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上的反智廣告……

樂山市公交車身上出現了一則廣告，主題是“仁義禮智信”，配文是：“兒女是祖先的遺德，墮胎是斷祖先血脈，是不孕不育的源頭，是萬事不順的根源。貞潔，是女孩最高貴的嫁妝，自潔，是男孩最高貴的聘禮。”《北京日報》下場銳評，發文質疑“糟粕觀念怎么上的公交車”，更令人擔憂的是，《北京日報》的發文竟然被一些人扣上雙標和西方價值觀的大帽子。

在我看來，這則廣告已經不僅限于封建糟粕，而是對傳統精神的曲解、對現代文明的蔑視，徹頭徹尾的反智毒藥。為這種廣告叫好的人，恐怕既不懂傳統也不懂科學。

我來逐句分析下。主題自然沒問題，仁義禮智信是超越時代的傳統精神，如果車身廣告僅這五個字，我大力推崇。

仁，是德行的最高原則，是愛人。《論語》里有記載：“樊遲問仁，子曰：愛人”，還說“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

義，是傳統的是非準則，包含道義、羞惡。《論語》說“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孟子又說“義，人之正路也”。

禮，是外在約束，包括規范和秩序。《論語》說“不學禮，無以立”，“克己復禮為仁”。《禮記》中則說“禮者，自卑而尊人”。

智，是判斷能力，指明辨是非。《論語》記載“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孟子也說，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仁義禮智，被孟子進一步總結了“四端”：

惻隱之心，仁之端也； 羞惡之心，義之端也； 辭讓之心，禮之端也； 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董仲舒又加入了“信”，總結為“五常”。當然儒家經典《論語》中也有記載：“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言必信，行必果。”信，作為立身之本，當然值得稱道。

我之所以不厭其煩引經據典，是想告訴那些滿口老祖宗的人，孔孟二圣這兩位真正的老祖宗，其實非常活潑真實有愛，人家本來沒把人拴起來當奴隸，只不過被后來的帝王借腐儒之口，把經念歪了。即便是歸結“五常”、搞了“天人感應”的董仲舒，違背了“不語怪力亂神”的祖訓搞起超自然玄學那一套，最初也是為了用“天”來約束帝王。沒想到帝王術更狡猾，王道和霸道一混雜，儒表法里搞下來，儒家的很多內容就被曲解，變成拴住人們思想的繩子。

說回這個車身廣告，沿襲的根本不是“五常”的經典本義，配文反而不仁、不義、壞禮、反智、無信，是把明清帝王愚民術再升級，騙一些無知無識的人。我寫文章很少愿意扣這類大詞，但看到這種言辭能出現在公交車上，還被人稱頌，實在氣不過，接著往下具體分析。

第一句“兒女是祖先的遺德”就有問題。《周易》說“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積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中庸》里說“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宗廟饗之，子孫保之”，《孝經》云，“夫孝，德之本也……立身行道，揚名于后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

總結一下，說的是祖先積善才有“余慶”，福澤延及子孫，才彰顯祖先的遺德，而不是有娃就行。如果管生不管養，孩子得不到應有的照顧，反而屬于“余殃”了。而兒女對祖先的祭祀（或紀念）才代表兒女的孝，“立身行道，揚名于后世”來彰顯父母才代表兒女的孝。在傳統觀念里“無后”的確屬于不孝的范疇，但不等同于“有后”就是孝，可別忘了“養不教父之過”。這句話把生孩子這件事當成“遺德”，忒看清了祖宗，也放大了生娃的意義，把一個生物本能上升到道德層面，想瞎了心。

廣告的第二句更有問題，“墮胎是斷祖先血脈，是不孕不育的源頭，是萬事不順的根源”，這句屬于迷信和詛咒了。古代律法禁止墮胎，一是從孝的原則出發，二也有當時的醫學水平墮胎風險太大的原因。而且也有從權處理，《婦人大全良方》就說“妊娠羸瘦……終不能安者，則可下之，免害妊婦”，不僅在生產的關鍵時刻“保大”，如果孕婦身體不好，妊娠威脅女性身體的時候“可下之”。從來沒有如此絕對的判斷。尤其在現代社會，案例的多樣性遠高于古代，如果全面否定墮胎，那受到侵害而懷孕的女孩怎么辦，檢測出有明顯身體缺陷的胎兒怎么辦。現代社會考慮的是道德原則和具體情況，而不該倡導這種反智的畸形道德律令。

至于又加上什么墮胎是“不孕不育的源頭，萬事不順的根源”，這種粗糙的讖緯連儒家都看不起，何況精于玄學的佛家和道家。業果的復雜性，哪里是這種無腦結論能概括。不孕不育有不受生理心理原因，跟道德和墮胎有個屁關系？即便按照業果法則，萬事不順也有前世今生的各類因果，哪能全怪到墮胎頭上？連玄學的規則都不講，還有大把人相信，看來科學和玄學的普及都任重道遠啊。或許是有些受眾缺乏智識，只要是“學”都聽不進去，反而是這種愚蠢的言論能喚起蠢貨共振。

最后說引發爭議的“貞潔，是女孩最高貴的嫁妝，自潔，是男孩最高貴的聘禮”，還有一群人高呼這下男女平等了，屁。身體“潔”的觀念是一種道德選擇，我雖然鄙視貞潔觀念，認為性可以去道德化而追求愉悅即可，但不反對有人自愿守貞。

然而，這個“潔”從來不該是為對方，而是內心的道德律令。如果把道德外包，把“潔”看成給對方的禮物，看成婚姻交換的籌碼，已經把道德庸俗化了。另外，女性的“貞潔”有生理指標，男性卻沒有，這種看似一碗水端平的言論，實際上已經給了男性豁免權，我說自己是處男反正又沒證據。

性本不該被道德化，就是一正常的生理需求和身體關系，怎么整得跟洪水猛獸一樣。至于什么婚前同居更是應該鼓勵，從身體到生活先試試看合不合適，讓婚姻關系更自由更少負擔，才有更多人愿意走進婚姻并生兒育女。像這種太多大棒子和大帽子，施以恐嚇，給婚姻和生育附加了太多負擔，恐怕會讓年輕人更加反感婚姻，適得其反。

綜上，這個奇葩廣告既背棄了孔孟之道，又附加了反智的讖緯，還制造了新的性別不公，又妖魔化婚姻和性提高了婚育的門檻和負擔。居然有人花錢買廣告，居然沒有審核就能刊發，居然有大量不學無術的人叫好，居然有人指責媒體對此的批評，這一連串的“居然”，才是真正的時代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