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老覺得實體書店不行了，如今發覺網上賣書也要歇菜了，而關鍵原因就出在壓根沒幾個人買書了。我是昨天買到一本修訂本《辭源》，85品相，包郵只需5.7元（書0.69，快遞5），這價直接把我震住了。不夸張，擱在去年，咱都不敢想就這個價，居然可以買到《辭源》。久不買書了，前日心血來潮上網搜索此書，才驚覺紙本書價錢已經低到這個地步。

雖說“老《辭源》”修訂本總有四大本，我買到的不過是其中第一冊，可這書好歹是文史專業常青樹，是永恒的“經典款”，按常理是不愁賣的。而且即便只是一冊，重量其實也要近4斤了，按廢紙行價一斤7毛算，讓收廢品的上門也能賣個3元左右，而店家定價是0.69元。快遞從東莞發出到武漢，定的是5元，應該是他們的年費價格，大抵就是實價，店家不大可能從中掙到一毛錢。也就是說，拿到手上的這冊修訂本《辭源》，磚頭一樣厚的大部頭，品相還是八五新的那種，賣不到7毛錢了，5塊多就能給包快遞到家，這是以前敢妄想的么？老實說，7毛錢只怕都不夠人家打包的材料費。此外，店主TA還要去收書、搬運回、拍照打字上架，還要略為包扎郵寄，單時間成本也不止7毛錢吧？這書是賣出了，可明顯是掙錢的。這么一想，也難怪布衣書局胡老板要經常在直播間發牢騷，說庫房一堆普本書懶著整，掙的那點碎銀還不夠腰肌勞損賠在醫院里頭的。

當然，起初我也疑心是這家店特殊，是小概率事件的賤價傾銷。可經過陸續檢索，明顯感覺到應該確實是舊書業整體行情不行了，目前行價就是如此，無非上下輕微波動，同行卷得格外厲害，從成交量上看普遍極低迷。一開始，我也懷疑過是否這個店家特殊。后來陸續檢索，發現確實是舊書行情整體不大行了，可說行價如此，委實過于低迷。正因如此，我又“賈其馀勇”繼續貪小便宜，陸續在別店下單了另外幾冊《辭源》，都是老修訂本，品相差不多，價格也都差不多：第二家，《辭源》第二冊，定價5元，10元包郵；第三家，《辭源》第三冊，價9.9，郵資5，總價14.9；至于第四冊也就是最后一本《辭源》，我特意換了另一個平臺下單，最終也是13元成交。就這樣，咱靠著零本散湊的土法，攏共花了34元，就包郵買全了四冊修訂本《辭源》，這么一套總重量近15斤的文史領域最重要的辭典。記得黃永玉書中有句歪詩，“邑有窮讀愧買書”，這回買書還真“愧”上了。

人說見微知著，從近日買《辭源》這個事上，我感覺似乎也能窺探到舊書業的一個真實現狀，乃至預判到前景。說起來，《辭源》這部老掉牙的舊辭典，這種有識之士看不上且每每舉以誚之的兔園冊（比如我前段公號提及在讀《辭源》，就有高明留言表示不屑），咱前前后后都買過不下五六套了，記憶中有民國商務最早的“正續編”一套，縮印本兩套，四冊修訂版三套，自上中學買到現在，時間跨度都有個20年。買這么多，只是因為私心很偏愛《辭源》，而且是待它如書讀的，所以無論長居何處，往往總要備置一兩套，擱在書桌前、床柜邊乃至陽臺廁所諸處，便于隨時取閱，此田夫牧子拘士系俗之陋好，自然不值一噓。

只是也正因如此，咱雖然不賣書也少買書，可依然大抵能了解到，近些年來的《辭源》，其行情價是多少。簡單而言，在此之前，零本一冊《辭源》，加郵資沒花個30塊錢，是不大可能買到的；而整部《辭源》，無論實體店還是網購，怎么著也都要在150元以上，若低于此價，也很難買到。武漢古德寺附近有家舊書店，已經是本地最便宜的那種，舊書一斤4.5元稱量著買，她家架上就有一套舊《辭源》，去年我曾隨口問價，也是150元，老板娘顯然事先做過功課查過行情，定的不即不離。咱是萬萬沒想到，不出一兩年功夫，一本5.6元包郵的《辭源》居然就出現了，而且就是我自己買到的。前幾日到菜市場買菜，最便宜的空心菜一斤都要五六塊，對比之下，不能不為“精神食糧”的尷尬處境唏噓。

坦率說，東西買得這么便宜，心情頗微妙，有點“一則以喜一則以憂”的意思了。喜，自然是東西買得便宜實惠，咱總不至于呆頭鵝到盼著高價買東西，黃埃滿市圖書賤，愛買書的朋友們真是有福了；憂，則出于一種公心，很為舊書業不忍犯愁，起碼有隱憂，怕這個行業多撐不下去。以前盡管知道開實體書店沒譜兒，未料無需房租不用水電費甚至能省去人工支出的“云賣書”也難到這地步了。想那5塊10塊包郵的《辭源》，顯然已是不圖掙錢，而是為了去庫存，只因紙本書很壓庫房，長久擠壓是有經濟壓力亦或其他壓力的。至于為何這么急著清庫存，從常理上忖度，當是急著清理完畢，極可能從此金盆洗手關門大吉，亦或者干脆轉行了。據我所了解的，眼下不少網上賣書的舊書店主，都是這么盤算的。現下舊書這個成交量，以及這樣的價格，拖下去，不轉行，只怕著實無法糊口的。武漢最有名的那家舊書店，前段時間路過，與老板閑聊了幾句，得知基本不進貨了。而前些年最常去的青年路那一家，饒是老板娘如何風姿綽約，也早在兩年前就倒閉了。

至于當下舊書業蕭索的要因，我以為最核心的點，還是在于社會上愿意買紙本書的人，愈來愈少了，少到可憐的地步，至少有了斷層。道理很顯然，此前也說過，愛買舊書的群體，絕大多數都得是40+的中老年人了，這批人該買的書早買了，如今有還想買的書也放不下了，畢竟房子一寸千金，讀書人也沒幾個住得起黃萱女士那種鼓浪嶼“豪宅”（前日讀汪榮祖新書《庸椽樓記夢》，他就說黃萱家是“豪宅”），偶有空地拿來放書是很奢侈的，家人也會有意見，所以舊書最主要受眾不僅不繼續買書了，甚至多半都在清書，一車車往外便宜賣，白送都成常態，只求有心人原因接手，善待苦心聚斂了大半生的藏書；而30歲往下的年輕一代，則普遍不怎么看書，更不大買書了，無非偶爾逛逛網紅書店打打卡，喜歡的順手買上一兩本，一年到頭能買上10本書都夠特立獨行怪咖一枚了。ta們書既買的少，也不大看得上舊書，覺得不干凈不衛生，往往白送都不要。中老年在發狠拋售，年輕人嗤之以鼻，供需失衡至此，你說舊書業能不拉胯么？

按我眼下的有限觀察，今后的舊書業，有可能是很反常識，倒過來的狀態：實體舊書店，或許還能撐一撐，在茍延危喘中獲得重生，倒是純網售的舊書店，更可能要衰亡在前頭。因為部分實體舊書店，如果眼光、能力與運氣夠好，或許還能夠調整經營策略，譬如搞成網紅“打卡點”贏得客流，亦或兼賣文創、古舊書畫舊貨啥的，有時從那些已故讀書人乃至著名文化人家里便宜搞來的舊書及夾帶的字畫之類，往往能幾千幾萬賣出——附近那家舊書店進門就掛著三幅陳義經書法在賣，一幅就要七八千，那自然也是“妙手偶得之”來的，又想2023年馮天瑜剛去世，它隔壁那家舊書店就有一大批落有馮氏簽名的藏書出現，總不可能是高價買來的吧？開了實體店，開久了名聲在外，附近哪位老教授棄世了，家屬總要找這些書商上門代勞的，這是開店的“甜頭”。而要是單純網上賣書，門路就窄了，近乎純買純賣，而一旦行情不佳，只怕就很難維持下去，甚至要蝕本，日暮途窮。好些愛書的朋友，人生的終極夢想，就是開一間屬于自己的舊書店，如今看來真得三思五省了。更別說，正如著名“書淫”葉靈鳳當年調侃的，“吾儕只知搖筆桿的，一旦拿起算盤來會不其然地感到手足無措的”。

也是這么想，當我看到5.6元就能包郵一大本《辭源》時，我內心深處是很憂慮的。那個店老板必然是不掙錢的了，但我其實是希望他能掙錢的。他不掙錢忍痛在賣，別的店家也不會好到哪里去，當整個舊書業就此徹底衰敗時，我輩愛書人又會是其中最重的受害者，因為那才是曠古未有的真正“書厄”，毫無疑問必須“此恨綿綿無絕期”。再通俗一點說，做生意，最怕殺雞取卵那種，你好我也好，大家都有錢掙，家庭才能和睦，整個行業才能好起來，進而整個社會才會更好起來。

漫天風雨待黎明，已有上千年歷史的舊書業，目前只能苦撐待變了。希望他們都能挺過來，而大家則多多買書。還是老頭兒黃永玉說的好，一個美好的行當，一個有用的人，要是過早地告別歷史，傷痕就會像山谷那么深。

2026.3.26晚于武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