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對伊朗實施的“史詩狂怒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以色列稱“咆哮雄獅行動”Operation Roaring Lion)開戰首日,伊朗方面就遭遇重創,自最高精神領袖哈梅內伊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以下數十名高級神職人員、政壇任務和軍事將領在轟炸中被“定點清除”,此后盡管伊方一再加強防范,針對重要人物、目標的精確打擊仍陰魂不散——這很難不讓人立即聯想到一個冷冰冰的名詞:“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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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有多少“內鬼”要抓
3月10日起,伊朗方面密集傳出“抓內鬼”的消息,既有官方、半官方或準官方的信息,也不乏其它來源的傳聞。“抓內鬼”幾乎是每次伊朗國內外矛盾白熱化、其決策層自認遭遇重大挫折后的“標準動作”,此次姍姍來遲,當是由于大敵當前不遑它顧。
即便是官方口徑,不同部門所披露的“內鬼”被抓人數也大相徑庭,其中伊朗情報部稱過去數日拘捕30多人,包括“國內雇傭分子、行動人員”和“美國、以色列特工”,其中至少包括一名外國人;伊朗革命衛隊(IRGC)10日稱在其內部抓獲10名拍攝目標地點并發送給“地方媒體”的“內鬼”;伊朗國家電視臺則引用伊朗警察總長拉丹(Ahmadreza Radan)的話,稱迄今為止已有約 81 人因“向敵對媒體和敵人泄露伊朗內部信息”而被拘捕,但并未披露更多細節。一些外國傳媒綜合歸納上述消息后稱伊朗近日共拘捕110名以上“內鬼”,這一說法是欠推敲的,因為上述幾組數據中可能有互相重復統計的。
對于唯一被指明為外國公民的被捕者,據國家媒體報道,伊朗情報部沒有具體說明被捕男子的國籍,但表示這名外國人“為美國和以色列從事間諜活動,并擔任兩個海灣國家的代表”。
近年來,伊朗革命衛隊逮捕了數十名擁有雙重國籍的人士和外國人,罪名大多是間諜罪和違反安全法。人權組織指責伊朗伊斯蘭共和國試圖通過捏造的違反安全法的逮捕行動,從其他國家獲取讓步。德黑蘭方面則表示,其逮捕行動并非出于政治原因。
此番被傳為“內鬼”者中最“大牌”者當屬其革命衛隊中專事境外代理人活動的神秘單位“圣城旅”(Quds Force)指揮官伊斯梅爾.卡尼準將(Esmail Qaani)。
“圣城旅”是伊朗的海外行動機構,負責在中東地區建立、武裝和協調“抵抗軸心”,2020年1月,前任“圣城旅”指揮官蘇萊曼尼準將(Qassem Suleimani)在伊拉克出差時被美軍暗算身亡,接替他的正是卡尼。他多年混跡中東“暗黑世界”,素以強硬面目示人,因屢屢被暗算卻大難不死(此前親伊朗傳媒“正面宣傳”中他死里逃生至少四次)被稱作“九命人”(The Man With Nine Lives.)。據黎巴嫩、伊拉克媒體和伊朗小道消息稱,僅在此次開戰以來他便屢屢奇跡般“大難不死”,此番他本應出席哈梅內伊躲過第一輪轟炸后召開的緊急會議,卻在致命空襲臨頭前剎那從容離席。
至于這位現年68歲胡須壯漢的命運則眾說紛紜,一些消息稱卡尼自哈梅內伊遇害后就被懷疑,但他多次成功否認指控,直到3月5日被坐式罪名,翌日“可能被判處死刑”并疑似遭處決;另一些消息則言之鑿鑿,稱在以色列一間旅館發現了卡尼蹤跡,認為他又一次成功逃脫并投奔了以色列情報部門。事實上,伊朗官方至今尚未承認(也未否認)卡尼就是“內鬼”,而“判處死刑”和“逃出伊朗”的消息也未必互相矛盾,,因為伊朗素有對“內鬼”之類“伊朗的敵人”缺席判處死刑的先例。
“內鬼”的破壞力
毋庸諱言,以色列情報機構“摩薩德”(Mossad)和中央情報局(CIA)等美國情報部門近半個世紀以來一直不遺余力地嘗試對伊朗進行各種間諜活動和“秘密戰”,包括使用“內鬼”和間諜。
“摩薩德”在過去30年間以極其謹慎的手段滲透伊朗毛拉政權,并招募異見人士,以便在合適的時機發動行動。他們運用了廣泛的間諜策略,包括招募特工和監視,以便從內部瓦解伊朗。
有消息稱,自2007年以來,“摩薩德”針對伊朗核計劃的行動包括破壞、擾亂供應鏈,入侵伊朗重要網絡,干擾破壞伊朗核設施等高密集單位的運作,以及暗殺科學家。他們還數十年如一日地滲透伊朗,利用當地特工和諸如“8200部隊”之類的特種部隊進行監視和行動。
知情消息人士披露,長達三十年的間諜活動,數百名招募的特工——甚至包括將軍——在伊朗二元政體的“心臟地帶”進行有針對性的暗殺和大膽行動,以及無休止的監視、電話監聽、入侵電信天線和閉路電視監控系統(包括交通攝像頭)、利用數學方法分析社交網絡和使用專門算法進行目標識別,“摩薩德”試圖利用這些手段從內部瓦解伊朗,或至少從不同側面削弱它,向伊朗的敵人提供情報和指示,并有針對性地暗算伊朗重要任務和目標。
以色列方面的消息稱,在卡尼暗算哈梅內伊的事件中,卡尼不僅向美以提供了哈梅內伊地下掩蔽所的坐標,令這座高度機密且十分堅固的掩蔽所在多達50架次美以飛機的30多發鉆地彈命中下粉身碎骨,還及時提供了哈梅內伊當時不在掩蔽所及新的緊急會議地址,僅用了60秒和30枚炸彈(“藍麻雀”精確制導武器)就令哈梅內伊及其高級官員、女兒、女婿和孫女“躲得了初一沒躲過十五”,甚至還第一時間向“摩薩德”提供圖片證據,令后者得以搶先獨家披露哈梅內伊死訊。
消息人士稱,如果說卡尼的前任蘇萊曼尼是從腥風血雨中摸爬滾打出的情報老手,因而對伊朗現政權忠心不二,那么原本只是負責具體行動技術官僚的卡尼突然替補上位,面對必須在不具備前任能力的情況下,維持“抵抗軸心”對抗以色列的團結的壓力,在對手有意識誘惑下產生動搖不足為奇。
消息人士指出,他第一次“表演”發生在2024年7月31日,當天他秘密拜訪“哈馬斯”(Hamas)政治領袖哈尼亞(Ismail Haniyeh,當時他正在伊朗首都德黑蘭北部一棟退伍軍人住所里等待開會),交談一個多小時后告辭,隨后哈尼亞被以色列空襲暗算而死;同年9月27日,卡尼在為黎巴嫩真主黨(Haniyeh)官員進行技術專長講座后,與該組織領袖納斯魯拉(Hassan Nasrallah)會晤,在一次可能具有特殊意義的握手和幾分鐘的交談后,卡尼離開——幾個小時后,80噸炸藥將納斯魯拉所在的黎巴嫩貝魯特南部大樓夷為平地——幾天后,真相大白:與死者握手的人中有人被“摩薩德”招募,并在納斯魯拉的手上涂抹了一種無色物質,令他在人群中成為顯眼的靶子。
同年10月初,卡尼返回貝魯特,會晤納斯魯拉的繼承人、時年60歲薩菲丁(Hashem Saffeieddine),地點是真主黨情報部門地下總部,隨后以色列炸彈從天而降,將這座總部連人帶掩體炸得粉身碎骨。
黎巴嫩“中東之眼”通訊社披露,薩菲丁遇害后,卡尼一回到德黑蘭就已被懷疑,并被秘密逮捕,他被軟禁在家,遭受嚴厲審訊,期間一度暈倒,并因心臟病發作癥狀被送往醫院。當他“洗清嫌疑”返回伊朗后,他與革命衛隊內部一些對他抱有懷疑的人進行了清算。在去年6月與以色列的12天戰爭中,他幾乎奇跡般地躲過了幾乎摧毀伊朗大部分軍事領導層的致命空襲。
“摩薩德”匿名官員對以色列《國土報》的一句炫耀折射出“內鬼”的破壞力:
“我們確切地知道那些目標在何處,這回我們也確切地知道那天哈梅內伊的座位是哪一個”。
“摩薩德”退役要員艾拉姆(Oded Ailam)指出,很少有其他國家能夠如此深入地滲透一個國家,招募特工組成“小組”,甚至連哈梅內伊的保鏢和他們的私人車輛都了如指掌。為了實現這一目標,“摩薩德”早在三十年前就已著手建立一套錯綜復雜的行動體系,旨在逐步滲透到伊朗的“深層政府”,甚至包括那些最不會引起懷疑的官員,“這是十年磨一劍的成果”。
“摩薩德”在過去十五年中,有條不紊地策劃了刺殺伊朗總統、高級幕僚以及出席重要會議的官員的行動。這項行動計劃尤其在過去五年中,包括收集數萬條關于哈梅內伊、其家人和保鏢行蹤的信息。在CIA協助下,經過對以色列每日截獲的所有數據的徹底分析,這位伊朗領導人的日常作息被置于顯微鏡下。
得益于“內鬼”和間諜,德黑蘭近90%的交通攝像頭遭到入侵,首都街頭的實時畫面被加密傳輸到特拉維夫和以色列南部的服務器。
“摩薩德”每天密切監視哈梅內伊身邊的所有人,尤其是他的安保人員。一個專門的交通攝像頭“捕捉”到了他們每天停放私家車的地點,他們的面孔,以及其他負責保護革命衛隊將軍和準將的同事的面孔,都被交給了招募的當地特工。這些特工不僅接受過間諜訓練,還接受過監控和數據收集新技術的訓練。保鏢們的日常作息、休息日、住所,以及他們負責保護的官員,都成了“摩薩德”的“財產”。
據稱,這項監視行動的總體監督工作由以色列軍隊最神秘的部隊之一——著名的“8200部隊”負責。
英國《金融時報》率先揭示了“8200部隊”在消滅哈梅內伊過程中的作用,但以色列官方對此不置可否。
這支部隊的保密程度極高,其指揮官只有在離任時才會被公開身份,而他們的繼任者則只以名字的字母代稱。準將“A”于2024年11月接任指揮官一職,接替了薩里埃爾準將(Yossi Sariel)。薩里埃爾在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發動越境襲擊后引咎辭職。
此次開戰前,該部隊多年來每天都在從伊朗特工、電話通話、攝像機視頻和定向攔截等渠道收集大量零散信息。開戰后他們繼續展開活動,為美以的精確打擊提供了助力。
《以色列時報》的報道還提到了8200部隊的另一項成就:“社交網絡分析”,即對數十億個數據點進行廣泛的數學處理,以發現新的目標、權力中心、潛在目標的人際關系等等。
據國際媒體報道,“摩薩德”與“8200部隊”(被稱為“以色列之眼”the eyes of Israel)之間有著密切的合作。據路透社報道,8200部隊甚至利用人工智能來選擇加沙地帶的目標。
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細節浮出水面,證實了摩薩德數十年來對伊朗的深度滲透,以及以色列情報機構為使其目標毫無察覺而采取的欺騙策略。根據社交媒體上的帖子,以色列特工成功地在伊朗高級官員的牙齒植入物中植入了微型追蹤器。其他用戶聲稱,醫生在對將軍和政府官員進行體檢時,將難以察覺的微芯片植入了他們的體內。
在哈梅內伊及其高級幕僚被除掉后,一系列爆料顯示,“摩薩德”多年來一直在幅員遼闊的伊朗境內建立起一支龐大的特工“軍團”。這一想法歸功于現任局長巴尼亞(David Barnea),涉及一個特殊部門,在伊朗,該部門由阿富汗難民組成,這些人膽大且不引人矚目,月薪只需200美元,這些阿富汗“軍團”成員訓練極少,卻被證明是絕佳的選擇,因為他們逐漸掌握了目標人物的電話號碼,甚至連街道、樓層和公寓號都提供給了以色列人。
他們還招募了許多伊朗人,找到了數千名憎恨伊朗現行體制的代理人,這些人在行動中展現了極強的情報能力。
他們還多次采用特殊手段破壞伊朗核計劃,包括故意向伊朗的核工廠提供了有缺陷的零部件、管道、絕緣材料和閥門,這些部件乍一看完美無瑕,功能完好,但運行幾天后就會出現故障并損壞,這些行動導致納坦茲和伊斯法罕的關鍵工廠遭到破壞,甚至發生了爆炸,一些工廠的核計劃甚至因此倒退了數年。在“內鬼”幫助下,以色列至少暗算了18名伊朗頂級科學家,死法包括放射性物質中毒、汽車炸彈襲擊、處決以及空中轟炸,死者中最著名的是伊朗前首席核專家侯賽因普爾(Ardeshir Hosseinpour,他死于“煤氣泄露”,而另一名頂級科學家法赫里扎德(Mohsen Fakhrizadeh)之死甚至絲毫不加掩飾。“內鬼”還幫助以色列間諜在6個半小時內打開32個伊朗最機密保險箱中的6個,把存儲在183張光盤上的五萬份文件和五萬五千頁資料從容盜走。
真真假假
但一些熟知伊朗內情的觀察家也指出,伊朗“內鬼”相關報道真真假假,未必都可信。
伊朗方面在屢遭打擊后往往草木皆兵,矯枉過正,將一些正常的異議人士甚至偶爾發牢騷者當作“內鬼”,或迫于上司壓力胡亂抓幾個“目標”塞責,此番伊朗官方所公布的落網“內鬼”中,一些僅被指控“向外媒泄露消息”者就未必真的是“敵對分子”(當然,也不排除真正的“內鬼”和間諜非但未被抓獲,反倒混在“抓內鬼者”行列中“執法”)。
不僅如此,伊朗內部矛盾尖銳復雜,權利機構內不同層次、同一層次內不同派系間關系微妙,不排除一些人借“抓內鬼”之名行“宮斗”之實,讓政敵背負“內鬼”惡名再難翻身。
“摩薩德”等機構及其代理人也會釋放真真假假的信號混淆視聽,借此掩護真正的“內鬼”和間諜。
此外,伊朗內部孕育的不滿情緒和尖銳矛盾本身,正是滋生“真假內鬼”的溫床,當你環顧四周,開始懷疑每一個目所能及者都可能是“內鬼”時,他們中產生“真內鬼”的危險系數也正潛移默化地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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