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小麥灌漿的時節。如果你穿一件淡黃色的衣服走進麥田,肩膀上很快會落滿針尖大小的飛蟲——綠的、黑的、黃的……它們就是蚜蟲。
這種只有幾毫米的小生物,傳播了地球上55%的植物病毒。看似微不足道,破壞力卻驚人。
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研究員孫玉誠,剛剛帶領團隊揭示了蚜傳病毒系統性侵染的分子機制。這項發表在Advanced Science上的成果,是他"二次創業"十年后交出的又一份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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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知道,這位在蚜蟲研究領域聲名鵲起的科學家,曾在35歲那年做出一個令同行驚訝的決定:放下深耕十余年的昆蟲生態學,捧起本科生的分子生物學課本,從頭學起。
一、初識蚜蟲:一位"七十二變"的對手
2004年,孫玉誠進入動物所碩博連讀。那時的他沒想到,自己會與這種小蟲子結下不解之緣。
動物所的昆蟲學研究底蘊深厚。孫玉誠的導師戈峰是馬世駿院士的關門弟子,隔壁研究組的王琛柱專攻昆蟲生理,還有專攻蚜蟲分類學的張廣學院士。在這樣的環境里,孫玉誠耳濡目染,每天與蝗蟲、棉鈴蟲、蚜蟲打交道。
康樂院士曾對他說:"你做蚜蟲不吃虧。"
這話不假。蚜蟲身上藏著太多教科書級的科學問題。孫玉誠覺得,它有點像齊天大圣,會"七十二變",但萬變不離其宗——繁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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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變,有翅與無翅。食物充足時,蚜蟲不發育翅膀,專注繁殖;種群密度過高、食物質量下降時,它們便長出翅膀,準備遷移。
第二變,有性與無性。春夏兩季,蚜蟲進行孤雌生殖,雌蟲獨自繁衍,七天一代;秋冬時節,它們轉移到樹上進行有性生殖,雌雄交配產下的卵能熬過寒冬。
第三變最為奇特。一只剛成年的蚜蟲,卵巢里掛著數十個"女兒",而這些女兒體內,孫女輩的胚胎已在發育。由于孤雌生殖每七天一代,"蚜蟲的姥姥比孫女只大14天"。
二、轉軌:35歲的"重新當學生"
2015年前后,孫玉誠面臨一個關鍵抉擇。
按照慣例,要成為獨立PI,必須更換研究方向,不能繼續跟隨導師做昆蟲生態學。更深層的考量在于,他逐漸意識到生態學方法的局限——生態學關注種群和群落,跨越較大的時空尺度,但要回答蚜蟲身上的具體問題,必須深入分子層面。
比如,生態學可以觀察到:種群密度升高時,無翅母體生下的小蚜蟲會長出翅膀。但這一變化通過什么信號傳遞?在胚胎哪個階段起作用?這些問題需要進入微觀世界尋找答案。
35歲,從一個一級學科跨入另一個一級學科,意味著思維方式的徹底轉換。孫玉誠找來《分子生物學》《遺傳學》的教材,像本科生一樣從頭啃起。
恰逢2015年至2019年,康樂院士主持B類先導項目,聯合中科院微生物所、遺傳發育所等單位攻關作物病蟲害防控。孫玉誠參與其中,與做微觀研究的同行深度合作,視野一下子被打開了。
曾經習慣于田野調查、種群模型分析的他,開始在小實驗室里沉下心來,聚焦微觀世界。
導師戈峰的經歷也給了他動力。2021年,已近花甲之年的戈峰離開動物所,赴山東省農業科學院"二次創業",將生態學理念落地為農業實踐,在田間地頭推廣綠色防控技術。
看到老師比自己還忙,孫玉誠感觸很深:人還是要有追求,不斷地往前走。
三、破局:被卡住的兩年
轉方向后不久,2019年,孫玉誠將目光投向一個核心問題:為什么病毒被蚜蟲傳入植物后,會以超乎尋常的速度侵染整株植物?
這要從蚜蟲的口針說起。它的口針細如發絲,刺入植物前會分泌大量帶水解酶的唾液,在植物表皮和葉肉細胞間開辟一條直達韌皮部的通道。
病毒一旦進入韌皮部,就像上了"高速公路",傳播極快。但這條路上有"路障"——韌皮部中的篩板布滿小孔,植物受傷后會分泌篩管阻塞蛋白堵住篩孔,防止汁液流失。蚜蟲取食恰恰會促進這種蛋白的表達。
按常理,增加的篩管阻塞蛋白應該堵住篩孔,阻礙病毒擴散。但實驗結果恰恰相反:蛋白增加了,篩板卻未被堵住,病毒仍在快速傳播。
團隊沿著"蛋白數量不足"的思路鉆研了兩年,毫無進展。
直到某天,他們發現了蚜蟲的"小心機"——蚜蟲唾液蛋白可以"劫持"篩管阻塞蛋白,通過分子間二硫鍵形成共聚合體,包裹住病毒,穿越路障,加速前進。
植物的防御機制本意是自我保護,病毒和蚜蟲卻繞過了防線,甚至搭上了"便車"。這項研究對于理解病毒與宿主的互作具有普遍意義。
論文的第一作者是副研究員郭慧娟,戈峰的另一位學生。2023年,她和孫玉誠曾在PNAS發表論文,探究病毒如何在細胞間傳遞。"那兩篇是姊妹篇,"孫玉誠說,"我們先研究病毒如何'走路',再研究它如何'上高速'。"
四、絕技:沒有捷徑的十年
孫玉誠最自豪的,是團隊掌握的蚜蟲研究技術——哪怕放在世界范圍內也是頂尖的。
研究蚜蟲,難在"太微觀"。蚜蟲本身只有幾毫米,還要觀察它的口針、翅原基、卵巢,難度可想而知。果蠅作為經典模式生物,經過百年積累,遺傳工具已非常成熟;蚜蟲的技術門檻則高得多。
經常有國外同行來信請教方法。孫玉誠的回答是:"沒有捷徑,我們的技術建立在大量失敗的基礎上。"
他的實驗室有三樣"獨門絕技":
一是正在吸食植物韌皮部汁液的蚜蟲口針切片照片。要將口針和植物組織內的取食通道完整保留在同一切片上,需用石蠟固定、包埋,從不同角度切片、拍照,切上百張,每張都放到顯微鏡下仔細觀察。
二是翅原基定位。翅原基是胚胎期至一齡若蟲體內的小點,藏在胸部背板皮下,肉眼不可見,約15×50微米。團隊能在蚜蟲出生前就定位到這個組織,觀察翅原基從有到無的過程。
三是胚胎分期。蚜蟲體內的胚胎極小,且"一體三代",團隊能對任何齡期的蚜蟲進行卵巢胚胎解剖,從0期到20期分期操作,精度要求極高。
每次取樣,五六個學生同時在顯微鏡下解剖,用特制鑷子手工操作,與精度、時間和體力賽跑。往往好幾千只蚜蟲,才夠跑一次檢測。
"不斷嘗試、不斷失敗、不斷優化",這是孫玉誠總結的方法論。科學研究,終究沒有捷徑。
五、傳承:創造力需要滋養
采訪接近尾聲時,孫玉誠聊起了對學生的期待。
他說,現在的博士生比他那時候更"難"。國家科研實力增強,整體水平提升,門檻也隨之提高。同樣的付出,現在的學生可能收獲得更少。
因此,每年五一、十一假期,他都建議學生回家"充充電"。有家庭的溫暖,回來后的工作效率反而比一直耗在實驗室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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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力需要滋養。"他說。
"我們需要培養、篩選,找到能接力的人,把研究事業傳承下去、發揚好,把我們的故事講好。這個故事不是編撰出來的,而是前幾輩的人做過的事。"
人還是要有追求,不斷地往前走。
這句話,是他在35歲決定轉行時,心里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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