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一次次「出走」，到底是為了什么？

《愛的暫停鍵》

她出生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藍領小鎮，那里的人們樸素地相信「正裝+工作=成功」，她也懷揣著這樣的理想匯入廣闊都市。

大學畢業，她來到華爾街附近的一家律所工作，西裝和高跟鞋讓她自以為無限接近成功，但代價是一周90小時的工作時長和對女性極其有限的上升空間。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西裝并非鎧甲”。

在一場聚會中，她認識了后來的丈夫R.。她堅持婚姻是對自我的侵蝕，但現實里，面對R.的求婚，她松動了，以為自己看到了婚姻的另一種可能，縱身躍入。

結婚四個月后，他們離開了城市。矗立在她眼前的是待修繕的新房和即將開啟的田園生活。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很快出生，第二個孩子也緊接著到來。

然而，幻想中的田園牧歌很快成為了“無底洞”的房子維修金和不斷加大的婚姻裂痕。R.仍然過著閑云野鶴的藝術家生活，而她不得不攬下一份又一份兼職，一面應付債臺高筑的生活，一面照顧兩個尚未懂事的孩子。

和丈夫一起經營書店，是他們岌岌可危的婚姻里最后的希望。但R.很快對書店失去興致，再一次當起“甩手掌柜”。她無可奈何，卻也毫不意外。

關掉書店的那天，她終于明白，“失敗的不是書店，而是我們之間的關系”。生活再次被連根拔起，比起看不清未來更恐怖的是，她已經很久都沒有看見過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兒，但已經不想待在這里。”

混沌、迷茫、掙扎、重生，這是理想國新書《離開的季節》里作家凱莉·麥克馬斯特斯的人生，也是屏幕前無數女性正在經歷的現實。

《愛的暫停鍵》

從在城市打拼到移居與世隔絕的鄉村，從墜入愛河的悸動到婚姻逐漸走向瓦解，凱莉以極其坦誠、細膩的筆觸記錄寫下了20歲初入社會后無數次主動或被動的“離開”和無數個“本應離開卻選擇留下的瞬間”。

不管是離開某份工作、某個地方還是一段婚姻，受限于出身，一個普通小鎮女孩看似主動的選擇背后往往包含著無數被動與掙扎，她們在彷徨、焦慮與平衡中，尋找著新的方向。而只有不斷舍棄，拼盡全力地“離開”，才能為自己騰挪出更多空間生長。

如果離開，意味著告別過去的自己，那么每一次結束里，都孕育著新的開始。她們終于開始正視自己的欲望，“在破碎之處堅強起來”，在廢墟中重建新生，繼續編織新的夢想。

下文摘自《離開的季節》，凱莉·麥克馬斯特斯 著

01

書店開業前的那年，我不再化妝，也不再染發，只定期讓R.幫我剪頭發，省得大老遠跑到鎮上找理發師。我只穿有松緊帶的褲子和方便掀開哺乳的上衣。我也不再閱讀。

我并不懷念城市，卻懷念從前住在城里的自己——走在明亮的街道上，挎著沉甸甸、裝滿書的包，腳步篤定，方向明確，目標清晰。

如今的生活已淪為一片柔軟的模糊：搗碎柔軟的香蕉和牛油果，做成嬰兒輔食；疊好柔軟的拍嗝巾，搭在自己的肩頭；用手揉捏幼兒柔軟的大腿，或是梳理嬰兒柔軟的頭發；我自己的身體也豐潤起來，失去了往日的勁頭與緊致。

連行動也成了日復一日的緩慢循環。嬰兒的房間，幼兒的房間，廚房。浴室，客廳，廚房。嬰兒的房間，幼兒的房間，浴室。廚房，客廳，門廊。我的生活被切割成一個個以三小時為單位的片段，用小睡與喂奶的時間當作節點。

大兒子練習走路時，我牽著他在車道上散很久的步。我們往小溪里扔石子，雨后去采蘑菇，小兒子則一直綁在我的胸口，吃奶，睡覺，吃奶，睡覺。那一年仿佛只是極為漫長的一天。我們唱著歌，手拉手，舉著毛茛花搔對方的下巴。然而，即便在最溫馨的時刻，我心中依然涌動著一種難以名狀的隱痛。

從小到大，我從未渴望有自己的孩子，從未夢想為人母、為人妻、組建家庭。可孩子們出生后，我心中燃起了過去難以想象的愛火。即便如此，我依然成不了游刃有余的照料者。作為獨生女，我本不習慣與孩子相處，但如今他們成了我唯一的伙伴。

我們像一個隱秘的星座，總是渾然一體，同步行動。我不是專職廚師，卻要做飯。我不是專職母親，卻要承擔母親的責任。我不是專職妻子，卻要扮演妻子的角色。我感覺自己像一根指針，安在壞掉的羅盤上，不停原地旋轉，徒勞地尋找方向。

與此同時，R.漸漸疏遠了我們。一些朋友說，有了孩子，男人都會這樣。但說實話，他也不是刻意疏遠，而是從未真正靠近。懷孕生子后，我的生活被連根拔起，已經面目全非。R.卻大抵維持原樣。

他怨我如今沒多少時間陪他，自己卻照舊把大部分時間用來畫畫，他的身體依然屬于自己，衣著與作息也由自己掌控。他工作時，我負責照看孩子。可當我必須工作時，他卻勸我請個保姆。

我給嬰兒做輔食，教幼兒學手語，研究幼兒園的選擇與疫苗接種事項。只要我說起這些事情，或是我的學生，或是我感覺寫作已變成前塵往事，他的目光便會飄向時鐘，雙腳在桌下踢踢踏踏。

大多數時候，他似乎只是在熬時間，只等再次回到畫架前。這種感覺并不陌生，只是如今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他的并肩協作。

《婚姻故事》

書店開業前的幾周里，我能感覺到R.的興趣已被點燃。他開始認真聽我說話，在餐桌旁逗留的時間也變長了。他對學習搭建電商網站和記賬興趣寥寥，但對賣版畫、辦藝術展開幕式的想法頗為熱衷。他無意經營畫廊，也不打算展出別人的作品，只想陳列自己的畫。但他身上又出現了大展開幕前慣有的那股勁頭，那是懷抱無限可能與希望時迸發的活力。

當然，我再清楚不過，開幕式之夜的興奮過后，隨之而來的必然是情緒的陡轉直下。不管觀眾多寡，銷量如何，結果總是達不到他的預期，達不到他心目中作品應得的反響。這是再簡單不過的規律，連我家的小孩都明白“有起必有落”。

盡管如此，我還是選擇忽略這一貫的走向，盡管我心里明白它終會到來；但他心中的這團熱火實在暌違已久，我只想幫他保住這份熱忱。

回想我們關系的每一個階段，似乎都曾偏離過既定的軌道。世貿中心遇襲那天，我們就在紐約，那個早晨將我倆牢牢地焊在了一起。交往初期，他遇上兩次心臟病發作，一次在婚禮前夕，另一次在婚后幾個月，那時我們剛買下這間農舍。我們不得不調整期望和計劃，推遲了蜜月、房屋翻新和旅行。接著，孩子出生了。

過去的十年，仿佛身不由己地被時間裹挾著走了一程。但這家書店不同，這是一個嶄新的起點，一項我們可以一起悉心規劃、用心經營的事業。

盡管我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警告我，書店會是一樁賠錢的買賣，但我依然指望它能挽救我們的關系。我能承受生意失敗，但恐怕沒法挺過婚姻破裂。于是我不斷鼓動風箱，試圖維系我們之間的那團火。

02

然而就在開業后的第一個月里，我發覺R.對書店的興趣正在消退。他認為店里的空間太小，放不下他的印刷機；原本計劃開設課程、經營版畫合作社的構想，也縮水成了僅用一面墻壁展示他裱框的版畫。

雖然我們最初說好兩人輪流看店，但R.很快認定，最好還是把自己的時間花在畫室里。剛到紐約時，他也曾試圖老老實實當個舞臺布景師或藝術品搬運工，但結果總是不出意料：要么記錯開工時間，要么熬夜作畫后忘了設鬧鐘。

想到這里，我心里一緊：書店對他來說也沒什么兩樣。最終我只好同意：大部分時間由我看店，或許這樣對我倆都好。

在我們的婚姻里，R.一直是負責營造美好、構思創意的那一方；只有當他構想出這方天地里書店可能的模樣與氛圍時，我才能跟著想象它的存在。在家里，他用一幅幅畫作鋪滿墻壁；給果醬罐插上野花，裝點桌面；總能在山間的舊物倉里淘到最好的邊桌和椅子，再親手將其翻新成好看的樣子。

作為藝術家，他無論走到哪里，都能創造出極富巧思的靜物組合，宛如一個個充滿希望的序章。只是，他不擅長將故事繼續講下去。

《藍色情人節》

我的孩子和我的書店都在緩慢成長，并且日漸茁壯。如今兩個兒子大多數日子里都待在教堂地下室的蒙臺梭利幼兒園，有了自己的小伙伴。我們都在家時，會一起散步、讀書，在青石露臺上畫粉筆畫。母子三人常常笑作一團——烤點心，開舞會，或是用林肯日志積木搭建精致繁復的城堡。

但緊接著，他們的父親回來了，我們驟然繃緊神經，一起屏息等待，不知今天見到的，會是哪個版本的他。

外人也開始察覺出異樣。一天早上，幾個朋友過來取合買的半扇羔羊肉。我的小兒子坐在高腳椅上，蹣跚學步的大兒子也在桌旁。我忙著在廚柜臺面上分裝羊肋排和羊小腿，這時一個孩子打翻了食物，灑得滿桌滿地都是。R.頓時煩躁起來，我下意識地停下手里的活兒，四肢著地，趴在桌下清理那片狼藉。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不停責備我的笨拙與混亂，而我蹲在他的腳下，拿著毛巾倉皇擦拭。對于這一幕，我只有模糊的印象，但朋友后來說起時的確用了這兩個詞：“居高臨下”“倉皇”。事實上，讓我心驚的不是他的所作所為，而是我當時渾然不覺這場面有什么不妥，更別說在賓客面前感到難堪。

我認不出這個蹲在餐桌下面清理污漬、縮在丈夫腳邊不住道歉的女人。她是什么時候出現的？而我又去了哪里？

03

有一陣，我以為只要能讓書店繼續開下去，我們就還有轉機。R.或許會重新回到我們身邊，回到從前親手編織的那個幻夢里——那個他讓我同樣愛上且堅信不疑的幻夢。但他打造的書店之夢不過是另一幅靜物畫：他畫完之后，等顏料干透，就把它塞進畫堆，然后鋪開新的畫布。

他不是有意為之，只是習慣如此。

可當我意識到書店必須關門時，依然感到一敗涂地。這是如此公開的潰敗，更讓我痛恨的是，我們不過是商業街上嘗試成功又慘遭失敗的店鋪之一，和那么多撐不下去的店主沒什么兩樣。

關掉書店也省不下錢。在店外的世界，我們早已債臺高筑。信用卡賬單、學生貸款、房貸，還有我每次帶孩子看病都得出示的那張該死的黃色醫療補助卡；我不知道該如何填平這個不知如何陷入的無底深坑。我真不明白：我擁有一家書店，還打著三份零工，為何卻依然入不敷出。這筆賬，我怎么也算不清楚。

一天下午，臨近打烊時，一位朋友走進空蕩蕩的書店。我坐在收銀臺旁，她站到我的面前，那時我急于關門，但并不著急回家。她說她想跟我聊聊，有個問題要問我，希望我別介意。當然可以，我告訴她，請講。

“你知道的，”她開口道，“你是可以離開的，對吧？”

我怔怔地看著她。她解釋道：“我是指，離開你的婚姻。”

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這一點。她身后的水管傳來嘩嘩的水聲，這是店里唯一的聲響。我不記得自己接下來說了什么，也不記得她說了什么，更不記得淚水何時開始涌出。但我永遠不會忘記那種感覺——仿佛鎖簧突然松脫，一扇大門開了。

《革命之路》

拆掉店鋪只用了兩周時間。臨近結束的某一天，我將六箱書搬進后備廂，襯衫上洇出一灘灘汗漬。這些書要退還經銷商，只為縮小賬面赤字。最近的聯邦快遞站點遠在一小時車程之外，我搖下車窗，駛上公路。

開到半路，手機“嗶”了一聲。山里信號時斷時續，想必有人在沒有信號的路段給我打過電話。

我按下接聽鍵，在風中收聽留言，發現致電的竟是賓夕法尼亞州蘭開斯特縣的那所學院——上個月我去那里面試過臨時教職。我立刻把車停到路邊，凝神細聽。

他們給了我那份工作。

那個決定性的下午，我回到了那扇藍門后的空房間，這次我不再是失業的書店售貨員，而是客座助理教授。我回味著那個入職邀請，想著就在幾個小時前，我最后一次關上身后的這扇門時，還一無所有——書店倒閉了，生活也沒有著落。

離入職還有好幾個月，但如今我有了工作，能為孩子們掙得穩定的薪水和保障——雖然只是一年，但一年足矣，當你已被現實碾入地底，哪怕只能短暫地瞥見天空，也仿佛已經重獲自由。

R.說得對——我知道他是怎樣的人，他一直沒有變過。可“我們”變了。我們不再是當年在畫室里抽煙喝咖啡的兩個孩子；如今我們有了兩個兒子，外加一份房貸和一樁失敗的生意；我對他有了更多期待。我終于意識到，失敗的不是書店，而是我們之間的關系。

《婚姻故事》

我回想起書店剛開張的日子，那時我們為慶祝情人節，掛起一串串紅色紙鳥。開業時心中涌起的興奮，恰如陷入熱戀的感覺——不管不顧，滿懷希望。

如今空蕩蕩的店鋪里回蕩著截然不同的聲響，空洞刺耳，回音不斷。我想起那些老教科片里的場景：你可以看到一朵花的生命周期，從種子萌發長大，到熱烈綻放，再到枯萎凋零，最終歸為一方空土。

愛情消逝就是這樣的感覺。關掉書店也是這樣的感覺。

我忽然想起朋友勞倫的小把戲，于是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最后一次玩起了文學塔羅牌，書是《永別了，武器》。果然是海明威那家伙。我抬頭望向那扇小方窗，在這個房間歸我所有的數月里，它一直懸在我的頭頂。接著我翻開書，隨手指向一處，然后低頭查看。

世界擊垮每一個人，

之后，許多人在破碎之處堅強起來。

但那些不肯被擊垮的人，世界便將其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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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的季節》

[美]凱莉·麥克馬斯特斯 著

蔣慧 譯

從每周工作90小時的律所助理，到雜志社助理編輯，再到攻讀藝術碩士學位，開書店，獲得大學教職，哪個時刻決定離開某份工作？

從從未想過結婚，到步入婚姻后成為“專職廚師”“專職母親”“專職妻子”，再到最終決定離開，哪一瞬間決定結束一段婚姻？

當想象中的田園牧歌成為“無底洞”的房子維修金、不斷加大的婚姻裂痕，如何面對夢想的干涸？

跨越人生不同階段，輾轉城市、鄉村、郊區，作者以坦誠的筆觸寫下拼盡全力的“離開”——離開某份工作、某個地方、一段婚姻，甚至曾經的自己，以及無數個“本應離開卻選擇留下”的瞬間，講述女性面臨的掙扎、平衡與重生：通過舍棄，才能為更多東西騰出空間。每一個結束，都孕育著新的開始。

凱莉·麥克馬斯特斯，散文作家，紐約霍夫斯特拉大學英語系副教授兼出版研究專業主任。

曾在富蘭克林與馬歇爾學院、哥倫比亞大學等教授本科寫作課程，并在TEDx、谷歌作家論壇等發表關于非虛構創意寫作的演講。文章發表在《紐約時報》《大西洋月刊》《巴黎評論》《美國學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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