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今天讀書時，發現剛剛過去兩三天的“二月二”，在唐宋時期，又叫“挑菜節”。
挑菜可不是隨便挑挑。那是正經八百的節俗。
一、挑菜節
比如說，陸游有一首《水龍吟·春日游摩河池》，里頭寫挑菜剛完，寒食就到了，滿城都是音樂聲：“挑菜初閑，禁煙將近，一城絲管。”
史達祖《夜行船·正月十八日閑賣杏花有感》里寫：“草色拖裙，煙光惹鬢，常記故園挑菜。”
陳允平《琴調相思引》寫：“踏青挑菜又相將。風臺人遠，離思入三湘。”
高觀國《祝英臺近》寫：“幾時挑菜踏青，云沈雨斷。”
這么多詩詞里，都提到挑菜，可見那時挑菜節的普及。
不光民間，宮里也過。據周密《武林舊事》里記載了南宋宮廷的挑菜御宴：宮里準備好多花斛，里頭插著生菜、薺花，上系紅絲。宴會上，后妃皇子拿金篦子挑菜，挑著紅字的賞珍珠玉杯，挑著黑字的罰唱歌吟詩、飲冷水、吃生姜。
另外，二月初，正是早春。陽光暖，草芽冒，野菜肥。
大家都會呼朋引伴，到郊外踏青賞春，順便挑點野菜回來嘗鮮。
挑菜的快樂，蘇軾也饞。
蘇軾有一首《雨晴后步至四望亭下魚池上遂自乾明寺前東岡上歸二首·其一》：
【雨過浮萍合，蛙聲滿四鄰。
海棠真一夢，梅子欲嘗新。
拄杖閑挑菜，秋千不見人。
殷勤木芍藥，獨自殿余春。】
拄著拐杖，悠閑地挑菜。秋千那沒人，只有芍藥花還開著。
一個“閑”字，寫出了挑菜的自在。
蘇軾是美食家，對野菜饞得很。這首詩寫的就是他雨后去挑菜的情景。
張耒也有一首《二月二日挑菜節大雨不能出》：
【久將菘芥芼南羹，佳節泥深人未行。
想見故園蔬甲好，一畦春水轆轤聲。】
年年二月初時都要煮野菜湯，今年雨大路滑出不去，只好坐家里想：老家園子里的菜該長多好啊，仿佛都聽見那轆轤澆地的聲音了。
想家，想得那么具體。不是想家這個抽象的詞，是想園子里的菜，想澆地的轆轤聲。
這才是好詩！
白居易有一首《二月二日》，寫的也是這個光景：
【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時生。
輕衫細馬春年少，十字津頭一字行。】
新雨過，天晴，草芽、菜甲蹭蹭往外冒。那些穿著輕衫、騎著細馬的年輕人，在渡口排成一隊，說說笑笑，去踏青。
你看，多好，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這首詩是白居易在洛陽寫的，時間大概是開成元年，公元836年。那時他已經六十五歲了，看著年輕人們游春，心里想必也是歡喜的。
可見那時候的春天，踏春、約朋友、喝酒、賞花，不亦樂乎。
二、李商隱的二月天
晚唐大詩人，李商隱也寫過一首《二月二日》，味就不一樣了，他是人在他鄉愁。
【二月二日江上行，東風日暖聞吹笙。
花須柳眼各無賴，紫蝶黃蜂俱有情。
萬里憶歸元亮井，三年從事亞夫營。
新灘莫悟游人意，更作風檐夜雨聲。】
前四句寫景，說的是，天暖了。江上走，聞笙聲，花開，柳綠，蝴蝶蜜蜂都活了。
可后四句，筆鋒一轉，萬里之外，想著回家，在這當差已經三年了。那新灘哪里懂得我的心思，偏要整出些風雨聲，跟夜里檐下滴水似的，聽得人心煩。
一樣的二月初時，別人踏青高興，李商隱卻愁上了。
人在他鄉，身不由己。確實，看什么都帶著愁。
這就是詩人的心：景是一樣的，心不一樣，寫出來的就不一樣。
?三、從挑菜節到龍抬頭
說了這么多唐詩宋詞，你可能發現了：唐宋時候的二月二，跟龍沒啥關系。
那時候叫挑菜節，也叫踏青節、迎富節。
活動就是踏青、挑菜、迎富，就是個快樂的春天的節日。
啥時候變成“龍抬頭”的？元朝以后。
元朝開始，二月二才跟龍掛上鉤，撒灰引龍、吃龍鱗餅、剃龍頭這些習俗才慢慢起來。
到明清，龍抬頭成了主流叫法，挑菜節倒不太提了。
?節日是會變得。但老習俗沒丟。
唐宋人踏青挑菜，明清人引龍驅蟲，咱們過的內容雖然不一樣，心是一樣的。
盼日子好、身體好，盼家人好、收成好。
所以，今年二月初，不妨也去野地里，挖點野菜，拼讀一下白居易的詩：
二月二日新雨晴，草芽菜甲一時生。
輕衫細馬春年少，十字津頭一字行。
想象一下一千多年前那個春天，那些年輕人穿著輕衫、騎著細馬，排成一隊，說說笑笑去郊外挑菜。
那時候沒有手機，沒有汽車，可他們的春天，跟咱們的一樣暖和，甚至，更加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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