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著一張購物清單,在戰壕里等了兩年。清單上只有三樣東西:面包、牛奶、雞蛋。
而那些說"去買東西"的哥哥們,再也沒有回來。
1
“面包,牛奶,雞蛋。”她把紙條舉到兒子眼前,“再念一遍。”
“面包,牛奶,雞蛋。”阿廖沙重復。
他二十歲了,患有唐氏綜合癥的他說話依舊含糊不清。
瑪利亞把紙條塞進他的外套口袋,那是父親留下的藍色工裝外套,袖口磨得發白。
她又把錢仔細數了一遍,五張二十格里夫納的紙幣,用橡皮筋捆好。
“記住,先買面包,再買牛奶,最后買雞蛋。”她把錢塞進他另一個口袋,“錢不要掉了。”
![]()
“不會掉的,媽媽。”
阿廖沙咧嘴笑了,露出不太齊整的牙齒。
他伸出左手,手心上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地抄著同樣的三個詞,筆跡被汗水暈開。
這是他第一次獨自出門購物。
戰爭開始后,物價飛漲,瑪利亞必須做兩份工才能維持生計,今天下午她要去醫院替人頂班。
“就三個街區,很安全。”她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你都認識路。”
“我認識!”阿廖沙興奮地點頭,“面包店的阿姨會給我糖!”
瑪利亞蹲下來,幫兒子拉好外套拉鏈。
“媽媽,我可以走了嗎?”
“去吧。”她輕聲說,“買完就馬上回來。”
阿廖沙推開門,回頭沖她揮手。
瑪利亞站在窗邊,看著兒子笨拙地下樓梯,一只手扶著欄桿,一只手緊緊按著口袋。
她一直看著,直到那抹藍色消失在街角。
阿廖沙走得很慢,但很開心。
街上的人比往常少了很多。
只有零星幾個行人匆匆走過,臉上都帶著疲憊。
他只記得媽媽的叮囑:走到路口,左轉,面包店就在那里。
路口的紅綠燈壞了,一直閃著黃燈。
阿廖沙站在斑馬線前等了很久。
“傻站著干什么?”一個戴頭巾的老太太從旁邊經過,徑直穿過馬路。
阿廖沙想了想,決定跟著老太太過去。
媽媽說過,要跟著大人走。
面包店到了。
玻璃門上貼著手寫的告示:
“限購,每人最多兩條。”
店里的貨架空了一大半,只剩下黑面包。
“小伙子,買什么?”柜臺后的女人抬起頭,認出了他,“哦,是瑪利亞的兒子。”
“媽媽讓我自己來買。”阿廖沙驕傲地說,從口袋里掏出錢,“我要買面包。”
女人看著他手心攤開的一百格里夫納:“一條面包十五塊,你要幾條?”
阿廖沙愣住了,他不會算。
“給你兩條吧。”女人幫他做了決定,找了七十格里夫納給他,“錢收好。”
阿廖沙小心地把錢塞回口袋,接過裝面包的塑料袋。
“謝謝阿姨。”他認真地鞠了個躬。
2
街角的轉彎處,阿廖沙停下腳步。
他看到前面停著一輛灰色的面包車,車門開著。
兩個穿便衣的男人正站在人行道上,其中一個叼著煙,另一個盯著手機。
阿廖沙抱著面包袋準備繞過去,
就在這時,叼煙的男人突然轉過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等等。”
阿廖沙嚇了一跳,本能地想掙脫,但那只手牢牢箍著他。
“證件。”男人面無表情地說。
“什么?”阿廖沙茫然地看著他。
“身份證!”男人不耐煩地提高了音量。
阿廖沙慌了。他沒帶身份證,媽媽從來不讓他帶,怕他弄丟。
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沒有……”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
“年齡?”
“二十。”阿廖沙回答。
“上車。”看手機的男人說,語氣里沒有商量的余地。
“我要買牛奶……”阿廖沙試圖解釋,但已經被推向車門,“媽媽在等我……”
車里很暗,已經坐了六七個人。
一個老人蜷縮在角落,渾身發抖,一個中年男人只有一只胳膊,面色灰敗,還有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年,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
阿廖沙被塞進最里面的位置。他緊緊抱著裝面包的塑料袋,小聲念叨:“還要買牛奶,還要買雞蛋……”
車門砰地關上了。
引擎發動的轟鳴聲中,有人開始哭泣。
阿廖沙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只覺得很害怕。
車子顛簸著啟動。透過車窗的縫隙,阿廖沙看到熟悉的街道在后退。
那是他要去買牛奶的超市,那是他每天經過的公園……
“別看了。”旁邊的獨臂男人低聲說,聲音里滿是絕望,“我們回不去了。”
“可是我還沒買牛奶……”阿廖沙喃喃地說。
這時,車子猛地一個急剎。
看手機的男人回過頭,不耐煩地吼道:“把吃的都扔了!到了地方會發配給!”
他一把扯過阿廖沙的塑料袋,拉開車窗扔了出去。
阿廖沙眼睜睜看著那兩條面包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摔在路邊的水坑里。
塑料袋破了,面包滾進泥水,很快被碾過的汽車壓成了褐色的泥。
“面包……”他的聲音里帶上了哭腔。
沒有人理他。車子重新啟動,駛向城市的另一端。
阿廖沙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然后看向手心上那行已經模糊的字跡。
車開進了城郊的一座廢棄學校里。
阿廖沙被推下車時,雙腿已經麻木了。
他跟著隊伍磕磕絆絆地往前走,不明白這是什么地方。
操場上站滿了人,大多是年輕男性,也有些看起來五十多歲的中年人,還有幾個少年,臉上稚氣未脫。
![]()
“排隊!按順序體檢!”有人在喊。
體檢在教學樓的走廊里進行。
量身高,測體重,聽心肺,查視力,每個環節都只有不到一分鐘。
輪到阿廖沙時,軍醫抬頭看了他一眼,皺起了眉。
“張嘴。”
阿廖沙乖乖張嘴。
軍醫用壓舌板按了按他的舌頭,又讓他翻了翻眼皮,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在表格上飛快地寫了幾個字,然后對旁邊的文員說:“這個不行,唐氏綜合癥,智力障礙。”
文員是個疲憊的中年女人,頭也不抬地說:“年齡?”
“表上寫著二十。”軍醫說。
“四肢健全嗎?”
“是,但是!”
“那就合格。”女人在表格上蓋了個章,“下一個。”
“等等!”軍醫壓低聲音,“你沒聽我說嗎?他是智障!”
女人終于抬起頭,眼神里滿是麻木:
“醫生,我們今天的配額是兩百人,現在才湊了一百七十三個。
你覺得上面會在乎他是不是智障?”
軍醫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他看了阿廖沙一眼,移開了視線。
“合格。去下一個房間登記。”女人機械地說。
阿廖沙被推著往前走。
他經過一間理發室,被按在椅子上剃了光頭。
頭發一簇簇落下來,他想起媽媽說過頭發要常剪,但從來沒剃得這么短過。
然后是換衣服,有人扔給他一套軍裝,墨綠色的上衣和褲子,還有一雙黑色的軍靴。
衣服太大了,褲腿拖在地上,袖子也長出一截。
“自己改!”發衣服的人不耐煩地說。
阿廖沙不會。他只能笨拙地把袖子卷起來,褲腿塞進靴子里。
3
阿廖沙被分配到三班,和其他十五個新兵擠在一間潮濕的宿舍里。
鐵架床銹跡斑斑,床板上只有薄薄的褥子。
門被踢開,一個穿迷彩服的男人走進來。
他三十出頭,臉上有道疤,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
“我是你們的班長,伊萬·彼得羅維奇。
”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從現在起,你們都要聽命于我。聽懂了嗎?”
“聽懂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大聲點!”
“聽懂了!”
門砰地關上。
宿舍里安靜了一會兒,然后有人開始低聲咒罵。
“他媽的,我本來要去波蘭的……”
“閉嘴吧,誰不是?”
“我兒子才三個月……”
阿廖沙坐在床沿上,看著手心上那行字。
墨水已經被汗水泡得幾乎看不清了,他又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紙條,小心翼翼地展開。
“面包,牛奶,雞蛋。”他輕聲念。
旁邊鋪位的人轉過頭,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瘦削的臉上滿是倦容。
“你叫什么?”
“阿廖沙。”
“我是米沙。”年輕人盯著他手里的紙條,“那是什么?”
“購物清單。”阿廖沙認真地說,“媽媽讓我去買東西。”
米沙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可你現在在這兒。”
“我知道。”阿廖沙點點頭,“等一會兒就回去買。”
米沙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他躺回床上,背對著阿廖沙。
夜里有人哭。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阿廖沙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想起媽媽說過,哭了就睡不著覺。
“別哭了。”他小聲說。
哭聲停了一會兒,然后又響起來。
阿廖沙坐起身,光著腳下了床。
他摸黑走到發出哭聲的床鋪邊,那是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年。
“你怎么了?”阿廖沙問。
少年抽泣著,沒有回答。
“媽媽說,哭了就睡不著覺。”
阿廖沙想了想,“要不要我給你講故事?媽媽以前給我講故事,我就不哭了。”
“滾開……”少年的聲音帶著哭腔。
“哦。”阿廖沙乖乖地走回自己的床鋪。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開始小聲哼媽媽教他的搖籃曲。
調子不太準,但很溫柔。
宿舍里漸漸安靜下來。
4
第二天早上,阿廖沙被一陣刺耳的哨聲驚醒。
“起床!都他媽給我起床!”伊萬站在門口吼。
所有人手忙腳亂地爬起來。
阿廖沙也想起床,但軍靴的鞋帶不知道什么時候散開了,他蹲下來想系,但系了好幾次都沒成功。
“快點!”
阿廖沙急得滿頭大汗。
米沙看不下去,蹲下來幫他系好。
“謝謝。”阿廖沙說。
“別說話,快出去。”
操場上已經站滿了人,至少有兩百個新兵,分成十幾個方隊。
阿廖沙跟著三班的人站好,但他總是站不直,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
“立正!”伊萬吼道。
所有人挺直身體。
阿廖沙也挺直了,但過了幾秒鐘又彎了下去。
“那個!對,就是你!”伊萬指著阿廖沙,“你他媽是駝背嗎?”
“不是。”阿廖沙老實地回答,“我站不直。”
有人笑出聲。
伊萬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后深吸一口氣:“站到隊伍最后去。”
阿廖沙乖乖走到隊尾。
下午是實彈射擊訓練。
新兵們被帶到學校后面的一片空地,那里擺著幾個靶子,都是用破舊的木板和麻袋做的。
“看好了!”示范的教官舉起槍,“握緊槍托,抵住肩膀,瞄準,射擊!”
砰砰砰!
三發子彈打在靶心附近。
"就是這樣。"教官放下槍,"現在你們自己試。"
輪到阿廖沙時,他興奮地接過槍。
槍很重,他差點沒拿住。
"小心點!"米沙在旁邊提醒。
阿廖沙把槍舉起來,學著教官的樣子。
槍很沉,他的手臂在顫抖,瞄準鏡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開槍!"
阿廖沙扣動扳機。
砰!
突如其來的巨響和劇烈的震動把他嚇壞了。
槍托猛地撞上肩膀,他痛得尖叫一聲,手一松,槍掉在地上。
"媽呀!"旁邊的人嚇得跳開。
伊萬沖過來,撿起槍,臉色鐵青:"你他媽想干什么?打死自己還是打死別人?"
阿廖沙捂著肩膀,眼淚在眼眶里打轉,聲音里全是委屈和恐懼:"它,它打我……好疼……"
"疼?"伊萬冷笑,"你知道在戰場上,扔槍是什么后果嗎?"
阿廖沙搖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死。"伊萬一字一頓地說,"你會死,你的戰友也會死。"
阿廖沙聽不懂"戰場""戰友"是什么意思,但他聽懂了"死"。他低下頭,哭得更兇了。
伊萬看著他,嘆了口氣:"算了,你站一邊去,別碰槍了。"
晚上,宿舍里的氣氛很壓抑。
“我們完了。”有人趴在床上說,“帶著這種人上戰場,就是送死。”
“你以為誰想帶他?”另一個人說,“問題是,我們能怎么辦?”
“報告上去,讓他退回去。”
“報告?報告給誰?那些人連智障都往前線送,會在乎你的報告?”
米沙坐在床上,看著蜷縮在角落里的阿廖沙。
他想起自己的弟弟,也是個需要照顧的孩子。
“喂。”米沙輕聲叫。
阿廖沙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過來。”
阿廖沙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坐在米沙旁邊。
“給你。”米沙從口袋里掏出一塊壓縮餅干,“吃吧。”
“謝謝。”阿廖沙接過餅干,小口小口地咬。
“你有兄弟姐妹嗎?”米沙問。
阿廖沙搖頭:“只有我和媽媽。”
“你爸爸呢?”
“爸爸……”阿廖沙想了想,“媽媽說他去很遠的地方了。”
米沙沒再問。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有個弟弟。”米沙說,“比你小,也需要人照顧。”
“他也在這里嗎?”
“不,他在家。”米沙的聲音低下去,“希望他能好好的。”
阿廖沙又掏出那張購物清單:“我要回去買牛奶和雞蛋。媽媽在等我。”
米沙看著那張皺巴巴的紙條,突然紅了眼眶。
“會的。”他啞著聲音說,“你會回去的。”
5
一周后,命令下來了:三班開赴前線。
目的地是巴赫穆特。
伊萬召集全班開會,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
他頓了頓,“關于阿廖沙。”
所有人都看向角落里的阿廖沙。
他正在用炭筆在彈藥箱上畫畫,畫的是他媽媽。
“我跟上面申請過,讓他留下。”伊萬說,“被駁回了。
理由是兵力緊張,不能浪費。”
“那我們怎么辦?”有人問。
“照顧他。”伊萬說,“輪流看著他,別讓他碰武器,別讓他亂跑。能活一天是一天。”
“憑什么?”之前抱怨的人站起來,“憑什么我們要拿命去照顧一個智障?”
伊萬走到他面前:“因為他也是平民,我們的職責不就是保護我們的子民和我們的家園嗎?”
兩人對視了很久。
“操。”那人最后坐下,“老子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但他沒再說什么。
出發那天,阿廖沙很興奮。
“我們要去哪里?”他問米沙。
“去……”米沙想了想怎么解釋,“去一個地方。”
“去了能回家嗎?”
“能。”米沙說這個謊的時候沒有猶豫。
“那太好了!”阿廖沙高興地說,“我可以買到牛奶和雞蛋了!”
米沙別過頭去,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車廂里擠滿了人。
沒有座位,所有人只能站著或蹲著。
車廂很暗,只有縫隙里透進來一點光。
火車啟動了,車輪在鐵軌上發出單調的撞擊聲。
阿廖沙趴在縫隙邊,看著外面飛逝的風景。
“像郊游一樣。”他說。
沒有人回應。
有人在抽煙,煙霧在狹小的空間里彌漫。
有人在祈禱,念著聽不懂的經文。
還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呆呆地看著黑暗。
“我們要去死了……”突然有人崩潰大喊,“我們都要死了!”
阿廖沙轉過頭,困惑地問:“死是什么?”
所有人都看著他。
“死就是……”米沙不知道怎么解釋,“就是睡著了,很久很久都不會醒。”
“那媽媽會難過嗎?”
米沙沒有回答。
伊萬站起來,走到阿廖沙面前蹲下:“聽著,小子。”
阿廖沙看著他。
“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你的哥哥。”
伊萬說,“你要聽哥哥們的話,知道嗎?”
“知道。”阿廖沙點頭,“哥哥。”
伊萬拍了拍他的肩膀。
火車繼續前行,駛向那個叫做巴赫穆特的地方。
阿廖沙又趴在縫隙邊,看著窗外。
“哥哥們。”他突然說,“到了那里,能買到牛奶和雞蛋嗎?”
車廂里一片沉默。
良久,米沙說:“能。”
“那就好。”
6
火車在黎明時分停下。
車門被拉開,刺眼的光線涌進來。
阿廖沙揉著眼睛,跟著所有人跳下車。
外面是一片廢墟。
遠處傳來沉悶的轟鳴聲,像打雷,但又不像。天空是灰色的,空氣里有股怪味,燒焦的,刺鼻的。
“那是什么聲音?”阿廖沙問。
沒有人回答他。
卡車把他們送到一片廢墟前。曾經是個小鎮,現在只剩下殘垣斷壁。
三班的陣地在鎮子邊緣,一條之字形的戰壕,深約兩米,壕壁用木板和沙袋加固。
“下去!”伊萬喊。
所有人跳進戰壕。
阿廖沙最后一個,他不會跳,只能坐在邊緣上,慢慢滑下去。
戰壕里已經有人了,上一批駐守的士兵。
他們看起來很疲憊,眼睛布滿血絲,臉上是厚厚的泥垢。
“交接一下。”帶隊的軍士說,
軍士苦笑,“祝你們好運。”
他帶著人離開了。
三班的人站在戰壕里,誰也沒說話。
阿廖沙好奇地到處看。
戰壕的壕壁上挖了一些洞,里面塞著帆布和毯子,應該是用來睡覺的。
地上有積水,踩上去會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別亂跑。”米沙拉住他。
“哦。”
天黑了。
伊萬分配了崗哨,兩人一組,輪流值守。其他人開始整理各自的“窩”——那些挖在壕壁上的洞。
阿廖沙他站在戰壕中間,不知道該做什么。
“你跟我睡。”米沙說。
他的洞很小,只夠一個人躺下。現在要擠兩個人,就只能側著身。
“會不會擠?”阿廖沙擔心地問。
“沒事。”米沙把毯子鋪好,“進來吧。”
兩人擠在一起。阿廖沙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而輕緩。
米沙睜著眼睛,看著洞口外面的夜空。
遠處的轟鳴聲還在繼續。
第一次炮擊發生在凌晨。
阿廖沙被巨大的聲響驚醒,整個戰壕都在震動。泥土從壕壁上簌簌落下。
“怎么了?”他坐起來,撞到了洞頂。
“趴下!”米沙把他按倒。
外面傳來尖嘯聲,然后是震耳欲聾的爆炸。火光照亮了夜空,戰壕里到處是喊叫聲。
阿廖沙嚇壞了,他想跑出去,但米沙死死按住他。
“別動!待在這兒!”
又是一輪炮擊。這次更近,爆炸掀起的泥土灑進戰壕。
阿廖沙哭了起來:“我要回家……我要媽媽……”
米沙摟著他,也在發抖。
炮擊持續了二十分鐘,然后停了。
戰壕里一片狼藉。有人受傷了,在呻吟。有人在嘔吐。
還有人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伊萬挨個檢查:“報數!都還在嗎?”
“到……”米沙的聲音有些顫抖,“都在。”
阿廖沙還在哭,米沙拍著他的背:“沒事了,沒事了……”
“好吵……”阿廖沙抽泣著說,“我耳朵疼……”
米沙嘆了口氣。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天亮后,阿廖沙爬出洞,看到了戰場。
無人區是一片焦黑的土地,到處是彈坑和殘骸。
遠處的樹林已經被炮火削平,只剩下一些焦黑的樹樁。
“不要站那么高!”伊萬把他拉下來,“會被狙擊手打死的!”
“狙擊手是什么?”
“就是……”伊萬不知道怎么解釋,“總之別站高了。”
戰友們開始做各種事情:清理戰壕、檢查武器、煮東西吃。
阿廖沙跟著米沙,學著做事。但他做什么都做不好。
讓他清理淤泥,他會把泥水潑到別人身上。
讓他整理彈藥,他會把子彈撒得到處都是。
“算了。”伊萬最后說,“你去那邊待著,別亂碰東西。”
阿廖沙很沮喪。他坐在戰壕的角落里,掏出那張購物清單。
紙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了,字跡也模糊了,但他還是能認出來。
“面包,牛奶,雞蛋。”他輕聲念。
旁邊有人在看他。是個年紀稍大的士兵,留著胡子。
“你在念什么?”那人問。
“購物清單。”阿廖沙老實地回答。
“購物清單?”那人笑了,但笑容很苦澀,“在這鬼地方?”
“我要買東西。”阿廖沙說,“媽媽在等我。”
那人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塊糖,遞給阿廖沙。
“給你。”
“謝謝!”阿廖沙接過糖,小心地剝開糖紙,放進嘴里。
很甜。
他把糖紙疊好,放進口袋。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問。
“阿廖沙。你呢?”
“尼古拉。”那人說,“大家都叫我老尼。”
“老尼哥哥。”阿廖沙認真地說。
尼古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實了一些。
7
下午,米沙在教阿廖沙怎么撿柴火。
“看,要撿這種干的。”米沙指著一根斷木,“濕的點不著。”
阿廖沙點點頭,開始認真地找干柴。
他爬出戰壕,在附近的廢墟里翻找。
“別走太遠!”米沙在后面喊。
阿廖沙應了一聲,繼續找。
他看到一根很粗的木頭,想搬起來,但太重了。
正當他用力的時候,突然聽到一聲尖嘯。
他抬起頭,看到天空中有什么東西飛過來,拖著長長的煙霧。
然后沖擊波把他掀翻,摔進一個彈坑里。耳朵里嗡嗡作響,什么都聽不見。
他爬起來,發現自己沒事,但很害怕。
“米沙哥哥……”他哭著喊。
有人沖過來,是米沙。他滿臉驚恐,抓住阿廖沙的肩膀:“你受傷了嗎?有沒有受傷?”
阿廖沙搖頭。
米沙松了口氣,但隨即臉色變了。
他捂著右臂,鮮血從指縫里滲出來。
“哥哥!”阿廖沙嚇壞了,“你流血了!”
“沒事……”米沙咬著牙,“快回戰壕!”
他拉著阿廖沙往回跑。其他人已經在等著,七手八腳地把他們拉進戰壕。
米沙坐在地上,脫下外套。右臂上有道很深的傷口,應該是被彈片劃的。
“要貼創可貼!”阿廖沙想起媽媽的話,開始翻自己的背包,“媽媽說受傷要貼創可貼……”
“沒用的。”有人說。
但阿廖沙還在翻。他翻出了購物清單、糖紙、一支斷了的鉛筆,但沒有創可貼。
“沒有……”他急得哭了,“我沒有帶……”
米沙看著他,突然笑了:“沒事,阿廖沙。沒事的。”
軍醫過來了,給米沙包扎傷口。阿廖沙蹲在旁邊看著,眼淚一直流。
“別哭了。”米沙說,“真的沒事。”
“疼嗎?”
“不疼。”
接下來的日子里,戰友們漸漸發現:讓阿廖沙參與戰斗,就是讓所有人送死。
他分不清敵我,看到遠處有人影就揮手喊“你好”。
他不懂什么叫隱蔽,總是站起來往外看。
他害怕槍聲,每次聽到射擊就捂著耳朵哭。
“這樣不行。”伊萬召集大家開會,“我們得想辦法。”
“什么辦法?”有人問,“送回去?”
“送回去萬一被當成逃兵抓了怎么辦,逃兵可是要被槍斃的。”
伊萬說,“不如讓他做點別的。”
于是阿廖沙有了新的工作:撿柴火、燒水、整理物資。
他干得很認真。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戰壕外面撿樹枝,然后生火燒水。
戰友們喝著熱水,看著他忙前忙后,心里多少好受一點。
“至少他有用。”有人說。
“而且……”另一個人說,“看著他,總覺得還有希望。”
“什么希望?”
“活著的希望。”
那天阿廖沙在戰壕里閑逛,看到角落里放著一門迫擊炮。
他覺得很有趣,就蹲下來研究。
炮管是圓的,里面黑乎乎的。他伸手摸了摸,又拍了拍。
“這是干什么用的?”他問旁邊的人。
“別碰!”
但已經晚了。
阿廖沙不知道碰到了什么,迫擊炮突然發出一聲悶響。
炮彈飛出去,在五十米外的空地上爆炸。
“操!”有人吼,“那是我們自己人的陣地!”
伊萬沖過來,一腳把阿廖沙踢倒在地。
“你他媽想干什么?!”他的臉漲得通紅,“你知不知道差點打死自己人?!”
阿廖沙摔在地上,哭了。
“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伊萬還想踢他,被米沙攔住。
“算了,班長,他真的不懂。”
伊萬喘著粗氣,盯著地上的阿廖沙。
良久,他轉身離開。
當天晚上,阿廖沙蜷縮在戰壕角落里,一個人哭。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伊萬站在面前。
“給。”伊萬扔給他一顆糖。
阿廖沙接住,困惑地看著他。
“下次別碰了。”伊萬說,“那些東西會咬人。”
“咬人?”
“對,比槍還疼。”
阿廖沙點點頭,把糖塞進嘴里。
很甜。
從那以后,所有人看阿廖沙的時候都更小心了。武器不再隨便放。
有人專門負責盯著他,確保他不亂碰東西。
但奇怪的是,大家并沒有更討厭他。
“反正都是死。”有人說,“至少看著他,還能想起自己也是個人。”
秋天來的時候,阿廖沙在戰壕里建了一個“家”。
他用撿來的木板搭了個小架子,放在自己睡覺的角落。架子上擺著他的寶貝:
那張已經破破爛爛的購物清單。
他畫的媽媽。
米沙給他的糖紙。
伊萬給他的一顆子彈殼。
還有尼古拉用小刀刻的一只木頭小鳥。
每天晚上,阿廖沙都會拿出購物清單,念一遍。
“面包,牛奶,雞蛋。”
念完就收好,像完成了某種儀式。
“你覺得他記得家在哪兒嗎?”一天晚上,米沙問伊萬。
“不知道。”伊萬說,“但他記得要買什么。”
“有區別嗎?”
“也許有。”伊萬看著那個小架子,“至少他還記得,有人在等他回家。”
米沙沉默了一會兒:“我們呢?”
“什么?”
“我們還記得嗎?”
伊萬沒有回答。
冬天的戰壕格外難熬。
氣溫降到零下,積水結成冰,每個人都凍得發抖。
配給的煤油不夠,只能偶爾生火取暖。
阿廖沙的手腳都生了凍瘡,腫得像小饅頭。
但他從不抱怨,依然每天去撿柴火、燒水。
“這孩子,真是……”老兵德米特里搖頭,“比我們都皮實。”
“他不懂什么叫冷吧!”米沙說。
圣誕節那天,戰友們決定給阿廖沙“過節”。
他們湊出各自的配給品:罐頭、壓縮餅干、一小塊巧克力。
尼古拉甚至冒險爬出戰壕,從廢墟里掏回來一個鳥蛋。
“來,阿廖沙。”米沙把東西擺在他面前,“看看這是什么?”
阿廖沙瞪大眼睛。
“面包!”他指著壓縮餅干。
“對。”
“牛奶!”他指著罐頭。
“對對對。”
“雞蛋!”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個鳥蛋,眼睛亮晶晶的。
“我買到了!”他興奮地說,“媽媽不會生氣了!”
所有人都笑了。
笑著笑著,有人哭了。
“吃吧。”伊萬說,聲音有點啞,“都是你的。”
“真的嗎?”
“真的。”
阿廖沙小心地剝開鳥蛋,咬了一小口。然后他把剩下的分給每個人。
“一起吃。”他說,“媽媽說,好東西要分享。”
沒有人拒絕。
那個冬天,所有人都記住了那顆鳥蛋的味道。
8
戰壕里的人越來越少。
先走的是帕維爾。
炮擊發生在一個清晨,醒帕維爾最快沖了出去,然后再沒有回來。
“帕維爾哥哥呢?”阿廖沙問。
“他……去后方療養了。”米沙說。
“哦。”阿廖沙想了想,“那他會回來嗎?”
“會的,會的。”
阿廖沙點點頭,從角落里找出帕維爾留下的一個打火機。
帕維爾生前用它點煙,煙草早就用完了,但他總是隨身帶著,說是他父親送給他的。
“我幫他保管著。”阿廖沙把打火機放進口袋,“等他回來再還給他。”
米沙看著他,沒有說話。
然后是阿列克謝。
他是被狙擊手打中的,就在戰壕出口處。
倒下去的時候,手里還拿著一封沒寫完的信。
阿廖沙在旁邊,把那封信撿起來,小心地折好。
“阿列克謝哥哥的信。”“等他療養好了,我再還給他。”
“他……對,他去療養了。”伊萬的聲音很沙。
阿廖沙的背包越來越沉。
里面有帕維爾的打火機,阿列克謝的信,德米特里的照片。
“他們都去療養了。”阿廖沙認真地想,“
哥哥們一定是受傷了,要去養病。等他們好了,會回來的。”
每一件遺物,他都放得整整齊齊。
9
米沙是在初夏走的。
那天的炮擊特別密集。
伊萬命令所有人待在掩體里,不許出去。
但阿廖沙的水壺空了。
他口渴,趁大家不注意,悄悄爬出掩體,想去裝水。
米沙發現他不見了。
他跑出去找,找到阿廖沙的時候,下一輪炮擊就開始了。
“趴下!”米沙撲過去,把阿廖沙壓在身下。
阿廖沙趴在地上,聽見“砰”的一聲,很沉悶。
然后米沙就不動了。
“米沙哥哥?”
沒有回音。
阿廖沙掙扎著轉過身,看見米沙臉朝下壓在他身上,背上有個洞,黑紅色的。
“哥哥?”阿廖沙推了推他,“哥哥你怎么了?”
米沙的眼睛睜著,看著他,但什么也說不出來了。
阿廖沙不明白。他只是覺得米沙睡著了,睡得很沉。
“不要在地上睡覺,媽媽說地上涼。”
伊萬沖過來,把阿廖沙拉開。
他蹲在米沙身邊,沉默了很久。
“哥哥……”阿廖沙拽著伊萬的袖子,“米沙哥哥要去療養了嗎?”
伊萬沒有回頭。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對。”他最終說,“去了,去很遠的地方療養了。”
那天晚上,大家整理米沙的遺物時。
阿廖沙找到了一封封信。
那是米沙寫了很久的家書,寫給家里的弟弟,寫給媽媽,用塑料袋包著,藏在背包最深處。
“我幫你保管。
”阿廖沙把信揣進自己的背包,“等你養好了,記得來拿。”
他的背包越來越重。
10
不久后轉移的命令下來了。
伊萬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把命令念了一遍,然后問:“有沒有問題?”
“阿廖沙怎么辦?”有人問。
沉默。
伊萬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擺弄小架子的阿廖沙,他正在給那幅畫媽媽的炭筆畫旁邊,添上了一排人。
火柴人,歪歪扭扭,每個腦袋上都有個小圓圈代表頭盔。
“我們出去開會。”伊萬說。
他們走到另一段戰壕。
“帶著他走。”一個人說,“不能扔下他。”
“前面更亂。”另一個人說,“他在這里至少安全,帶上他,大家都走不了。”
“萬一對面打過來?”
“紙條。”伊萬說,“給他寫紙條。”
所有人都沉默了。
“留下他。”伊萬最后說,“把水和食物留給他”他頓了頓,“把家書也留給他。”
“為什么?”
“因為我們可能帶不出去。”伊萬的聲音很平,“或許他可以。”
沒有人再反對。
準備轉移的那天下午,所有人輪流去找阿廖沙告別。
尼古拉第一個去。
他在阿廖沙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要去買東西了。”
“買什么?”阿廖沙問。
“買……”尼古拉想了想,“買很多東西。你有沒有想要的?”
“面包,牛奶,雞蛋。”阿廖沙脫口而出,“媽媽要的。”
“好。”尼古拉站起來,低頭看著他,“阿廖沙,你要乖乖待在這里,等我們回來,好不好?”
“好。”
尼古拉把一個手工刻的木頭小人塞進阿廖沙手里。
他說:“這個送給你,你幫我保管著。”
然后他走了。
德米特里沒有什么可送的,他摸了摸阿廖沙的頭,說:“小子,你比我們都厲害。”
阿廖沙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但還是點頭:“謝謝德米特里哥哥。”
“叫什么都行。”德米特里捏了捏他的耳朵,“別忘了我。”
“不會的。”阿廖沙認真地說,“我記得每個哥哥。”
德米特里轉過身去,走了。
最后來的是伊萬。
他蹲在阿廖沙面前,把所有人的家書,一封一封地放進阿廖沙的背包。
“幫我收好。”
“好。”阿廖沙拿著信封,想了想,“伊萬哥哥,你也要去買東西嗎?”
“對。”
“買什么?”
伊萬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和你一樣,面包,牛奶,雞蛋。”
“那我們一起買!”阿廖沙高興地說,“媽媽說,一起買東西更快!”
“行,你得在這里等著。”伊萬說,“等我們買回來,你幫我們數一數,有沒有少的。”
“好!”阿廖沙認真地點頭,“我會的!”
伊萬站起來。他從口袋里掏出兩張折疊的紙,展開來,分別貼在了前胸和后背上。
“這是做什么的?”阿廖沙問。
“是!護身符,能保你平安。不要把它們撕掉好嗎?”伊萬說,“
“好!我保證。”
然后伊萬把所有的干糧都堆在阿廖沙旁邊,把水壺全部裝滿,一字排開。
他t讓他待在戰壕里最穩固的掩體里面,鋪上了毯子。
“冷了就鉆進去。”他說,“渴了就喝水,餓了就吃。”
“知道了。”阿廖沙乖巧地說,“哥哥們買完了會回來的,對嗎?”
“對。”伊萬說,“會的。”
他最后看了阿廖沙一眼,轉身走了。
11
戰壕里安靜下來。
很快!阿廖沙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被腳步聲吵醒。
很多腳步聲,很重,踩在泥地上"咚咚"響。
阿廖沙睜開眼,看到戰壕邊緣站著幾個人。
穿軍裝的,但顏色和伊萬他們不一樣。
"哥哥們回來了?"他站起來,高興地問,"你們買到了嗎?"
那些人愣住了。
他們舉著槍,面面相覷。
其中一個人用俄語喊了一句什么,阿廖沙聽不太懂,但語氣很兇。
"哥哥們……"他有點害怕,但還是往前走了一步,"
你們見過伊萬哥哥嗎?他說去買東西……"
"別動!"那個人用槍指著他。
阿廖沙停住了。他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只是舉起雙手。
伊萬教過他,有人拿槍指你,就舉起手。
"我……我在等哥哥們。"他說,聲音有點顫抖,"他們去買東西了,讓我在這里等……"
幾個士兵走下戰壕,圍住他。
其中一個人看到他前胸和后背貼著的紙條,伸手撕下來看。
紙條上用俄語和烏克蘭語寫著同樣的話:
"這是阿廖沙,20歲,患有唐氏綜合癥。他不是士兵,他沒有殺過人,是被誤征的平民。請不要傷害他"
士兵們沉默了。
"他……是個傻子?"有人問。
"看起來是。"
"那個撕紙條的士兵把紙遞給身后的軍官,
"長官,這怎么辦?"
年輕的軍官接過紙條,看了一遍,然后看向阿廖沙。
阿廖沙正盯著他,眼睛很大,很清澈,像個孩子。
"你叫阿廖沙?"軍官問,語氣放輕了一些。
"對。"阿廖沙點頭,"
哥哥你見過伊萬哥哥嗎?他說去買東西,我在等他。"
"沒有。"軍官頓了頓,"你的哥哥們呢?"
"去買東西了。"阿廖沙認真地說,"
買面包,牛奶,雞蛋。媽媽要的。"
軍官看著他,突然想起自己的侄子那個患的唐氏綜合癥孩子,也是這樣的眼神,這樣的語氣。
"搜一下這里。"他對士兵們說,"看看還有沒有其他人。"
士兵們散開,在戰壕里搜索。
很快,他們回來報告:"沒有活人,只有幾具尸體。"
"知道了。""他看向阿廖沙,"把他帶走。"
"帶哪兒去?"
"難民安置點。"
"長官,這……"
"執行命令。"
士兵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點頭。
他們給阿廖沙換了一身衣服灰色的運動服,
很大,袖子和褲腿都長出一截。
"把軍裝脫掉。"一個士兵說,"不然路上會有麻煩。"
阿廖沙乖乖脫了,但他抱著自己的背包不放。
"這是什么?"士兵想拿過來檢查。
"不能拿!"阿廖沙緊緊抱住,"這是哥哥們的東西,我要幫他們保管!"
"放松,我只是看看。"
"不行!"阿廖沙急了,眼淚都出來了,"哥哥們說,等他們回來要拿的!"
軍官走過來,蹲在他面前。
"阿廖沙,"他輕聲說,"我們不拿走,只是看看里面有沒有危險的東西,好嗎?"
"什么是危險的東西?"
"比如手榴彈,槍。"
"沒有。"阿廖沙搖頭,"里面是哥哥們的信,照片。’’"
"那讓我看看,看完就還給你。"
阿廖沙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松開手。
軍官打開背包,一件一件地拿出來。
打火機、’照片、信封、木頭小人、糖紙
還有一張用炭筆畫的女人,線條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在畫一個微笑的臉。
"這是媽媽。"阿廖沙指著畫說,"我畫的。"
軍官沒有說話。他繼續翻,翻到最底下,看到一疊信封。
每一封上面都寫著收信人的名字和地址。
"這些……"
"是哥哥們的信。"阿廖沙說,"伊萬哥哥說,幫他們保管,等他們回來拿。"
軍官看著那些信封,沉默了很久。
"長官?"旁邊的士兵問。
"裝回去。"軍官把東西一件一件放回背包,然后遞給阿廖沙,"你保管好。"
"嗯!"阿廖沙接過背包,緊緊抱在懷里。
"走吧。"軍官站起來,"送他去難民安置點。"
卡車在泥濘的路上顛簸。
阿廖沙坐在車廂里,背包抱在腿上。
旁邊坐著兩個士兵,負責押送他。
"你叫什么名字?"其中一個士兵問,語氣很和氣。
"阿廖沙。"
"你家在哪兒?"
"在家里。"阿廖沙想了想,"媽媽在家里等我。"
"你媽媽叫什么?"
"瑪利亞。"
"你記得家里的地址嗎?"
阿廖沙搖搖頭。
士兵嘆了口氣,不再問了。
阿廖沙打開背包,開始一件一件地拿出里面的東西。
"這是米沙哥哥的。"他舉起一封信,"他說要寄給媽媽和弟弟。"
"嗯。"士兵敷衍地應了一聲。
"這是帕維爾哥哥的。"他舉起打火機,"他爸爸送給他的。"
"嗯。"
"這是阿列克謝哥哥的,德米特里哥哥的,尼古拉哥哥的……"
阿廖沙一件一件地介紹,像在介紹自己的寶貝。
士兵們從一開始的不耐煩,慢慢變成了沉默。
"他們都去哪兒了?"一個士兵終于忍不住問。
"去買東西了。"阿廖沙認真地說,"買面包,牛奶,雞蛋。媽媽要的。"
"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阿廖沙想了想,"但他們說,買完了就回來。"
士兵們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
阿廖沙從背包最底下翻出那張購物清單。
紙已經破得不成樣子,邊緣全是裂口,折痕處幾乎要斷開。
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面包、牛奶、雞蛋"。
他把清單攤在腿上,用手小心地撫平。
"我買到了。"他輕聲說,
像在對自己說,"圣誕節的時候,哥哥們給我的。面包,牛奶,雞蛋,一樣都沒少。"
他抬起頭,看向車廂外面。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遠處有零星的炮火,但這里很安靜。
"媽媽不會生氣了。"他說,"我買到了,一樣都沒忘。"
卡車繼續前行,駛向遠方。
車廂里的士兵們低著頭,誰也沒有說話。
阿廖沙還在等。
等哥哥們買完東西,回來取他們的信,他們的照片,他們的打火機。
等那個說好的"明天"。
等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重逢。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