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11日,江澄波先生(1926-2025)以百歲高齡謝世。時光如水,倏忽已經年。在江先生去世之后,文學山房舊書店很快又恢復了營業,江家后人延續著江先生“為書找讀者,為讀者找書”的理念,堅持將書店開下去,這或許是對他最好的懷念。
最近,北京榮寶拍賣出現一批阿英女婿吳泰昌(1938-2025)的舊藏,其中有江先生與阿英往來的信件、書單。在阿英后人捐贈故鄉蕪湖的書籍、檔案之外,還有這樣一批材料現世,令人意想不到。這讓我想起此前流散于坊間的蘇州古舊書店那批業務信件,大多是江澄波、臧炳耀等老先生在店工作期間的業務信函,既有采購單位、讀者個人的公私來函,也有書店復函的藍印紙留底。可惜這批材料早已星散,不然對于研究近五六十年來蘇州的古舊書業,絕對是大有裨益的。眾所周知,江先生本人生前也很有保存文獻的意識,他曾說過,這批業務信函在他退休前,曾經按年排比整理好,放在倉庫的抽屜里,后來不知何故竟然散出來,真是可惜!
江先生去世后,我曾見過幾本他遺留下來的工作筆記小冊子,其中除了參加政協會議、單位會議等公務外,還有一些是關于目錄、版本、刻工的筆記,參加《蘇州戲曲志》《江蘇刻書》等書編撰的記錄,經手過云樓藏書轉歸南京圖書館的書目,內中一大部分資料已見于他相關的文章或著作中。
然而,還有一段不到兩個月的工作日記,前所未見,雖只是片段,卻可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蘇州古舊書業的繁榮。我想日后若有機會增訂《吳門販書叢談》,應將當年未及收錄的文章,與這段日記一并補入。茲先將日記全文校錄如下,以為江先生逝世一周年的紀念。
9月2日,裝訂《天放樓信札》。
9月3日,裝訂《天放樓信札》。
9月4日,訂吳昌碩《缶廬詩》。
9月5日,經理室會議,討論獎金及工作服事。發紹興調貨(并通知師村要求保密事)。
9月6日,發上海國際旅行社劉永祥信。去倉庫找《九宮大成》等書。
9月7日,訂抄本書。幫助門市,周政委讓書解決。
9月8日,發鹽城博物館及安徽農科院書。
9月9日,杭州師院款來,幫助修訂《昭代叢書》。
9月10日,休息。
9月11日,接待中央財經學院選書。
9月12日,接待中央財經學院選書。接上海劉永祥信。
9月13日,配承德師院選書690多元,又線裝書690多元。
9月14日,接待新疆社科院購書200多元。
9月15日,休息。
9月16日,接待日本外賓,購去《魏上尊號表》150元。又到吳縣縣店調《中國史綱要》等書。
9月17日,接待晉東師專儲同志,共選書1300多元。北京添貨運到。
9月18日,上海古籍到貨。下午,李克夫同志家看碑帖,有龍門中有一佛,北海王太妃,馬振邦、高澍造像,與店中所存二十品,似可配入二張,還缺薛法紹一張。
9月19日,接待濟寧師專選書。發黃復翔抄錄《石湖竹枝詞》等書。
9月20日,接西藏社科院信,第一次書款早已匯來蘇州,但未寫賬號。
9月21日,接待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選書,他們需要革命文獻、近現代史、四五十年代舊報紙,以及文化大革命中出版刊物。西藏之款查出,早已入賬,但通知單誤寫江蘇省社科院,因即配書寄發。
9月22日,接待貴州民族學院圖書館,主動介紹貴州人著作,和北京復印線裝書《元典章》等書,共購1500多元。
9月23日,接孫立圣同志電話通知,他那里有外地購書匯單七張,金額有數千元之多。北京中國書店趙昌瑞同志來,交流了一些業務情況。
9月24日,接待工藝美校陳校長等,選書100多元。發西藏社科院書包,由于鐵路中斷,郵局建議改寄航空,但空運費過高,只得留待通車后再寄。
9月25日,休息。
9月26日,接待蘇州工大購《中國史綱要》等書。下午,拜訪潘貞邦老先生,收得《信義志稿》和袁枚批校《粲花閣詩》稿等書。
9月27日,做潘書定價。配鄖陽師專郵購書。
9月28日,裝訂《昭代叢書合刊》。接上海古籍信,已發來16大包,有《馬駘畫寶》和《藝苑掇英》十三期。接財務科通知,貴州民族學院、新疆社科院等書款已到,可以發書。無錫古舊書店姚伯煊來,向他們調劑《全元散曲》和《金史紀事本末》等書。
9月30日,休息。
10月1日,配發煙臺師范學院郵購書。接待河北社科所同志。
10月2日,接南京清涼山管理處信,對我們在前年成立龔賢紀念館時,代找資料,表示感謝。現在又要求我們提供“歷代文化名人在南京”的有關資料,作為大型展覽之用。
10月3日,裝訂《昭代叢書》配本。發太倉狄斗南信,約10號后前去收購。
10月4日,尋找文化名人在南京的資料,有所收獲,如《鄭板橋集》中就有《金陵懷古》詞12首等等。都是很好資料。借日本師村妙石信,書帖款2788元已匯來。
10月5日,接待市園林局同志選書,介紹抄本《吳門園墅文獻》,因代價較高,將請示領導后決定,要求暫留二天。發鄖陽師院《現代文學史》下冊(127本)。
10月6日,休息。
10月7日,裝訂《園墅文獻》(園林局要求再裝訂一下)。接待蘇州工大同志選書。接財務科電話通知,日本師村妙石購書款2788元已由中國銀行轉入我店戶內。晉東南師專書款1300多元也匯到。
10月8日,天下雨,與老謝同去倉庫一次,找出文化名人在南京的資料10多種,將提供南京展覽之用。
10月9日,給日本北川博邦復信,請他把金石碑帖款6千多元匯來。接待文化科老王同志。
10月10日,抄寄南京清涼山管理處征書目錄。發中央文獻研究室選書。
10月11日,配湖南益陽師專等郵購書,發中國書店、大連古籍書店調貨信。扎河北省社會科學院等書包。
10月12日,晉東南師專書款1300多元,已匯到多日,但有三種書尚需等北京添貨,因此決定把其他書先打成8件待運。書款留存716元,待后結算。
10月13日,星期二,休息。
10月14日,星期三,接待北京市社會科學院同志,主動介紹《天放樓親朋書札》,價300元,系從常熟收購來的。
10月15日,星期四,與臧炳耀同志去滬,原購6點14分車票,但由于鄭州車誤點,11時才到滬。下午去古籍書店及舊書店調貨。
10月16日,星期五,早訪國際旅行社劉永祥同志,聯系師村購書問題(寄運),他同意代為保管。后至發行所,承施立新同志接待,支持了大批古籍貨源。夜返蘇。
10月17日,星期六,將師村購書開票寄滬,由劉收轉。接西藏社科院信,又選購書目上書近千元。
10月18日,星期日,發南陽師專圖書館等書。中午值班,提早吃飯。
10月19日,星期一,受上海古籍老葉委托,去房管局、一輕局等單位交涉,然后寫了復信。接待上圖顧館長。
10月20日,星期二,抄屈原紀念館書目,接濟南古舊書店書包30件。《醒世姻緣傳》上、下冊各480冊,中冊500冊。待后細查。中午有讀者交來去南通車票一張,是在店堂內拾得的,為了能及時交回失主,乃用電話和汽車站聯系,請他們設法通知。后來,就有人來領回去了。
10月21日,星期三,休息。
![]()
工作筆記封面
![]()
工作筆記內頁
這段日記寫于一本64開大小工作筆記的最前面,從某年的9月2日開始,止于同年10月21日,共五十天左右。其后接著的內容,是1985年1月26日江先生參加市政協會議的相關筆記。僅從涉及的人或事看,一時難以確定日記的年份。所幸日記從10月13日開始,最后幾天除了日期之外,還附記了當天是星期幾。簡單用萬年歷進行核對,發現1984年10月13日是星期六,與日記中這一天是星期二不合,直接排除了這段日記寫于1984年的可能。繼而依次核對1979年到1990年這幾年,發現僅有1981年、1987年的10月13日是星期二。另外,日記中10月19日提到“接待上圖顧館長”,應該是指這天江先生在蘇州古舊書店接待了上海圖書館的老館長顧廷龍先生。查沈津先生編《顧廷龍年譜長編》,1987年10月中旬顧老在北京,月底才回上海,可以排除。回頭再看1981年,這年10月10日顧老在吳織陪同下赴南京開《中國古籍善本書目》會議,會后返回上海途中,曾在蘇州逗留數天,去西園寺看佛經,到七子山找尋夫人潘承玉墓,并去蘇州博物館參觀,事后寫信給博物館館長張英霖,提出將南宋紹定井闌(復泉井闌)捐贈給蘇州博物館。在此期間,他應該在10月19日去過樂橋的蘇州古舊書店,《年譜長編》未及,可據此補入。
從這五十天日記里,可見五十六歲的江先生在蘇州古舊書店工作的日常,大概包括圖書采購,古書修補、裝訂,新書配貨、打包、郵寄,接待、回復購書咨詢等等,此外可能還要做些研究工作。1981年正是文教事業大力恢復時期,全國各地的高校、社科院等單位來蘇州采購圖書的很多,從日記看,蘇州所在的華東地區以外,北京、山西、山東、河南、河北、湖南、貴州乃至新疆、西藏等地,都向蘇州古舊書店購買圖書,有的是豐富館藏,有的是采購參考書。江先生一如既往地發揮專業優勢,向各單位介紹、推薦相關圖書、古籍。待到書目選定,款項匯到,就開始配書、打包、郵寄到全國各地,可見當時蘇州古舊書店的業務蒸蒸日上,與而今很多公營實體書店的門口羅雀,形成鮮明對比。
無論何時,貨源是書店經營的命脈。從日記看,當年圖書采購既有古書,也有新書。古舊書資源,在古籍拍賣出現之前,古舊書店收購尚具優勢。日記中所見,如江先生去潘圣一之子潘貞邦處收購《信義志稿》《粲花閣詩稿》,去常熟收購到趙烈文的親友書札,去李克夫家看碑帖拓本,與狄斗南相約去太倉收書等等,都是很好的例子。其中,《粲花閣詩》稿本,是袁枚之弟袁濤(秋江)的手稿,江先生《古刻名抄經眼錄》集部著錄。從私人藏家處收購外,他還與同事向外地古籍書店進行調貨,新書居多,古書也有,如他曾向北京中國書店、大連古籍書店發調貨信。10月15、16日,他與臧炳耀同赴上海,在古籍貨源上,獲得上海圖書公司的大力支持。
在日常販售書籍之余,江先生還要抽空對部分未經裝訂或破損的古舊書、稿抄本,進行重裝、重訂,使之賣相好些,售價高些。日記中提到的《天放樓親朋書札》,從常熟收來時很可能是散頁,他花費幾天功夫裝訂好后,于10月14日適時向北京社科院推薦,定價是300元。而在此之前,他向蘇州市園林局薦購《吳門園墅文獻》抄本,在對方決定購買后,應其要求,對此書進行重新裝訂。這些習慣源自祖、父輩的教育,一直延續到他2001年從古舊書店退休,重新開設文育山房(文學山房)舊書店,可以說終其一生,從未改變。
而與購書方保持長久良好的關系,無論是在公私合營之前的文學山房,還是任職蘇州古舊書店之后,乃至于重開文育山房(文學山房)舊書店,都是江先生始終一以貫之的經營理念。他在日記中提到,1981年10月2日南京清涼山管理處來函,對“在前年成立龔賢紀念館時,代找資料,表示感謝”外,又希望古舊書店“提供歷代文化名人在南京的有關資料,作為大型展覽之用”,于是他專門抽時間去倉庫尋找相關資料、書籍,整理成書目,寄去南京。這在江先生的筆記中,不時就能見到類似的例證,在他記下買書的人的身份、電話、地址信息的同時,還會附注對方買書的方向與重點,待到有合適的書籍時進行交易。如日記中提及,9月21日江先生接待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選書,記下對方“需要革命文獻、近現代史、四五十年代舊報紙,以及文化大革命中出版刊物”。次日,接待貴州民族學院圖書館人員,他就“主動介紹貴州人著作”。
![]()
江澄波與本文作者在文學山房
此外,當年到蘇州古舊書店買書的外賓,主要是日本人。從江先生日記中可以看到,有日本外賓以150元買了一本《魏上尊號表》,另有熟客北川博邦、師村妙石都愛好書法篆刻,均匯款數千元,向蘇州古舊書店購買古籍圖書、碑帖拓本。猶記江先生在日,我陸續問過不少他與國內藏書家、學者往來的舊事,卻沒有想到問他和國外藏家、學者的交往情況,如今回想起來,實在有些遺憾。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