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劉銀平

編輯 | 付影

來源 | 獨角金融

在剛過去的“3·15”消費者權益日，保險業的合規暗傷再次浮出水面。消費者保護從不是一陣風，而是對企業內控韌性的持久考驗。

日前，新浪財經公布的“銀行保險機構紅黑榜”顯示，瑞眾人壽保險有限責任公司（簡稱“瑞眾人壽”）登上保險行業黑榜首位。榜單背后，是紛至沓來的投訴：一半以上源于原華夏人壽的歷史包袱，新老交接之際，老客戶權益被懸置，而新業務亦未獨善其身。

如果說投訴是個體的吶喊，罰單則是監管亮出的紅牌。2025年以來，瑞眾人壽多地分支機構頻頻“踩雷”，累計罰單金額超500萬元。欺騙投保人、銷售誤導、給予合同外利益、財務數據失真、人員管理混亂——一系列違規行為，將基層內控的薄弱暴露無遺。

接盤華夏人壽兩年多，瑞眾人壽在規模上依舊穩居行業前列：2025年實現總保費2444.82億元，同比增長3.2%，守住前四席位。投資端亦動作頻頻，多次舉牌港股，展現進取姿態。然而，與投資熱情形成對比的，是合規成績單上的刺眼紅字。

值得注意的是，公司10名高管均有中國人壽（601628.SH）背景。面對這樣一份合規答卷，國壽的經驗輸出，能否轉化為瑞眾人壽的內控升級，推動基層合規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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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眾人壽何以淪為“投訴王”？

近日，新浪財經發布年度“銀行保險機構紅黑榜”。該榜單綜合了新浪金融曝光臺、黑貓投訴及微博等平臺過去一年（2025年3月7日至2026年3月8日）的數據，在保險行業中，瑞眾人壽赫然位列黑榜榜首。

來源：新浪金融研究院

在“黑貓投訴”上，有關“瑞眾保險”“瑞眾人壽”的投訴累計已有近500條。其中，大部分為原華夏人壽的歷史遺留問題，投保時間在2018-2022年之間的居多。2023年瑞眾人壽接手華夏人壽以來的投訴也不少。

從投訴內容來看，虛假/誤導宣傳問題較為嚴重，是投訴重災區，此外，信息泄露、客服不處理/處理不當、服務態度差、拒絕理賠、霸王條款、捆綁銷售、違規返傭等也被高頻投訴。投訴中涉及的產品以壽險為主、醫療險為輔，消費者訴求普遍是退款并對其予以處罰，要求退款金額大多在2-12萬元之間，也有少數案例中，要求退款金額高達數十萬元。

有消費者投訴，其父母于2025年3月、5月被瑞眾人壽業務人員以欺詐、隱瞞實情的方式誘導其購買保險，父親購買的“瑞眾福臨門瑞鶴延年養老年金”，銷售人員告知每年存2.5萬元、存5年到期后可以續存，也可全額取出，但實際上該保險5年后并不能全額取出，取出本金的唯一辦法是父親百年以后。其母親購買的“瑞眾福祿雙全兩全保險”每年交2萬元，也說的是到期后可取，但要等20年才能取出。

來源：黑貓投訴

銀保是壽險公司最主要的銷售渠道，銀行擁有龐大的客戶基礎和網點資源，保險作為資產配置的一環，銷售場景天然順暢，近年來壽險行業正逐漸向銀保渠道傾斜。2024年，77家壽險公司銀保渠道總保費占行業總保費的38%，同比上升了2個百分點，2025年銀保渠道新單保費占比已達63%。

“存款變保單”是銀保渠道長期存在的銷售誤導頑疾。盡管監管部門持續整治十余年，此類亂象仍屢禁不止，尤其在農村地區和老年群體中高發。在瑞眾人壽的投訴中，多名消費者也提到了“存款變保單”“捆綁銷售”的問題，明明是去銀行存款，可到手卻成了保單，去銀行貸款，卻被要求先買一份保險，不管是原華夏人壽期間，還是新瑞眾人壽期間，都存在這種情況。

圖源：罐頭圖庫

有消費者稱，其父親在2025年2月在郵儲銀行某營業所存款，結果被工作人員欺騙，購買了一款養老年金保險，“雙錄”期間要求其全部回答“對”。

還有消費者投訴稱，2023年1月在農業銀行貸款26萬元，但客戶經理要求綁定購買一份保險才能貸下來款，迫于資金需求只能買了瑞眾保險的一款保險，如今貸款結清，要求退保。

來源：黑貓投訴

雖然“存單變保險”的行為發生在銀行，但這并不代表保險公司沒有責任。

產業經濟學家支培元認為，銀行是儲戶信任的載體，若存在銷售人員冒充銀行員工、以“存款”概念模糊保險屬性、夸大收益或隱瞞風險等行為，需為銷售誤導負首要責任。若保險公司默許銀行夸大產品收益、提供高額傭金誘導銷售誤導，需承擔合規管理失職責任。

當前保險行業監管呈現“嚴監管、防風險、促轉型”三大趨勢：一是持續推進“報行合一”，規范銀保渠道費用，整治無序競爭；二是強化“雙罰制”，從“罰機構”轉向“罰人+禁業”并重，壓實個人責任；三是推動行業從規模導向轉向價值導向，督促機構專注主業、錯位發展，提升高質量發展能力。

強監管之下，保險機構合規成本上升，倒逼其從“規模驅動”轉向“合規驅動”，內控薄弱的機構面臨更大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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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內被罰200萬，

財務造假、銷售誤導是重災區

對瑞眾人壽來說，消費者投訴眾多，說明前端銷售環節已現亂象，消費者權益未能得到應有的保護。而監管對分支機構罰單頻出，則進一步揭示了更深層的組織癥結——內控機制形同虛設，合規管理在基層“最后一公里”嚴重失守。

今年以來，瑞眾人壽各地分支機構已收到了8張監管罰單，累計罰款金額達到200.4萬元，其中對機構的罰款金額共169.5萬元，對相關責任人的罰款金額共30.9萬元。

單筆金額最大的一張罰單來自瑞眾人壽海南分公司，1月15日，海南金融監管局對其予以警告并罰款40.5萬元的處罰，同時對5名責任人共計罰款20.4萬元，違法違規行為是：財務業務數據不真實、銷售誤導、誘導保險代理人進行違背誠信義務的活動。

來源：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海南監管局

根據公開數據統計，2025年瑞眾人壽一共收到18張罰單，累計被罰319.6萬元，其中公司及相關責任人分別被罰285萬元、34.6萬元。進入2026年，監管處罰力度明顯加碼，無論是罰單數量還是處罰金額，均呈現出升級態勢。

2025年以來瑞眾人壽罰單數量達到26張，累計罰款金額也達到520萬元。從違法違規行為來看，集中于兩大類：一是財務數據造假，二是銷售誤導。

有16家分支機構因財務數據不真實、業務及財務數據虛假、編制虛假報表和資料、虛構保險中介業務套取費用等問題被監管處罰，包括廣東、海南兩家分公司，以及14家中心支公司。

虛列費用，簡而言之，就是保險公司通過人為編造或夸大支出項目，操縱財務數據，以掩蓋真實經營狀況或追逐短期業績目標。其常見手法包括虛構理賠、虛報經營開支，或在會議、培訓等經濟事項上“做文章”，套取資金挪作他用，主要表現形式包括違規返利、科目錯配、虛構事項等。

多張罰單中提到了“給予投保人保險合同約定以外利益”，這正是虛列費用的典型去向之一——先通過虛構會議費、培訓費等套取資金，再用于違規返傭、返利。

圖源：罐頭圖庫

此外，欺騙、誤導、侵害、隱瞞，這些字眼頻繁出現在監管處罰決定中，指向的是基層機構在業績壓力下對合規底線的踐踏。

2025年以來，瑞眾人壽有8家分支機構因存在銷售誤導、欺騙投保人、侵害消費者自主選擇權、違規宣傳、宣傳信息存在誤導性表述、隱瞞與保險合同有關的重要情況等違規行為，被監管處罰。這些行為，也正是消費者投訴中反復提及的痛點所在。

監管處罰，意味著保險公司確實存在違法違規行為。然而，一個更現實的問題擺在消費者面前：即便投訴已被監管部門查實、違規事實也已板上釘釘，消費者的權益就一定能得到保護嗎？他們的退保退款訴求就能得到支持嗎？

支培元表示，監管罰單屬于行政懲戒，僅針對機構違規行為作出處罰，不涉及消費者民事賠償的直接裁決。消費者仍需通過與金融機構協商，或向金融監管總局投訴、法院訴訟等方式主張權益。監管部門對保險機構的罰單不能直接解決消費者的退保退費訴求，但會間接提升維權成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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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費收入穩居行業前四

瑞眾人壽于2023年6月28日獲批開業，并于2023年11月16日受讓原“明天系”旗下華夏人壽保險業務及相應的資產、負債。接盤規模巨大的華夏人壽，使得瑞眾人壽出生就是“巨無霸”，注冊資本高達565億元，一躍成為中國壽險業注冊資本第一位。

公司主要股東為九州啟航（北京）股權投資基金（有限合伙）（簡稱“九州啟航基金”）和中國保險保障基金有限責任公司，持股比例分別為60%、40%。其中，九州啟航基金是由11家國資壽險公司聯合出資設立的私募股權基金，包括六大行旗下壽險公司以及中國人壽、太平洋壽險等在內，其中，中國人壽出資比例最高，占總股比33.33%，間接持有瑞眾人壽比例近20%。

在董事及高管層面，5名非獨立董事中有4名具有中國人壽背景，10名高管則全部有中國人壽背景，無論是核心決策層還是日常經營管理層，“國壽系”均占據主導地位，瑞眾人壽也因此被貼上了“小國壽”的標簽。

圖源：罐頭圖庫

目前瑞眾人壽暫未披露年度報告及償付能力報告，但從此前披露的保費收入來看，依然位居行業前列，已平穩承接了原華夏人壽超大體量的業務。2024年是其成立以后第一個完整的會計年度，保費收入為2368億元，同比下降12%，2025年保費收入達到2444.82億元，同比增長3.2%，均位列行業第四位。

從產品類型來看，壽險產品占比較高，從公司官網公開的熱銷產品來看，前四款均為分紅險，常青樹重疾險則是熱銷的健康險。

近兩年，瑞眾人壽在資本市場較為活躍，2025年舉牌了中信銀行、中國神華、青島啤酒等H股紅利龍頭，港股市場的持續走強，也為這些布局帶來了豐厚的投資回報。

業務擴張與保費增長本是企業發展的正向循環，但在瑞眾人壽，卻演變成合規失守的加速器。中國人壽在股權上的間接加持、人事上的全面滲透，為瑞眾人壽提供了專業的管理團隊和成熟的經驗輸出，這本應成為其穩健經營的底牌。然而，投訴登黑榜榜首、年內罰單達200億元的現實卻頗為尷尬。

瑞眾人壽不僅承接了華夏人壽的龐大業務，或許還承接了其原有的銷售慣性、渠道依賴乃至合規積弊。接下來，能否真正化解歷史遺留風險、走上合規經營的正軌，將合規要求傳導至分支機構的毛細血管？這條路，注定不會輕松，但卻是必須跨越的一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