖：壹圖網）▼

與中國大飛機共同成長

國產飛機牽引車的成功，其意義與價值一點兒也不遜色于C919大飛機。

2024年4月，來自威海廣泰的電動無桿式飛機牽引車，在內蒙古呼和浩特機場交付中國國航，這也是國產品牌首次加入國航的保障隊伍。

威海廣泰的無桿式牽引車也獲得了由中國商飛簽發(fā)的第一張無桿牽引車NTO認證（牽引車無技術障礙驗證），意義非凡。

威海廣泰的電動化系列產品

（威海廣泰官網截圖）▼

飛機牽引車搞純電最大的意義，其實是能夠與其他類型的機場特種車輛，共同組成現(xiàn)代智能交通系統(tǒng)，構建智慧機場。

這樣，機場調度管理人員可以根據車輛狀況、飛行需求、機場道路等信息，高效調動機場特種車輛，什么大數據、物聯(lián)網全都給懟上。

也許未來的智慧機場，特種車輛將不再由地勤人員駕駛，而是變成無人形態(tài)。原本冒著風霜雨雪的地勤人員，盯著電腦屏幕就能調控這些特種車輛，豈不美哉？

上升到經濟層面，我國實現(xiàn)飛機牽引車的國產化，不僅能節(jié)省外匯，還能出口國外創(chuàng)匯，把國外品牌的價格“卷”下來。

威海廣泰無桿飛機牽引車

（圖：guangtai.com.cn）▼

最近，中文互聯(lián)網上流傳著“工業(yè)克蘇魯”這個梗，意思是東方大國的工業(yè)潛力不可被定義、不可被預知、深不見底。而以飛機牽引車為代表的機場特種車輛，其制造潛能還遠遠沒有發(fā)揮出來。

目前，我國企業(yè)自主研發(fā)的飛機牽引車，處在“小步快跑”階段，拿出來的產品能勝任空客A320、波音737、C919等窄體機的牽引任務。不過照著這個速度發(fā)展下去，搞定波音747、空客A380這些大家伙，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更重要的是，一旦形成了機場特種車輛體系，如果外國機場選擇中國企業(yè)，就可以直接一次打包全部帶走，未來的市場潛力不可小覷。

看似不起眼的飛機牽引車，背后卻是長長一條自主工業(yè)供應鏈，數量多多的節(jié)點企業(yè)。越來越多“犄角旮旯”的細分領域市場中實現(xiàn)自主，從而共同組成我國工業(yè)自主的基石。

《考工記》是中國最早的國家技術規(guī)范，我們新開設的欄目“新考工記”，將關注中國先進制造業(yè)，中國制造正是從一個個細分領域和門類，逐步突破技術壁壘，走向世界前列。而我們的新考工記，將記錄他們的成長軌跡。

*本文內容為作者提供，不代表地球知識局立場

封面：shutterst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