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奇:高質量推進城鄉融合發展的三個視角

劉奇.高質量推進城鄉融合發展的三個視角[J].中國鄉村發現,2025,(04):8-11.

擺正城鄉關系必須重塑農業文明的現代尊嚴，高舉優先發展農業農村這把尚方寶劍，要以縣為單位，實施空間重構，實現縣域全境的現代化。

一、擺正城鄉關系，重塑農業文明的現代尊嚴

這應該說是城鄉融合發展最關鍵的一個問題，因為社會上，包括三農領域的有些同志依然認為農業文明是自給自足的、與自然經濟相適應的文明，是落后的、腐朽的、應該拋棄的，而代表人類文明發展的方向或者說是最先進的是工業文明和城市文明，這是一個錯誤觀念。農業文明、工業文明和城市文明都是人類文明的一種形態，沒有高下之分，沒有優劣之分，沒有貴賤之分。比如一個人，你說是腦袋重要還是心臟重要？是腿重要還是胳膊重要？是眼睛重要還是鼻子重要？同樣重要！缺一不行，各個重要。不要以為農業文明是落后的、腐朽的，這是荒唐的觀點。農業文明是母體文明，一切文明都根植于農業文明之中，沒有農業文明一切文明都是空中樓閣，都不可能持續，這個思想觀念必須確立。

落后還是現代。今天有不少人還有這么一個認識，農業文明落后，其實它不落后。要像農業文明、城市文明一樣及時注入現代元素，就像工業文明和城市文明一樣，現代化一定不會差。什么是現代元素？就是現代理念、現代思維、現代技術、現代管理、現代設施、現代人才等等，把這些元素注入“三農”，我們的農業文明就會和工業文明、城市文明一樣。我們今天看高智商的有錢人，對農業文明的崇拜是刻在骨子里的。世界上最好的豪車的車標是一匹馬的法拉利，一頭牛的蘭博基尼，一只羊的道奇，糞叉子的瑪莎拉蒂。我們在這個問題上要搞清楚，不要用俯視的眼光看待鄉村，應該是用平視的眼光看待。

恩賜還是還債。很多人覺得今天給“三農”這么多優惠，覺得是恩賜、是施舍，其實是還債，祖祖輩輩、世世代代欠“三農”的債。戰爭年代，農村包圍城市，犧牲了這么多的農民，奪取了政權；建設年代，農業支援工業，計劃經濟時代工業90%都來自于農業的剩余；今天是改革年代，是農民服務市民，3億農民工就是為市民服務的，最臟、最苦、最累、最危險、報酬最低的活都是他們在頂著。當下，建成了世界上最完備的工業體系，前年聯合國向世界各國發了一個工業調查表，41個大類，207個中類，666個小類，只有中國把這張表填滿了，沒有第二個國家填滿，說明我們的工業體系最完備。為什么有這么一個成績？我覺得農民工功不可沒。當下，仍然沒有一個標準的概念可以對“農民工”進行概括。2010年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叫作《建議承建中國農民工博物館》，在我文章的影響下，廣州有幾個地方已經建了。這篇文章的開頭就對農民工做了六個“最”字的概括：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流動群體、在最短的時間內融入最沒有準備的城市、承托起規模最大的制造業、生產出數量最多的廉價商品、用最低廉的成本改寫了世界經濟版圖。

第一個“最”是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流動群體，人類歷史上發生過無數次的人口大流動，最大的像兩次世界大戰，像販賣黑奴，還有中國的走西口、下南洋、闖關東，但是哪一次都沒有這個規模大，現在農民工的數量已經將近3個億。第二個“最”是在最短的時間內，十幾年的時間就形成了“民工潮”，過去的這么大規模的人口流動需要上百年甚至幾百年。第三個“最”是融入最沒有準備的城市，今天的城市都沒有準備好接納農民工的，如果這3個億農民工都享受市民的標準化待遇，財政很難承受。第四個“最”是承托起規模最大的制造業，現在的制造業有兩千多種商品（品類？），產量世界第一。第五個“最”是創造出數量最多的廉價商品，不管哪一個國家只要和中國發生貿易關系的，商場里都充斥著中國的商品，特別是一些發達國家。廉價到什么程度，過去有一個說法，我們生產8億條褲子才能換回一架空客308飛機。第六個“最”就是用最低廉的成本改寫了世界經濟版圖，我們由世界經濟舞臺的邊緣走到了中央，我覺得是農民工把我們抬起來的。我們沒有花一分錢，直接把城門打開讓農民工進城，我們就從世界經濟舞臺的邊緣走到了中央。所以，今天不要覺得給鄉村的支持是恩賜，是施舍，而是還債，還祖祖輩輩欠“三農”的債。

主動還是被動？城鄉融合不能像過去，讓農民到城里門難進、臉難看、話難聽、事難辦，今天是門好進了，臉好看了，話好聽了，但是事依然難辦。應該主動作為，鄉村的命運不是掌握在鄉村自己手里，鄉村做夢都想現代化，鄉村的命運掌握在城里手里，不能鄉村來求，我們應該主動為鄉村發展服務。

一元還是二元？不能兩張皮，要城鄉一體化。這就是在認識層面，認識論的問題。

二、高舉優先發展農業農村的“尚方寶劍”

黨中央給了我們“三農”工作的一把尚方寶劍，要學會用，只有把尚方寶劍高懸，“三農”工作的許多問題才能解決。優先發展農業農村，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沒有那么容易，應該從六個方面體現優先。

在經濟社會發展的大戰略中體現優先。經濟社會發展的大戰略構建中一定要把這個擺在突出的位置，“三農”問題要優先考慮，不能的話其他優先都是空話。

要放在城市與農村這個大背景中體現優先。鄉村與城市差距很大，特別是基礎設施短板在哪里？農村和城市有什么差距，把它搞清楚，補上、補齊。

要放在農民與市民大格局中體現優先。農民與市民的權利不對等，特別是教育、醫療、養老、社保，要逐步實現平等。

要放在一二三產資源配置的大結構中體現優先。一二三產配置向來傾向于二三產，比如說貸款，這20多年來農業貸款只占全國貸款總額的5%左右，有時候還達不到5%。印度三次農業革命：白色革命、藍色革命、綠色革命，很快打了翻身仗，由餓死人到重要的農產品出口國，重要的經驗就是農村金融搞得比較好，三五個村就設一個政策性銀行，家家戶戶開上賬戶，方便貸款。所以莫迪上任之后借鑒做法，我們叫“雙創”計劃，印度提的是“開物”計劃，號召社會到銀行開戶，給你貸款，然后創業，這是很好的做法，印度的農業貸款占總額的20%左右，而我們只有5%，這就是資源配置上的問題。今天是數字化時代，數字經濟滲透力在農業農村里面只有4.5%，據有關資料顯示，英國等發達國家在30%以上，說明我們的數字化還遠遠跟不上。

在城與鄉、工與農的用人導向上體現優先。不能把外來的、剛提拔的、年老體弱的人分管“三農”工作，前幾年中組部曾經開過座談會，題目就是“組織工作怎么樣為“三農”工作，為鄉村振興助力”，我的發言其中一個建議就是讓管“三農”的人參加各級常委，有話語權，這是最大的支持。

放在社會輿論大氛圍中體現優先。不管做什么事，首先要造農輿論，脫貧攻堅之所以取得這么快的成效，主要是因為社會輿論造得好，全社會都提供方方面面的支持。過去很多人都不知道還有那么一些人吃飯是問題，我曾經擔任安徽省扶貧開發領導小組辦公室主任，我上任的時候很多人問我扶什么貧啊，現在還有人沒有飯吃嗎？后來從媒體上看到很多人生活在那樣的狀態下，社會才知道真有這樣的群體，這是社會輿論問題。“三農”問題的解決必須靠強大的社會輿論，在這個方面我做了一些貢獻。2007年的時候我給胡錦濤總書記寫過一個建議，題目叫作《公器傾斜難以為重》，黨中央說“三農”是重中之重，從中央電視臺到各個紙質媒體沒有把它放在重中之重，房地產、醫藥、美容等都是這些占據了媒體，胡總書記批了以后，四五個中央領導都批示了，中宣部馬上拿出了一個制度，無論是紙質媒體還是影視媒體，都要拿出黃金時段、黃金版面宣傳“三農”，形成全社會關注三農的輿論氛圍。

三、以縣為單位實施空間重構，實現縣域全境的現代化

縣域全景的現代化就是在一個縣范圍內方方面面、角角落落都要實現現代化。中國國土面積廣闊，兩千多個縣千差萬別，農業農村現代化必須以縣為單位，在這個問題上應該重新謀劃，所謂空間重構，就是要重新規劃、三位一體，縣城、鄉鎮、村莊要一體謀劃，一體設計，一體實施，一體服務，一體建構。

從宏觀上看就是要把兩個差距縮小到合理范圍，通過城鄉融合縮小城鄉之間的差距，這是縱向的。橫向的是通過“千萬工程”縮小村莊之間的差距，縱向和橫向這兩個差距縮小到合理區間，我們的農業農村現代化就能實現，城鄉融合就能達到我們理想的目標。

當下農業農村現代化水平，農業現代化水平高，農村中等，農民的現代化最差。所以在實踐上要特別把關注點轉移到人的建設上，抓經濟建設的同時更要抓人的建設。農業現代化，農業農村現代化是核心，分兩個層面，一個是農民，一個是“三農”干部。2021年中央政治局常委會上，總書記特別強調在“三農”領域工作的領導干部要抓緊提高“三農”工作的水平，今天我們應該重視這個問題。農民的問題就是要讓農民實現四個跨越，由小農人變成市場人，由市場人變成社會人，由社會人變成現代人，由現代人再變成新農人，就是現代化的農民。

作者系安徽省人民政府原副秘書長；來源：《中國鄉村發現》2025年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