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午后，我在院子里掃落下的玉蘭花瓣，僅僅一周，一場盛大的玉蘭花事便已結束，一樹嫣紅悄然變成了滿枝嫩綠，接下來嫩芽越來越大，仿佛在院子里撐起巨大的綠傘，悶了一冬的我又可以坐在樹下喝茶讀書了。
也收拾那些枯木逢春的花木。去年的枯枝敗葉積了厚厚一層，撥開時，有細小的塵屑飛揚起來，在斜射的日光里浮沉，經歷寒冬的花枝探出了綠色的芽葉。
墻角那叢木香，郁郁蔥蔥的枝條交錯著，湊近了看，卻見芽苞已鼓鼓的，頂尖上透出些微的玉白色，像是嬰孩緊握的拳頭，正待張開。
我小心地將周圍的雜草除去，又把板結的土松了松。做這些事時，心里是靜的，仿佛不是在料理花木，而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
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春天。那時我還在一家公司上班，每日早晨騎車穿過小半個城市去上班。
年輕的我扎著高高的馬尾辮，喜歡穿白色的連衣裙，騎著紅色的鳳凰自行車。
街道旁有一排高大的泡桐樹，三月里開滿了紫色的花，密密匝匝的，像一團一團紫色的云。
有一天早晨，下著微微的雨，我騎車從那樹下經過，風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來，有的落在我的肩上，有的貼在濕潤的柏油路上。
我停下車，站在那花雨中，忽然覺得天地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那情景，過了這許多年，依然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的。
人這一生，要經歷多少這樣的春天呢？
每一個春天來的時候，都好像是第一次，帶著新鮮的驚奇。草木從土里鉆出來，花兒打開花瓣，河水漲起來，風變得軟了，這一切，年年如此，卻又年年如新。
就像此刻院中的這株海棠，去年此時它也開著花，前年也是，但今年看著它一點一點地冒出花苞來，心里仍然充滿期待。
生命大約就是這樣罷；不斷地結束，又不斷地開始；不斷地失去，又不斷地獲得。冬天的蕭瑟是真的，春天的生機也是真的。而那從蕭瑟中生出的生機，似乎比一直都欣欣向榮的，更讓人感動。就像那架木香花，正因為經歷過嚴寒的磨折，它的新芽才顯得格外珍貴。
我繼續在院中忙碌著。將那些玉蘭花聚攏來，堆在花盆里；拍了一張照片，配上文字；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又把幾盆困在屋里一冬的茉莉搬到廊下，讓它們先吹吹風，適應一下外面的空氣。做著這些的時候，聽見鄰家院里傳來小孩子嬉鬧的聲音，清脆得像鈴鐺。
又聽見遠處有鳥在叫，婉轉著，一聲長一聲短的。抬頭看天，天是那種初春特有的淡藍色，淡淡的，淺淺的，像水彩畫里洗過很多遍的顏色。
忽然悟了：生命哪里只是一次春和景明呢？它是無數次。每一次困境之后的復蘇，每一次心碎之后的愈合，每一次失去之后的重新擁有都是一個小小的春天。
春天不只在季節里，更在我們心里。當我們能夠在最寒冷的日子里仍然相信溫暖，在最黑暗的時刻仍然盼望光明，那一刻，春天就已經在我們心里生了根。
院中的花草都料理完了。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泡了一壺茶。茶是洞庭西山碧螺春，茸茸卷曲的茶葉在水中徐徐展開，仿佛在唱春天的歌謠。
人活在世上，就像茶葉入了水，總要被沸水沖泡幾回，才能出味。怕的不是沸水，是泡過之后，就散了形，丟了魂。
陽光暖暖地照著，我半瞇著眼，看著這小小的院子。一切都還沒有繁盛起來，但一切都蘊含著繁盛的可能。那些枝枝丫丫上，藏著無數個等待綻開的秘密。
我想起一句不知在哪里讀到的話：生命是一萬次的春和景明。
此刻覺得，這話說得真好。不是一次的，是一萬次的，是每一次我們選擇相信、選擇希望、選擇重新開始的時候，又一次的春和景明。
而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帶著新鮮的感動。
茶涼了，我又續上熱水。院中那架木香，在微風里輕輕搖曳著，像是在做著一個關于春天的夢。
我知道，再過些日子，木香就會醒了，然后便是一架木香滿院香的春和景明。
我也知道，這樣的景像，在往后的日子里，還會有很多次，很多次......
那年春天，我在花下包餛飩，先生隨手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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